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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赵大山只能像只鸵鸟一样,将头埋进沙子里,假装看不见,假装那气味只是错觉,假装那不断扩大的污渍只是冰雪融化的痕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持那堆火,让火焰持续的热量,去“烘烤”那伤口,希望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能延缓腐烂的速度,能对抗深部的寒气——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徒劳的自我安慰。
      柴火,成了比食物更加紧迫的问题。那几块劈砍床板得来的木柴,在维持了将近一天一夜的微弱火焰后,终于彻底燃尽了。雪屋里,重新陷入了冰冷的黑暗,只有木板缝隙外透进来的、那永远铅灰或墨黑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寒冷,如同蛰伏已久的巨兽,在火焰熄灭的瞬间,立刻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瞬间将两人紧紧包裹,贪婪地掠夺着他们体内那点可怜的热量。
      王小草的身体,几乎是立刻,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发出清晰的“咯咯”声。她蜷缩在皮袄里,将自己团成一团,却依然无法抵御那刺骨的寒意。赵大山自己也冻得浑身发僵,但他顾不上去管自己,只是挣扎着,再次挪到那块作为“床台”基座的、最厚实的木板前。
      木板已经被他劈砍得七零八落,边缘参差不齐,只剩下中间最厚实、最难下刀的部分。他拿起柴刀,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刀柄。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木板边缘一处相对薄弱的裂缝,狠狠劈了下去!
      “咔!”
      柴刀深深嵌入了冻硬的木头,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软。他拔出刀,再劈!一下,两下,三下……动作笨拙而缓慢,效率低得可怜。木屑混合着冰碴,崩溅到他脸上、身上,带来冰凉的刺痛。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劈砍的动作,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柴!火!不能让她冻死!
      不知劈砍了多久,他终于勉强劈下了几块巴掌大小、带着毛刺的木片。他如获至宝,将这些木片拢到一起,堆在之前火堆的位置。然后,他掏出火镰火石。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试了无数次,才终于打出一点微弱的火星,溅到早已潮湿不堪、所剩无几的火绒上。火绒只是冒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青烟,随即熄灭。
      再来!他低吼一声,像是跟自己较劲,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控制着颤抖的双手,再次狠狠一擦!
      “嗤啦!”
      一道稍微明亮些的火星迸溅出来,落在了火绒的中心!暗红的火星闪烁了几下,顽强地、缓缓地扩大,终于,“噗”地一声,燃起了一簇黄豆大小的、橘红色的火苗!
      赵大山屏住呼吸,用冻僵的手指,颤抖着,极其小心地,将这簇火苗移到那堆木片下方最干燥的刨花上。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纤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光芒跳跃着,挣扎着,渐渐变大,终于,点燃了第一片木片!
      火焰,重新在这冰冷死寂的雪屋里,燃烧了起来!虽然更加微弱,烟雾更大,但那橘红色的、跳动的光芒,那实实在在的、逐渐扩散开的热量,再次带来了光明和希望。
      赵大山几乎虚脱,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狼皮床台,大口喘着气,看着那重新燃起的火焰,眼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疲惫和茫然的平静。他知道,这块木板,也撑不了多久了。等这块木板劈完,他们还有什么可以烧?那扇堵门的厚重门板?还是……他们身下垫着的、那张肮脏的狼皮?
      不敢想,不能想。
      他挣扎着,重新挪到王小草身边,紧挨着她坐下,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重新搂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和那微弱的火苗,共同温暖着她。
      王小草似乎感觉到了暖意,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但她依旧紧闭着眼,眉头因为腿上的剧痛和寒冷的不适,而紧紧蹙着,嘴唇乌紫,没有一丝血色。
      时间,在黑暗、寒冷、饥饿、伤痛的折磨和那点微弱火焰的顽强坚持中,粘稠地、近乎凝固地流淌。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早已模糊,只有那永恒不变的、铅灰色或墨黑的天光,和雪粒扑打木板的、时密时疏的声响,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那捧石花菜,被赵大山极其节省地分配着。每天,他只掰下最小的一片叶子,自己先咀嚼、吞咽,确认没有剧烈的反应后,再掰下更小的一片,喂给王小草。每一片叶子下肚,带来的都是新一轮的、极致的苦涩折磨和胃部的隐隐不适,但至少,那纯粹要命的饥饿感,被这强烈的、带着“毒”性的存在感,暂时压制、掩盖了过去。两人的体力,就以这种近乎自我折磨的方式,极其缓慢地、极其勉强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不至于立刻衰竭的水平。
      王小草清醒的时候,似乎多了一些。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昏沉,闭着眼,忍受着腿上无休止的疼痛和身体各处的极度不适,但偶尔,她会睁开眼,眼神空洞地、茫然地望着头顶的岩石,或者侧过头,看向身边紧紧拥着她的赵大山。她的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死寂,也没有了后来那种脆弱的依赖,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一种对周遭一切(包括她自己)都漠不关心的、了无生气的平静。
      她不再说“冷”,也不再明确说“饿”或“疼”。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承受。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正在承受酷刑的躯壳,悬浮在半空,冷漠地俯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赵大山看着她这样的眼神,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沉闷的疼痛。他知道,这不是好转,这是比崩溃更可怕的、心死的征兆。但她还活着,还在呼吸,这就够了。他不敢奢求更多。
      这天,也许是石花菜吃下去的第三天,或者第四天?赵大山已经记不清了。外面的风雪声,似乎停了很久。木板缝隙外透进的天光,是一种久违的、清冷的、带着一丝微弱亮色的灰白,不再是那种压抑的铅灰。雪粒扑打木板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真空般的寂静。
      风,似乎也彻底停了。
      赵大山的心,猛地一跳。他轻轻松开王小草,挣扎着,挪到入口处,费力地挪开那块厚重的门板。
      一股清冽到极致、冰冷到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却异常干净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冲散了雪屋里积郁已久的、混合着血腥、烟味、腐烂和人体衰败的污浊气息。赵大山被这冰冷的空气激得浑身一哆嗦,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那空气虽然冰冷刺骨,却带着一种雪后特有的、干净的、凛冽的味道,让他昏沉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探出头,看向外面。
      然后,他愣住了。
      雪,停了。风,也停了。
      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一道道不规则的缝隙,露出了后面更高远、更澄澈的、一种冰冷的、近乎透明的蔚蓝色天空!虽然阳光并未直接穿透云层照射下来,但那从云缝中漏下的、清冷的天光,已经足够明亮,将整个河谷,照耀得一片银装素裹,洁白耀眼。
      积雪依旧深厚,没过了他的腰际,但表面不再有新的雪粒落下,平整如镜,反射着清冷的天光,白得刺眼,也白得……寂静。所有的声音——风声,雪落声,甚至远处可能存在的流水声——都被这厚重的积雪吸收、隔绝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真空般的死寂。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木,河岸的轮廓,全都覆盖着厚厚的、洁白松软的积雪,轮廓变得圆润、柔和,在清冷天光的映照下,如同一个巨大而精美的、冰冷无声的琉璃世界。
      美得惊心动魄。也……寂静得令人窒息。
      暴风雪,终于过去了。
      赵大山站在雪屋入口,看着外面这个焕然一新、却又死寂无声的冰雪世界,心中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混杂着茫然和无力的疲惫。雪停了,风停了,天晴了。然后呢?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雪屋里,没有食物,柴火将尽,王小草的腿伤在持续恶化,他们自己也都虚弱到了极点。天气放晴,或许意味着温度会更低(晴朗的夜晚往往更冷),也意味着他们活动的踪迹、雪屋的存在,可能会更加暴露。而且,晴了之后呢?雪会化吗?以现在的气温,恐怕只会冻得更硬。他们如何走出这齐腰深、甚至更厚的积雪?王小草那样的情况,怎么移动?
      一个个现实的问题,比风雪更加冰冷,更加沉重地,压了下来。
      他默默地在雪屋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刺骨的寒冷让他几乎冻僵,才缓缓退回了雪屋,重新将门板堵上,但留下了一道稍宽的缝隙,让那清冷干净的空气和微弱的天光,能透进来一些,驱散些屋内的污浊。
      他回到王小草身边,重新将她搂进怀里。王小草似乎也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和光线的不同,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入口缝隙处透进的那道清冷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雪……停了。”赵大山在她耳边,嘶哑地、平静地陈述。
      王小草的目光,在那道光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缓缓移开,重新闭上了眼睛。没有任何表示。没有欣喜,没有期待,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仿佛外面是晴是雪,是生是死,都与她再无关系。
      赵大山看着她死寂的侧脸,心中那片荒原,似乎也被外面那冰冷的、死寂的雪原所同化,变得更加空旷,更加寒冷。
      希望,并没有随着风雪停歇而降临。反而,因为环境的清晰和残酷现实的无可逃避,而显得更加渺茫,更加……令人绝望。
      但雪,终究是停了。天,终究是晴了一些。
      这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化吧。
      赵大山默默地想着,将王小草搂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她冰冷消瘦的额角。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那堆燃烧的、所剩无几的火焰,又看了看外面缝隙透进的天光。
      新的一天,在更加严酷的清晰、更加深重的疲惫、和那一点点名为“风雪暂歇”的、冰冷而寂静的“变化”中,再次开始了。
      斗争,还远未结束。甚至,因为环境的改变,而进入了新的、或许更加艰难的阶段。
      风雪停歇后的寂静,比之前风雪呼啸时,更加沉重,更加压迫耳膜。那是一种真空般的、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冻结的寂静,只有雪屋木板缝隙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极高处、不堪重负的松枝上滑落时,发出的沉闷“噗通”声,像遥远世界里最后的心跳,反而更加凸显了这无边死寂的辽阔与恐怖。
      清冷、干净、凛冽到极致的空气,从门板缝隙持续不断地涌入,迅速取代了雪屋里积郁多日的、混合着血腥、腐烂、烟味和人体衰败的污浊气息。这干净的寒冷,像无数把细小的、锋利的冰刀,瞬间刺穿了赵大山破烂皮袄的每一道缝隙,切割着他早已冻得麻木的皮肤,钻入骨髓,带来一种全新的、更加清晰的、深入灵魂的寒意。他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出“咯咯”的声响,怀里的王小草,身体也立刻僵硬了一下,随即开始更加剧烈、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气无力的颤抖。
      天光,透过缝隙,在雪屋地面上投下一道清冷的、边缘模糊的光带。光带里,无数细微的尘埃在缓慢浮动,被那冰冷的光线照得纤毫毕现,像另一个寂静宇宙里缓缓运行的星河。这光,不再是被厚重云层过滤过的、压抑的灰白,而是一种更加澄澈、更加冰冷的、带着一丝惨淡亮色的天光,虽然依旧没有直接的阳光,却足以将雪屋内部的肮脏、简陋、以及两人此刻的狼狈和绝望,映照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赵大山抬起头,眯起被光线刺得生疼的眼睛,看向那道缝隙外的世界。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更多不规则的缝隙,更高远的、冰冷的蔚蓝色天空碎片,在云隙间时隐时现,像一只巨大而冷漠的眼睛,偶尔睁开一道缝隙,俯视着这片被冰雪彻底封冻的死亡山谷。积雪反射着这清冷的天光,白得耀眼,白得纯粹,也白得……毫无生气。所有曾经熟悉的轮廓——岩石的棱角,灌木的枝条,河岸的曲线——都被这厚厚的、松软的白雪温柔而残酷地抹平、覆盖、重塑,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寂静的、巨大的白色坟场。
      很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不似人间。但也……冷得刺骨,静得绝望。
      赵大山看着外面那片寂静的白色世界,心中没有一丝一毫劫后余生的庆幸或喜悦。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着茫然、疲惫和一种近乎预感的、冰冷的绝望。雪停了,天似乎晴了一些,然后呢?这变化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温度可能会在晴朗的夜空下,降得更低,低到足以彻底冻结他们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热量。意味着他们活动的踪迹、雪屋的存在,在这片洁白无瑕的雪原上,可能会像墨点一样醒目,引来他们无法应付的危险。意味着……他们必须面对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的现实——他们依旧被困在这里,没有食物,柴火将尽,王小草的腿在持续腐烂,他们自己,也正在被寒冷、饥饿和伤病,一点点地、缓慢地、却无可挽回地推向死亡的边缘。
      希望,并没有随着风雪的停歇而降临。反而因为环境的清晰和变化的“静止”,而显得更加遥不可及,更加……像一个冰冷而残忍的玩笑。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怀里的王小草。她依旧紧闭着眼,身体因为寒冷和腿上的剧痛,而在持续地、细微地颤抖。清冷的天光映在她苍白消瘦、几乎透明的脸颊上,能清晰地看到她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眼窝、颧骨处那浓重的、仿佛用最深的墨画上去的阴影。她的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嘴角还残留着之前喂食石花菜时流出的、已经干涸的、暗绿色的汁液痕迹。她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用最脆弱的冰和蜡雕成的塑像,美丽,却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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