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王小草看向赵大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摇头,或许是表示那东西太难吃,太痛苦。点头,或许是在说,她咽下去了,还活着。
赵大山看着她,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点点。至少,这东西吃下去,没有立刻引发灾难性的后果。至少,她的胃,承受住了这第一波、极其猛烈的、苦涩的冲击。
他不敢让她多吃。那捧石花菜本就不多,必须省着。而且,谁也不知道多吃会怎么样。
他挣扎着,将那捧剩下的石花菜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干净(其实也很脏)的石头上,用几片大的叶子盖住,放在远离火堆、靠近岩壁的阴冷处。然后,他重新挪到王小草身边,靠着她坐下,也累得几乎要瘫倒。
胃里,因为那点石花菜下肚,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的、沉甸甸的感觉,不再是纯粹的空洞。但那苦涩的味道,和胃部隐隐的不适,依旧清晰。饥饿感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这强烈的苦涩和轻微的不适暂时压制、掩盖了。
雪屋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两人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外面风雪永不停歇的呜咽。火堆因为无人照料,又弱了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炭火,苟延残喘。
赵大山看着那即将熄灭的火,又看看身边虚弱不堪、刚刚经历了“进食”酷刑的王小草,心中那刚刚松动一丝的巨石,又沉甸甸地压了回来。
石花菜找到了,吃了,暂时没事。但接下来呢?这点东西,能吃几顿?吃完之后呢?柴火又快没了。王小草的腿伤……他不敢去看,但那浓烈的、混合着血腥、焦糊、药味和一种更加隐秘的腐败气息,依旧隐隐从包裹的布条缝隙中透出来,提醒着他那下面情况的凶险。他自己的体力,也彻底到了极限,下一次,他还能不能走出雪屋,找到任何东西?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锁链,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靠在王小草身边,感受着她身体那微弱的、因为寒冷和不适而持续的颤抖,听着她依旧艰难、却比之前似乎有力了一点点(或许是错觉)的呼吸,看着那堆即将熄灭的炭火。
不能睡。不能失去意识。
他强迫自己,再次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拿起柴刀,朝着那块作为“床台”基座的、最厚实的木板边缘,又砍下几块碎木。这次,他几乎是用意志在驱动手臂,动作歪斜无力,砍了好几下,才砍下几片薄薄的木片。他将木片添进炭火里,俯下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吹气。
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直流。但终于,一点微弱的火苗,再次颤巍巍地窜了起来,舔舐着潮湿的木片,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有了火,就有了光,有了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热。
他重新瘫坐回去,靠在王小草身边,闭上眼睛,积蓄着哪怕多一丝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有几个时辰。外面的天光,似乎又暗淡了一些,雪粒扑打木板的声音,也变得稀疏了些,风声似乎也远了。
就在赵大山意识昏沉,即将再次坠入黑暗时,一直靠在他身边、身体微微颤抖的王小草,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颤抖,是……她在尝试挪动身体。
赵大山立刻惊醒,看向她。
只见王小草正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试图调整自己的姿势。她的左腿完全不能动,只能用右腿和双臂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沉重的、虚弱的身体,从完全平躺,挪成稍微侧卧,面朝着赵大山的方向。
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来说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额头布满了冷汗,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左腿伤处因为挪动而传来清晰的剧痛,让她牙关紧咬,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呻吟。但她没有停,只是咬着牙,一点点地,终于将自己挪成了一个侧卧的姿势,脸对着赵大山。
然后,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赵大山。
她的眼神,不再涣散,也不再仅仅是痛苦和麻木。那里面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赵大山一时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有劫后余生的、深切的疲惫,有对刚刚经历那番“进食”酷刑的、心有余悸的后怕,有对腿上那持续不断、清晰存在的剧痛的隐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认命的清醒,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尘埃落定后的、带着死气的平静。
她就那样看着赵大山,看了很久。目光在他沾满血污、烟灰、雪泥、憔悴得几乎脱了形的脸上缓缓移动,掠过他深陷的眼窝,干裂起皮的嘴唇,凌乱结着冰碴的头发,最后,落回他同样布满血丝、疲惫不堪、却依旧死死睁着的眼睛上。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了几个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的字:
“……谢……谢。”
声音很轻,很哑,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就像在说“天黑了”一样自然。但这两个字,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赵大山的心上!
谢谢?谢他什么?谢他把她拖进这绝境?谢他剜掉了她的腿?谢他只能找到这点苦涩的、可能毒死她的石花菜?谢他让她在这冰冷的地狱里,承受着无休止的痛苦和饥饿,却看不到一丝走出去的希望?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痛苦,狠狠攫住了赵大山。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石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害了你”,想说“该谢的是你”……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腾冲撞,最终,却只化成了眼眶一阵剧烈的酸涩,和喉咙深处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
他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王小草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失控,会崩溃,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事情。
王小草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别过去的、剧烈起伏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就消散了,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身体因为侧卧的姿势,似乎稍微舒服了一点点,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僵硬。但左腿伤处的剧痛,依旧清晰,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提醒着她那残缺的存在。
雪屋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在潮湿的木片上挣扎跳跃的噼啪声,两人沉重艰难的呼吸声,和外面那似乎永不停歇的、却变得遥远而模糊的风雪呜咽。
赵大山保持着那个别过头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眼眶那阵剧烈的酸涩慢慢退去,直到喉咙里那股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回心底,变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力的钝痛,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
王小草已经像是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眉头依旧因为疼痛而微微蹙着,但不再有那种濒死的痛苦扭曲。她的侧脸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苍白,消瘦,脆弱,却带着一种异样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赵大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极其小心地,将她身上滑落一点的皮袄,重新拉好,盖住她单薄冰冷的肩膀。
接着,他重新靠回冰冷的岩壁,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只是养神。耳朵依旧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也听着身边王小草的呼吸。
胃里,那点石花菜带来的、极其微弱的饱腹感和持续的不适,混合着更深的饥饿前奏,在缓慢发酵。寒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左腿的旧伤,肩膀的伤口,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
前路,依旧一片黑暗,看不到丝毫光亮。
但至少,此刻,她还活着,就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她说“谢谢”。
这就够了。足够让他,在这冰冷、绝望、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夜里,继续撑下去,继续守着这堆微弱的火,守着身边这个人,等待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天明。
而斗争,还远未结束。饥饿、寒冷、伤病、无望的等待……每一样,都足以致命。但至少,他们没有在刚才死去。至少,他们又一起,熬过了一天。
夜,深寒如铁。雪屋内,火光如豆,映着两张同样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却在这一刻,因为彼此的陪伴和那一声轻如叹息的“谢谢”,而显露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羁绊的侧脸。
风雪在外,呼啸不止。
那捧苦涩的石花菜,在王小草和赵大山空瘪灼烧的胃里,缓慢地、带着尖锐存在感地消化着。没有带来饱足,没有带来温暖,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生涩土腥和极致苦味的异物感,以及胃部持续不断的、隐隐的、带着寒意的钝痛和轻微痉挛。这感觉比纯粹的饥饿更难受,像是在空荡荡的腹腔里塞进了一块冰冷湿滑、带着毛刺的石头,不断摩擦着脆弱的胃壁,提醒着他们“进食”这个行为本身,及其带来的、并不美妙的后果。
但无论如何,有东西下肚了。哪怕这点东西提供的热量微乎其微,哪怕它带着毒性(目前尚未明显发作),至少,那纯粹被饥饿掏空、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运转的身体机能,得到了极其微弱的、勉强维持最低限度运转的“燃料”。王小草不再像之前那样,因为极度的饥饿而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涣散。她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艰难,但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底气”,不再那么飘忽欲断。她的身体,也不再仅仅因为饥饿而无法控制地颤抖,那颤抖的频率和幅度,都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赵大山自己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胃里那块“石头”带来的不适感清晰存在,但更深处,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因为体力透支和低血糖而引起的眩晕和虚脱感,似乎被这异物带来的、沉甸甸的存在感,稍微压下去了一丝。他依旧虚弱得厉害,手脚冰冷麻木,眼前时而发黑,但至少,坐在地上靠着岩壁时,不再感觉身体像要化成一滩水,彻底瘫软下去。
这变化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对他们这样在生死边缘徘徊了太久的人来说,任何一丝向着“生”的方向的偏移,都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辨。
然而,这萤火般微弱的“生”的气息,并不能驱散雪屋里弥漫的、更深层的、属于伤病和腐烂的死亡阴影。
王小草左腿的伤,是悬在两人头顶、最沉重、也最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被层层肮脏布条包裹的巨大创口,虽然不再像高烧时那样,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但一种更加隐秘、更加不祥的、混合着血腥、焦糊、药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瘀血的、甜腥中带着微酸的气息,依旧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从布条缝隙中渗透出来,弥漫在雪屋冰冷的空气里,与木柴燃烧的烟味、人体衰败的气息、以及外面冰雪的清冽寒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而令人窒息的味道。
这味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赵大山,那包裹之下是怎样一副地狱般的景象,也在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王小草。即使她大部分时间昏沉,即使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那种死寂的平静,那腿上持续不断、清晰无比、随着脉搏一跳一跳的闷痛、灼痛、刺痛,以及伤口深处那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在钻营的、深入骨髓的酸胀和麻痒感,都在不断将她的意识从昏沉的边缘拖回,强迫她面对这残缺的、正在缓慢腐烂的躯体。
她能感觉到,那包裹的布条,似乎越来越紧,越来越沉。不是因为布条本身,而是因为伤口周围的皮肉,似乎还在肿胀。隔着厚厚的、被血和组织液反复浸透又冻硬的布层,她都能感觉到膝盖上方大腿部位,以及小腿的皮肤,绷得发紧,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滚烫的温度,与身体其他部位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而膝盖处那被剜掉的地方,空荡荡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仿佛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不断传来各种复杂痛楚的“空洞”。
有时,在剧痛的间隙,那伤口深处会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如同被电击般的、尖锐的抽痛,让她浑身猛地一哆嗦,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那抽痛过后,往往伴随着一阵更加剧烈的、搏动性的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空洞”深处,随着心跳,在一下下地膨胀、挤压,想要冲破那层薄薄的、可能早已溃烂的皮肉和布条的束缚。
她知道,伤口在恶化。没有药,没有干净的环境,甚至没有足够的营养,那被粗暴剜开的、深可见骨的创面,绝无可能自己愈合。感染,发炎,流脓,甚至……长出新生的、带着“毒”的腐肉,都是必然的结局。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包裹之下,皮肉的颜色正在变得更加暗沉、发黑,脓液正在缓慢地、不间断地渗出,与坏死的组织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死亡的气息。
这认知,比疼痛本身,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绝望。但她没有力气去恐惧,也没有力气去崩溃。她只是静静地承受着,忍受着,将那越来越清晰的、对死亡的预感,和身体上那无休止的折磨,一起吞下去,消化成眼底那一片更加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赵大山自然也察觉到了那气味的细微变化,和包裹布条上,那越来越明显的、被液体反复浸透又冻硬后形成的、深褐色的、不断扩大的污渍范围。他的心,每一天,每一刻,都像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煎烤。他想去看看,想去处理,想去再做点什么……可是,他能做什么?再次解开那肮脏的包裹?用冰冷的雪水去冲洗那可能已经腐烂流脓的创面?用那所剩无几的、苦涩的草泥去涂抹?还是……再次拿起那把柴刀?
不。他不敢。他害怕看到更坏的情况,害怕自己的任何举动,都会成为压垮王小草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害怕自己会再次被那地狱般的景象和巨大的无力感击垮,彻底失去继续撑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