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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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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死死咬着牙,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然后,他猛地松开钳制王小草的手,转身,抓起了那把一直放在身边的、沾满陈旧血污的柴刀。
他将柴刀,伸向了那堆地衣燃烧的、橘红色的火焰。
这一次,他不是要烧伤口。
他是要……烧红这把刀。
柴刀的刀身,是暗沉的铁色,上面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以及木屑、泥土、冰雪融化的水渍混合成的、一层难以形容的污垢。当赵大山将那暗沉的刀刃,缓缓伸向地衣燃烧的橘红色火焰时,火焰先是畏缩般地避让了一下,随即,就像嗅到血腥的鲨鱼,猛地卷了上来,贪婪地舔舐着冰冷的金属。
刀刃上那些污垢,在高温下迅速焦糊、碳化,发出一阵“滋滋”的、令人牙酸的轻响,散发出一股更加怪异、更加刺鼻的、混合着焦油、腐肉和铁锈灼烧的气味。这气味瞬间压过了雪屋里原本弥漫的、血腥与腐败的恶臭,也压过了地衣燃烧时那种类似菌类的、淡淡的焦味,霸道地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直冲鼻腔,刺激得人眼球刺痛,喉咙发紧。
王小草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加浓烈呛人的焦糊气味刺激到,从那被剧痛和麻痒折磨得近乎疯狂的边缘,稍微拉回了一丝神智。她停止了挣扎和哭求,只是死死地盯着赵大山,盯着他手中那把缓缓在火焰上转动、逐渐被灼烧的柴刀。她的眼睛因为痛苦、恐惧和难以置信而瞪得极大,瞳孔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那橘红色的、正在吞噬刀身的热浪,也倒映着赵大山那张被火光和阴影切割得异常狰狞、却异常沉静的侧脸。
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尖叫,想阻止,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如同被扼住脖颈般的“嗬嗬”声。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预感,而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因为寒冷和疼痛的颤抖,更加猛烈,更加不受控制。
赵大山没有看她。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手中的柴刀上。他转动着刀柄,让火焰均匀地舔舐着刀刃的每一寸。柴刀并不厚,在持续的高温灼烧下,暗沉的铁色开始发生变化,从边缘开始,渐渐泛起一种暗红色,然后,那暗红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缓向着刀身中心蔓延、加深,最终,整片刀刃,都变成了一种灼热的、令人心悸的、介于橙红与暗红之间的、滚烫的颜色!刀刃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波动,散发出逼人的热浪,即使隔着几步远,王小草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死亡和毁灭的味道。
烧红了。
赵大山缓缓将烧得通红的柴刀,从火焰上移开。滚烫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不祥的、仿佛来自地狱熔岩般的暗红光芒,将周围一小片区域都映照得一片诡异的暖色。热浪扭曲了视线,也让刀刃看起来更加巨大、更加狰狞、更加……不可阻挡。
他这才转过头,看向王小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犹豫,没有疯狂,甚至没有决绝。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的平静。那平静,比他手中的烧红刀刃,更加让王小草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惧。她见过他凶狠的样子,见过他痛苦的样子,见过他绝望的样子,但从未见过他如此……平静。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是要用烧红的铁去烫自己女人的血肉,而是要去完成一件最平常、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草,”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腿上……烂到深处了。有‘毒’。光外面放脓……不够。得用热的……烙进去。把深处的……‘毒根’……烫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小草那条被包裹着、却依旧在不断渗出污渍、散发着恶臭的左腿上,又缓缓移回她惨白惊恐的脸上。
“会……很疼。比死还疼。但……这是最后……唯一的法子。”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你……忍得住吗?”
王小草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手中那把烧得通红的、散发着死亡热浪的柴刀,盯着他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窒息。她想摇头,想尖叫,想求他不要,想逃离这里,逃离这把刀,逃离这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绝望……
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这条腿,这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的剧痛、麻痒和腐烂的感觉,这越来越清晰的、死亡逼近的气息……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赵大山说的,是实话。是最后,唯一的法子。哪怕这法子,听起来比直接杀了她,更加残忍,更加没有希望。
但……万一呢?万一这滚烫的、仿佛来自地狱的烙铁,真的能烫死那深藏在骨头缝里、筋肉深处的“毒根”呢?万一……真的有一线,哪怕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呢?
横竖……都是死。被痛苦折磨死,被腐烂吞噬死,或者……被这烧红的铁,活活烫死。
有什么区别吗?
也许有。至少,被烫死,可能……更快一点?结束这无休止的折磨?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闪电,照亮了她心中那片被恐惧和绝望彻底淹没的荒原。也点燃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属于求生本能的、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火星。
不。她不想死。至少,不想像现在这样,一点点烂掉,在无尽的痛苦和麻痒中,发疯、崩溃、然后丑陋地死去。
她看着赵大山,看着他手中那把烧红的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散发着恶臭、不断传来深入骨髓麻痒的左腿。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重新看向赵大山。
她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恐惧,身体依旧在剧烈颤抖。但深处,那点近乎崩溃的疯狂和涣散,似乎被一种更加冰冷的、更加认命的、却也更加决绝的东西所取代。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对着赵大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和一种……将自己彻底交付出去的、孤注一掷的绝望。
赵大山看着她的点头,看着那点头动作中蕴含的、无法言说的痛苦、恐惧和决绝,眼中那死寂的平静,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很快,那涟漪就消失了,重新恢复了那令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他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柴刀上。刀刃的暗红色,因为离开火焰,正在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黯淡下去,但依旧滚烫灼人。
他不再犹豫。他将柴刀换到左手(他惯用手是右手,但此刻右手要按住王小草),右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干净的(相对)布条,飞快地卷成一团,塞进自己嘴里,死死咬住。然后,他看向王小草,用眼神示意她也咬住东西。
王小草明白了。她颤抖着,从身下狼皮上,撕下一小缕早已肮脏不堪的皮毛,卷了卷,塞进自己嘴里,用尽力气咬住。粗糙肮脏的皮毛带着浓烈的腥膻和腐败气味,刺激着她的口腔和喉咙,但她此刻已经感觉不到,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赵大山手中那把烧红的刀,和自己那条即将承受酷刑的腿上。
赵大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里,带着火焰的灼热、焦糊的恶臭和冰冷的空气,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混合感。然后,他猛地俯下身,左手握住依旧滚烫的柴刀刀柄,右手,则快如闪电般,死死按住了王小草大腿根部,用尽全力,将那整条左腿,牢牢固定在狼皮上!
他的动作稳、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王小草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自己的左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钳制住,动弹不得。
然后,赵大山握着烧红柴刀的左手,动了。
他没有去解开那肮脏的、层层包裹的布条。他知道,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了。他要做的,不是处理表面的溃烂,而是“烫”进深处。
他看准的,是王小草膝盖上方,大腿与膝盖连接处,那片肿胀得最厉害、皮肤颜色最深暗、绷得最紧、也是王小草之前抓挠得最凶狠的地方。那里,离那个被剜掉的主创口不远,但皮肉尚且“完整”,是“毒”可能深入筋络、逼近大腿根部血管的关键位置,也是用滚烫的金属“烙”进去,相对“安全”(如果这个词能用在这里的话)一点、又能触及深处的区域。
烧得暗红、边缘甚至有些发白、散发出灼人热浪的柴刀刀刃,在赵大山稳定的掌控下,缓缓地、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毁灭性的气势,对准了那片深暗肿胀的皮肉中心。
王小草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她全身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恐惧和预感到的剧痛,而绷紧到了极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被布团死死堵住的、濒死的悲鸣,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徒劳地想要弹起、挣扎,却被赵大山铁钳般的右手,死死按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眼睁睁看着,那烧红的、死亡的暗红色光芒,距离自己腿上的皮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刀刃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将皮肤烤焦的灼热气息,近到她能看清刀刃上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的空气波纹……
然后——
“嗤——!!!!!”
烧红的、滚烫的金属刀刃,与活生生的、肿胀紧绷的、深暗色的皮肉,接触的瞬间,爆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切割声,而是一种沉闷到极致、却又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浸透水的皮革上、又像滚烫的油泼在鲜肉上的、令人头皮瞬间炸开、灵魂都要出窍的恐怖声响!
伴随着这声响的,是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纯粹、更加……令人作呕的、皮肉和蛋白质被瞬间高温碳化、焦糊的恶臭,猛地炸开!那味道如此浓烈,如此霸道,瞬间盖过了雪屋里所有的气味,直冲天灵盖,冲得赵大山自己都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
“呃啊——!!!!!!”
王小草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狠狠击中,又像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猛地向上剧烈弹起!即使被赵大山死死按住大腿,她上半身也几乎要从狼皮上弹飞出去!塞在嘴里的皮毛布团被瞬间咬穿,混合着鲜血和唾沫的碎屑从她嘴角迸溅出来!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连贯的惨叫,只有喉咙深处爆发出一连串破碎的、不成调的、如同野兽被剥皮抽筋、又像地狱最深处受刑灵魂发出的、最凄厉、最绝望、最非人的嘶嚎和倒抽冷气声!那声音如此尖锐,如此痛苦,几乎要刺穿雪屋低矮的屋顶,刺破外面寂静的雪原,直上九霄!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眼球凸出,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彻底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纯粹的、毁灭性的痛苦,在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只剩下死寂和恐惧的眼睛里,疯狂燃烧、炸裂!她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青筋暴起,脸色在瞬间涨成一种不正常的、骇人的紫红色,随即又迅速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只有嘴唇因为死死咬住而破裂,鲜血汩汨涌出。
她的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都在那非人的痛苦中,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绷紧、又松弛,像一条被扔上岸、又被滚油反复煎炸的鱼,徒劳地、疯狂地挣扎、扭动!汗水如同喷泉般,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里狂涌而出,瞬间将她单薄的、肮脏的衣衫彻底浸透,又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冰凉的黏液,糊在身上。
那痛苦是如此巨大,如此蛮横,如此彻底,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摧毁了她所有的意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感知。世界在她眼前变成了一片纯粹的血红,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冲刷的轰鸣和骨骼、筋肉被高温焚烧、碳化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感觉不到雪屋,感觉不到赵大山,甚至感觉不到那条正在承受酷刑的腿。她只感觉到“痛”,最原始、最纯粹、最极致的“痛”,那痛楚从腿上那个接触点炸开,如同亿万颗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的五脏六腑,她的每一寸神经末梢,然后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她意识最后一道堤坝,将她拖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只有痛苦的深渊。
烧红的柴刀刀刃,在皮肉上停留了大约两三息的时间。
对赵大山而言,这两三息,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下皮肉的瞬间收缩、碳化,能听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能闻到那浓烈到令人晕厥的焦糊恶臭,能感觉到王小草身体那毁灭性的、几乎要将他手指震断的剧烈挣扎和抽搐,能听到她那非人的、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惨嚎。
他的右手,如同铁铸,死死按住她的大腿,纹丝不动。但他的左手,握着滚烫刀柄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肌肉在极度紧张和那反冲的、非人痛苦(仿佛通过王小草的挣扎传递过来)的刺激下,产生的本能痉挛。他的牙关死死咬住嘴里的布团,额头上、脖颈上、后背上,瞬间被冰冷的汗水湿透,脸色惨白得比王小草好不了多少,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刀刃与皮肉接触的地方,平静得可怕,却又仿佛有两簇地狱的火焰,在那平静的冰面下,疯狂地燃烧、跳动。
当那皮肉被彻底烫焦、碳化,形成一个铜钱大小、焦黑凹陷、边缘卷曲翻起、深可见到下面暗红色肌肉纹理(也被烫得变了颜色)的恐怖创口,并且不再有鲜血(大部分血管被瞬间烫焦封闭)和脓液(如果有)流出时,赵大山猛地将烧红的柴刀,从王小草的腿上,拔了起来!
“嗤……”刀刃离开皮肉,带起几缕细小的、焦糊的青烟,和一点点粘在刀尖上的、碳化的皮肉碎屑。
几乎在刀刃离开的瞬间,王小草那绷紧到极致、剧烈挣扎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彻底瘫软下去,重重摔在狼皮上,再也没有任何声息。只有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几乎看不见地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或许,只是身体本能的、最后的运转。
她口中的皮毛布团早已掉落,嘴角满是鲜血和唾沫的混合物,眼睛半睁着,瞳孔彻底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种茫然的、死寂的空洞,直直地望着低矮的、被烟熏黑的屋顶。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刚才那极致痛苦爆发时的、扭曲狰狞的瞬间,仿佛连痛苦本身,都随着意识的彻底湮灭,而凝固在了那里。
雪屋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死寂。
只有地衣燃烧的、微弱的噼啪声,赵大山自己那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艰难、带着剧烈颤抖的喘息声,以及空气中,那浓烈到化不开的、皮肉焦糊的恶臭,在无声地弥漫、盘旋。
赵大山握着那把已经不再滚烫、甚至因为刚才的灼烧和沾上血肉而迅速冷却、变得黯淡的柴刀,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瘫软在狼皮上、仿佛已经死去的王小草,又低头,看了看她腿上那个新添的、焦黑狰狞、深可见肉、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散发出更加浓烈焦臭的恐怖创口。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了。用这世上最残酷的方式之一,去搏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所谓“烫死毒根”的生机。
(第四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