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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赵大山 ...


  •   赵大山用尽全身力气,将王小草轻轻放平,用皮袄盖好。然后,他挣扎着爬到那几块木板前,抽出一直别在腰间的柴刀。柴刀冰冷的刀柄,冻得他手掌刺痛。但他死死握住,举起,朝着其中一块木板,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狠狠地劈了下去!
      “咔嚓!”
      木板发出沉闷的断裂声。柴刀深深嵌了进去。他拔出,再劈!一下,两下,三下……手臂酸软无力,劈砍的动作歪歪斜斜,效率低得可怜。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疯狂地劈砍着。木屑飞溅,崩到他脸上,身上,他也毫无所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柴!火!温暖!救她!
      不知劈砍了多久,他终于勉强劈下了几块大小不一的、带着毛刺的木块。他用颤抖的、冻得通红破裂的双手,将这些木块拢到一起,堆在雪屋中央,之前火堆的位置。
      然后,他掏出火镰火石。手指僵硬麻木得不听使唤,试了无数次,才终于打出一点微弱的火星,溅到早已所剩无几、潮湿不堪的火绒上。火绒只是冒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青烟,随即熄灭。
      再来!他咬着牙,双手因为极度的寒冷和用力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但眼神凶狠得吓人,仿佛要将这火镰火石瞪出火来。
      “咔嚓!咔嚓!”
      火星一次次溅起,又一次次熄灭。
      雪屋里,只有他粗重艰难的喘息,和火石碰撞的、单调而绝望的声响。
      王小草躺在一旁,身体依旧冰冷僵硬,眉头因为寒冷而紧锁,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无意识的、细微的呻吟。
      “……冷……”
      这声呻吟,像最后一道催命符,狠狠抽在赵大山的心上。他低吼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意志,将火镰火石狠狠一擦!
      “嗤啦!”
      一道比之前明亮许多的火星,终于溅射出来,准确落到了火绒中心那最干燥的一小撮纤维上!
      暗红的火星闪烁了几下,没有立刻熄灭,而是顽强地、缓缓地,扩大,变亮,终于,“噗”地一声,燃起了一簇黄豆大小、橘红色的、微弱却无比珍贵的火苗!
      赵大山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屏住呼吸,用冻僵的手指,颤抖着,极其小心地,将这簇火苗移到那堆木块下方,最干燥、最细小的木屑和刨花上。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屑,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挣扎着,渐渐变大,终于,点燃了第一根细小的木条!
      火焰,重新在这冰冷死寂的雪屋里,燃烧了起来!
      虽然微弱,虽然烟雾因为木料潮湿而有些大,但那橘红色的、跳动的光芒,那实实在在的、逐渐扩散开的热量,瞬间驱散了咫尺范围内的黑暗和一部分刺骨的寒意,也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赵大山早已濒临崩溃的身体和意志。
      他立刻将那几块劈好的木块,小心地架在火焰上。干燥的部分很快被引燃,潮湿的部分冒着浓烟,缓慢地阴燃。但无论如何,火,重新燃起来了!
      有了火,就有了光,有了热,有了……希望。
      赵大山立刻将那个豁口陶罐架在火上,装上干净的雪。然后,他回到王小草身边,将她连同皮袄一起,小心地挪到离火堆更近的地方。火焰的热浪扑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带来一丝暖意。
      雪水很快融化,烧开。赵大山用陶罐边缘小心地舀出一点点滚烫的开水,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直到温度适宜,才用小木勺,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喂到王小草干裂的唇边。
      这一次,王小草似乎有了微弱的吞咽反射。当温热的液体触碰到她的嘴唇时,她的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虽然大部分水还是流了出来,但终究有一小部分,被她咽了下去。
      “好……好……”赵大山声音嘶哑地念叨着,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他一遍遍地喂,耐心地,仔细地,直到喂进去了小半碗温水。
      喂完水,他又检查了一下王小草的腿。伤口依旧被厚厚的、脏污的布条包裹着,他不敢轻易解开,怕再次惊动伤口,也怕看到更坏的情况。但他能感觉到,布条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冰冷的体温冻得硬邦邦,而是有了一丝微弱的、来自火堆的暖意。这暖意,或许也能透过层层包裹,给那狰狞的创口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但或许至关重要的生机?
      做完这些,赵大山也累得几乎瘫倒。他靠在王小草身边的狼皮上,就着陶罐里剩下的、已经温凉的水,喝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滋润,却也更加凸显了胃里那火烧火燎的空虚。
      但他顾不上自己。他只是靠着狼皮,侧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小草被火光映亮的侧脸,看着她那虽然依旧苍白、但似乎因为温暖和水分的补充,而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生气的面容,看着她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听着她那虽然微弱、却比之前清晰稳定了一些的呼吸声。
      火,在木块上噼啪作响,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持续的热量。雪屋里,冰冷死寂的黑暗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依旧简陋、虽然依旧危机四伏、但至少有了光和热的、微弱的、属于“生”的气息。
      王小草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睁眼,似乎又陷入了昏睡。但她的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痛苦地紧锁,身体也不再因为极致的寒冷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仿佛在积蓄着力量,又仿佛只是在沉睡。
      赵大山看着她,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感受着那一点点回升的、令人心安的暖意。心中那片被冰雪、绝望和死亡笼罩了太久的荒原,似乎也被这微弱的火苗,悄然融化开了一小片,露出下面坚硬却尚未完全冻死的土地。
      她还活着。他们还有火。
      这就够了。足够让他,在这似乎永无尽头的绝境中,再坚持一天,再等一个天明。
      他添了一块木柴,看着火焰跳得更高了一些。然后,他重新躺下,紧挨着王小草,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从背后岩壁透来的寒意,也分享着火堆传来的、微弱的温暖。
      眼皮,终于沉重得无法支撑。连日来的疲惫、紧张、寒冷、饥饿,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的手,依旧紧紧地,握着王小草那只冰冷、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生气的手。
      雪屋外,寒风依旧在河谷里呜咽,大雪无声地覆盖着一切。但雪屋内,那簇橘红色的火光,却顽强地、执着地跳动着,照亮了方寸之地,也温暖着两颗在绝境中紧紧依靠、不肯放弃的、伤痕累累的心。
      夜,还深。但至少,有了光。
      火,是这雪屋里唯一活着的、对抗性的存在。劈砍床板得来的木柴,虽然粗粝潮湿,燃烧时浓烟滚滚,呛得人不停咳嗽,但那橘红色的、执拗跳动的火焰,终究是带来了光,带来了热量,带来了将王小草从濒死失温边缘硬生生拽回来的一线可能。
      赵大山不敢让这堆火熄灭。他将劈好的木柴,架在火上,用最节省的方式燃烧,让火焰保持在不至于熄灭,又能持续散发热量的最小状态。每当火焰有变弱的迹象,他就挣扎着,用柴刀再次从那块床板上劈下几块木片添上。劈砍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柴刀好几次都差点脱手。但他咬着牙,一下,又一下,木屑混合着汗水,顺着他削瘦凹陷的脸颊滑落。他知道,这火,就是王小草的命,也是他自己的。
      陶罐架在火上,雪水烧开,散发出滚烫的白气。赵大山用这热水,小心翼翼地喂给王小草。她的吞咽依旧极其困难,喂进去十口,能咽下一两口已是侥幸。但他不厌其烦,一遍遍尝试,用布条蘸着温水,湿润她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口腔。他不敢一次喂太多,怕虚弱的肠胃承受不住,也怕引起呕吐。每次喂水,都像是进行一场漫长而细致的仪式,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王小草那微弱起伏的喉咙,和唇边是否会有水流溢出。
      王小草大部分时间依旧昏迷着。但那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生气的、仿佛灵魂已经离体的死寂昏迷。在火光的温暖和温水持续的滋润下,她的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白,隐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淡淡的青灰底色。眉头不再因为极致的寒冷而紧锁,只是微微蹙着,似乎在沉睡中,依然承担着某种沉重的痛苦。呼吸声虽然微弱,但节奏变得更加稳定、悠长,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滞涩感。偶尔,在喂水时,或者因为伤口的疼痛,她会发出一点细微的呻吟,或者身体无意识地、轻微地抽搐一下。这些微小的反应,在赵大山看来,都是活着的证明,是希望的火星。
      他不敢轻易去动她腿上的伤口。那层层包裹的、被血、脓、药渍和雪水反复浸透又冻硬的布条,像一副沉重而肮脏的铠甲,覆盖在那个巨大的、被剜凿过的创口上。每一次看到她腿上那臃肿不堪、散发着淡淡异味(血腥、焦糊、药味、以及一种更加隐秘的、仿佛从内部透出来的腐败气息)的包裹,赵大山的心都会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知道,那下面的情况,绝对不容乐观。剜掉了那么多肉,深可见骨,在这样的环境和条件下,感染几乎是必然的,而且很可能是致命的。但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再去解开查看。他害怕看到更坏的情况,害怕那创口已经彻底腐烂、发黑、流着恶臭的脓液,甚至……长了不该有的东西。他更害怕,一旦解开,失去这层(哪怕是肮脏的)包裹,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会直接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或者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他只能自欺欺人地,维持着现状。用火堆持续的热量,去“烘烤”那伤口,希望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能对抗深部的寒气,延缓腐烂。他继续用那苦涩的草泥,混合着一点点融化的旱獭脂肪(已经所剩无几),涂抹在包裹布条的外层——不敢涂在伤口上,只是象征性地涂抹,仿佛这样就能“药力透入”,发挥神奇的作用。他知道这很可能徒劳,甚至有害,但他没有别的办法。这是他在绝境中,能抓到的、唯一一根名为“治疗”的稻草。
      食物,是悬在头顶、越来越近的铡刀。最后那点旱獭脂肪,在赵大山强迫自己和王小草(主要是他自己,王小草几乎吃不下)分食后,彻底告罄。胃里重新变得空荡,饥饿感不再是尖锐的抓挠,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掏空五脏六腑的虚弱和钝痛。这虚弱感,在赵大山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他本就重伤未愈,失血不少,连日来的紧张、寒冷、劳累和饥饿,早已将他这具躯体掏空了大半。每一次起身添柴、烧水、喂水,都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需要靠着墙壁或狼皮喘息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手臂和腿脚软得像面条,使不上力气。他知道,自己的体力,也快要到极限了。
      他尝试过,再次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出雪屋,在没膝深的积雪中,去更远的地方寻找任何可能入口的东西。但外面的世界,被连续的风雪覆盖得更加严实,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用短矛在雪地里盲目地戳刺、挖掘,累得筋疲力尽,也只找到几根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的、不知名的草根,和一点灰黑色的、带着冰碴的苔藓。带回雪屋,放在陶罐里长时间熬煮,煮出来的“汤”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和霉味,喝下去,胃里不仅没有饱足感,反而一阵阵翻搅,几乎要吐出来。但这就是他们赖以维生的“食物”。赵大山强迫自己喝,也试图喂给王小草一点点。王小草对这东西的反应更大,喂进去一点,立刻引起一阵微弱的、痛苦的干呕,大部分都吐了出来。
      饥饿,寒冷,伤病的折磨,无望的等待……像几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雪屋里的两个人,一点点收紧,要将他们最后的生命力和意志力,彻底绞杀。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雪屋的屋顶。寒风又紧了,卷着细密的、坚硬的雪粒,扑打在木板上,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悸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
      赵大山刚刚给王小草喂完水,正靠在她身边喘息,积蓄着起身去添柴的力气。王小草依旧昏睡着,呼吸微弱平稳。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的王小草,眼皮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赵大山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凑近,屏息凝神地看着她。
      王小草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起了一条缝隙。
      露出了底下那双眼睛。
      赵大山的心,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眼窝深陷,周围是浓重的、仿佛用墨汁晕染开的青黑色阴影。眼白布满了血丝,浑浊不堪,透着一种病态的、黯淡的黄。瞳孔有些涣散,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直直地,望着头顶那片被烟熏黑的、粗糙的岩石,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眼神空洞,死寂,像是两口干涸了太久、只剩下尘埃和裂痕的枯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生的渴望,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冰冷的茫然。
      她就那样睁着眼,一动不动,只有胸膛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着她还是个活物。
      “……小草?”赵大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王小草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一点一点地,聚焦,落在了赵大山的脸上。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眼神依旧是空洞的,茫然的,仿佛在辨认一个极其陌生、却又隐约有些熟悉的东西。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带着寒意的气音。
      然后,她的目光,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下移动。掠过赵大山枯瘦憔悴、沾满血污和烟灰的脸,掠过他破烂的衣衫,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盖着的肮脏皮袄,以及……皮袄下面,那条被臃肿布条包裹着、轮廓明显不自然的左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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