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赵大山不敢走远。以他现在的体力,也走不远。他只能以雪屋为圆心,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拄着短矛,像个盲人一样,在深雪中艰难地、一圈圈地挪动,用短矛的矛尖,在积雪中反复戳刺、挖掘,寻找任何可能隐藏在雪下的、可以入口的东西。
大部分时候,矛尖戳到的,都是冻得坚硬的泥土,或者被雪掩埋的石头。偶尔,能碰到一些冻得僵硬的、早已枯死的灌木根茎,他用柴刀费力地砍断,挖出来,也不过是几根手指粗细、带着冰碴、毫无用处的枯枝。有一次,他挖到了一小窝冻僵的、早已空了的虫壳,只有指甲盖大小,他如获至宝,小心地收集起来,放进怀里。
时间在极度的寒冷、疲惫和毫无收获的绝望中,缓慢地流逝。赵大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步,也许有几百步。他的体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呼吸变得像拉风箱一样粗重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刮擦着早已干痛刺痒的喉咙和肺叶。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和左腿骨骼那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饥饿感,也因为这剧烈的、无望的劳作,而变得更加凶猛,胃里像是有火在烧,一阵阵空虚的灼痛,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必须回去了。否则,他可能会直接倒在这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可是……怀里,只有那几根毫无用处的枯枝,和那一小窝空虫壳。这点东西,有什么用?
巨大的挫败感和更深沉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击垮。他拄着短矛,站在没膝深的雪地里,茫然地看着四周白茫茫的一片,看着那无声飘落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雪花,感觉自己和怀里那点可怜的“收获”,就像这白色荒漠里两颗微不足道、随时会被彻底吞噬的尘埃。
回去吗?空着手回去?面对王小草那双可能依旧空洞、却已经明确表达了“饿”的眼睛?
不……不能。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目光投向更远处,雪屋侧后方,那片地势似乎稍高、被几块巨大岩石半掩着的雪坡。那里,他之前似乎没有仔细搜寻过?也许,背风的岩石缝隙里,会有一些深埋的、冻住的浆果?或者,有冬眠的小动物?
这个念头,给了他最后一点动力。他咬着牙,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拄着短矛,一步一陷地,朝着那片雪坡挪去。
距离不过二三十步,但在深雪中,却如同天堑。等他终于“爬”到那片岩石下方时,几乎已经虚脱,只能靠在冰冷湿滑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眼前凝成一团团,又迅速被寒风吹散。
他休息了片刻,等那阵要命的眩晕过去,才开始用短矛,在岩石根部的积雪中,仔细地戳刺、挖掘。
积雪很厚,冻得很硬。他挖得很慢,很费力。挖了许久,只挖到一些碎石和冻土。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放弃时,短矛的矛尖,忽然戳到了什么柔软、却有弹性的东西。
不是冻土,不是石头。
赵大山的心猛地一跳。他连忙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左腿膝盖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用手扒开周围的积雪。
积雪下面,露出了一小丛紧贴着岩石根部生长的、低矮的、颜色暗绿发黑、叶片肥厚多浆的植物!这植物他认得,是“石花菜”或者类似的东西,通常长在背阴潮湿的岩石缝里,极其耐寒,据说在极度缺粮时,可以勉强充饥,但味道极其苦涩,性寒,吃多了会腹泻甚至中毒。
但此刻,在赵大山眼里,这暗绿色的一小丛,不啻于山珍海味!
他如获至宝,用颤抖的、冻得通红破裂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小丛石花菜连根拔起(根很浅)。只有巴掌大的一小捧,叶片肥厚,捏在手里冰凉湿滑。
有总比没有好!
他不敢再多停留,将这一小捧石花菜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用体温护着,防止冻坏。然后,他拄着短矛,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身,朝着雪屋的方向,一步一陷地,开始艰难地回程。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体力彻底耗尽,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随时可能摔倒。左腿的剧痛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拖拽感。寒冷无孔不入,穿透了破烂的皮袄和单薄的衣衫,直接刺进骨髓。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涣散,眼前白茫茫的雪地和铅灰色的天空开始旋转、模糊。
不能倒……不能倒……小草还在等着……怀里……有吃的……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根细线,死死拽着他即将沉沦的意识。他咬着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雪屋那越来越近的、黑黢黢的入口轮廓,仿佛那是地狱中唯一的灯塔。
终于,当他连滚爬地、几乎是摔进雪屋入口,撞开那块虚掩的木板,滚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时,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胸膛像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眼前一片漆黑。
“大……山?”
一个极其微弱、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惊慌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是王小草!
赵大山涣散的意识,猛地被这声音拽了回来!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王小草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用双臂支撑着,半坐了起来,靠在狼皮床台上。她身上裹着皮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死寂,而是睁得大大的,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摔在入口处、狼狈不堪的他。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担忧、茫然,以及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深切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她醒了。而且,是清醒的。她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赵大山身体的冰冷和疲惫。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清晰的、属于“活人”的情绪,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在刹那间,被这道目光融化开了一大片。
“没……没事……”他艰难地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表情。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小心保护着的、一小捧暗绿色的石花菜,递向她,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微弱的光亮:
“……找……找到点……吃的……”
那捧暗绿色的、湿冷滑腻的石花菜,被赵大山用颤抖的、冻得青紫破裂、沾满雪泥和污垢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递向王小草。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边缘微微卷曲,颜色是一种饱经风霜的暗绿,近乎墨黑,肥厚的叶片上还沾着融化的雪水和一点冻住的泥屑,看着就带着一股生涩的、苦寒的气息,与“食物”二字相去甚远。
但王小草那双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显得有些涣散、却不再空洞的眼睛,却在看到那捧石花菜的瞬间,骤然亮了一下。那光芒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动,但里面确确实实燃起了一丝近乎本能的、对“可食之物”的渴望,混合着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希冀。她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她看到了。也认出了那是什么。在极度的饥饿面前,任何能入口的东西,无论多么苦涩、多么难以下咽、甚至可能带着毒性,都会自动带上“生机”的光环。
赵大山看着她眼中的那点亮光,心头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和无力感,似乎被这微弱的回应,稍微撬动了一丝。他挣扎着,用另一只手支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坐起来,但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只能半靠在入口处潮湿的、结着冰碴的雪地上,剧烈地喘息。
王小草见状,脸上掠过一丝急切。她似乎想动,想靠近,想自己接过那捧代表着“希望”的石花菜,但身体只是微微前倾了一下,就因为左腿伤处传来的、一阵清晰的、撕裂般的剧痛,而猛地僵住,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只能徒劳地、用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大山手里的东西,又焦急地看向他狼狈虚弱的模样。
“别……动。”赵大山嘶哑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我……过来。”
他不再试图站起,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那条剧痛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用手肘和右腿,一点一点地,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朝着王小草所在的狼皮“床台”方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爬了过去。每挪动一下,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身体各处伤口的尖锐抗议。地面上散落的木屑、雪泥、以及之前留下的血污,蹭了他一身一脸,但他毫无所觉,只是死死攥着那捧石花菜,眼睛盯着王小草,一点点靠近。
短短几步的距离,他爬了将近半刻钟,才终于挪到王小草身边。他几乎虚脱,靠着狼皮床台边缘,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但他不敢晕,强撑着,将手里那捧石花菜,递到王小草面前。
王小草立刻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同样枯瘦冰冷、布满细小伤口的手,颤抖着,接过那捧湿冷的植物。她的手因为虚弱而抖得厉害,差点没拿稳。她将石花菜紧紧捧在胸前,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低头看着,鼻翼微微翕动,嗅闻着那带着泥土、冰雪和生涩植物混合的、并不好闻的气味。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赵大山,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一丝不确定——怎么吃?
赵大山喘息稍定,示意她将石花菜递过来一些。他用冻僵的手指,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从那捧石花菜上,掰下最小、最嫩的一片肥厚叶片。叶片冰凉湿滑,带着一股凛冽的、类似青草和泥土的腥气。他先将叶片在自己破烂的衣襟上,用力擦了擦,擦掉表面的泥雪。然后,他将这片小小的叶片,放进自己嘴里,用仅存的、还算完好的几颗牙齿,极其缓慢地、用力地咀嚼起来。
一股极其强烈的、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生涩、土腥、以及一种尖锐苦味的汁液,瞬间在他口腔里爆开!那苦味是如此纯粹,如此霸道,带着一股冰凉的、刺激性的涩感,直冲鼻腔和天灵盖,让他浑身一个激灵,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胃里更是条件反射般一阵剧烈的翻搅!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拼命咀嚼,直到将那片坚韧的叶片嚼成了一团稀烂的、墨绿色的、散发着更浓苦味的草泥,才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咽了下去。
苦涩的汁液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更强烈的灼烧感,落入空瘪的胃里,非但没有带来饱足,反而激起一阵更加凶猛的空虚绞痛。但他知道,必须吃。而且,他要先试。
他闭上眼,缓了缓那令人晕眩的苦涩和胃部的不适。然后,他睁开眼,看向王小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嘶哑地说:“……能吃。很苦。慢点……嚼。”
王小草一直紧紧盯着他,看着他咀嚼时那痛苦隐忍的表情,看着他吞咽时喉结艰难的滚动,看着他额头上瞬间渗出的冷汗。她知道,这东西绝不会好吃,甚至可能……有害。但看到他点头,听到他说“能吃”,她眼中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学着赵大山的样子,用颤抖的手,也掰下一小片石花菜叶子,甚至比赵大山那片还要小。她没有擦(或许觉得没必要,或许没力气),只是将那片湿冷冰凉的叶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干裂的嘴唇之间。
然后,她开始咀嚼。
她的咀嚼动作,比赵大山更加缓慢,更加艰难。长期的虚弱、饥饿,以及身体各处(尤其是腿伤)传来的持续疼痛,让她连咀嚼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叶片在她口中,像一块冰冷湿滑、带着尖锐毛刺的皮革,需要用尽意志力,才能驱动牙关,一下,又一下,缓慢地碾磨。那极致的苦涩、生涩和土腥气,瞬间充斥了她的整个口腔,刺激着她早已麻木的味蕾和脆弱的肠胃。她的眉头死死皱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额头和鼻尖瞬间布满了冷汗,身体因为那难以忍受的味道和胃部的剧烈排斥反应,而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颤抖。
但她没有吐出来。只是闭着眼,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呜咽,继续用尽全身的力气,咀嚼着,直到将那点可怜的草叶,嚼得稀烂,然后,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吞咽下去。
整个吞咽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她吞咽得极其困难,喉结每一次滚动,都伴随着痛苦的闷哼和身体细微的抽搐,仿佛吞下去的不是草叶,而是烧红的炭块或碎玻璃。喂进去的草泥,有一小半顺着她的嘴角流了出来,混合着唾液,颜色暗绿,看着更加令人不适。
但终究,有一部分,被她咽了下去。
当最后一点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落入那空荡灼烧的胃袋时,王小草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向后重重靠倒在狼皮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粘在脸上。她闭着眼,身体因为那极致的苦涩和胃部翻江倒海般的不适,而持续地、细微地颤抖着,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赵大山在一旁,心紧紧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下一刻就看到她出现什么剧烈的中毒反应。他见过有人误食类似东西,上吐下泻,甚至昏迷。以王小草现在的身体状况,任何一种剧烈的反应,都可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小草只是喘息,颤抖,没有呕吐,也没有立刻出现其他更可怕的症状。过了许久,她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了一些,身体的颤抖也减弱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因为刚才那番极致的痛苦和用力,而显得有些涣散和疲惫,但深处,却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之前死寂的……活气?或许,只是生理性的刺激带来的短暂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