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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赵大山强迫自己转回来。他先用干净的雪,将创口周围那些明显溃烂、流脓的皮肉,小心地擦拭了一遍,尽量去掉表面的脓苔和污物。然后,他将那块破皮子在冰冷的河水中浸透,拧到半干,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王小草。她依旧昏沉,对即将到来的冰冷刺激毫无所觉。
      赵大山咬紧牙关,眼神一狠,将那块冰冷湿透的皮子,小心翼翼地、轻轻地,覆盖在了那个巨大的、深可见骨的创口之上!
      “呃——!”
      即使在高热昏沉中,突如其来的、极致的冰冷刺激,还是让王小草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的闷哼!她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想要躲开那冰冷的侵袭。
      赵大山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和大腿,不让她乱动。他能感觉到,手掌下王小草的身体,因为高烧而滚烫,但接触到冰冷皮子的伤腿部位,却在剧烈地颤抖,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冰冷的皮子紧紧贴在创面上。很快,皮子就被创口的体温和渗出的组织液焐得温热。赵大山立刻将其取下,重新浸入冰冷的河水中,拧干,再次敷上。
      一次,两次,三次……
      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雪屋里,火光跳动,映着他沉默而专注的侧脸,和那张因为痛苦、高热和冰冷刺激而不断轻微抽搐、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苍白面容。
      冰冷的河水带走了创口的一部分热量,也暂时压制了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和胀痛。王小草身体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昏沉中的呓语也少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赵大山不敢确定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必须继续。
      除了用冰冷的皮子敷伤口,他还用冰冷的雪水,不断擦拭王小草的额头、脖子、腋下、手心脚心,进行物理降温。每一次冰冷的触碰,都会引起她身体本能的战栗,但她始终没有完全清醒。
      时间在重复的、单调的、冰冷的操作中缓慢流逝。外面的天色,从深沉的黑,渐渐转为一种灰蒙蒙的亮。雪,似乎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扑打在木板上,沙沙作响。
      赵大山不知道自己忙活了多久,手臂因为不断重复浸水、拧干的动作而酸软麻木,手指冻得通红,失去了知觉。但他不敢停。火堆因为无人照料,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雪屋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寒冷重新占据了主导。但他感觉不到太多冷,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王小草身上,系在她那条敷着冰冷皮子、依旧狰狞可怖的伤腿上,系在她那微弱却始终不曾断绝的呼吸上。
      天,终于彻底亮了。虽然依旧阴沉,但光线足以看清雪屋里的一切。
      赵大山停下动作,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狼皮床台,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他累极了,也冷极了,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他还是挣扎着,看向王小草。
      她依旧昏睡着,但脸色……似乎不再是那种骇人的、不正常的潮红,而变成了一种更加虚弱的、失血般的苍白。嘴唇依旧干裂,但不再有高热时的颤动。呼吸……虽然微弱,但似乎比昨夜高烧时,要平稳、悠长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依旧发热,但不再是那种烫手的、仿佛要燃烧起来的高热,而是一种更加温和的、持续的低热。
      退烧了?至少,那要命的、足以烧坏脑子的高烧,似乎暂时退下去了?
      赵大山的心,猛地一跳。他连忙又检查她腿上的伤口。冰冷的皮子还敷在上面,已经被体温完全焐热。他轻轻揭开皮子。
      创口依旧狰狞,颜色深暗,边缘肿胀。但……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似乎……减轻了一点点?渗出的液体,虽然依旧浑浊,但那种黄绿色的脓液,似乎也少了些,更多的是清亮的组织液和暗红色的血。
      是错觉吗?还是冰冷的刺激,真的暂时压制了炎症的扩散和高热?
      他不知道。但他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之前那种纯粹绝望的变化。
      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在这一刻,重新微弱地、却顽强地,跳动了一下。
      王小草还活着。高烧退了。伤口没有立刻恶化。
      这就够了。足够让他,在这冰冷、绝望、仿佛永无尽头的绝境里,继续撑下去,继续用这双沾满血污、冻得麻木的手,去搏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他挣扎着,重新生起一堆微弱的火。然后,他拿起那个陶罐,再次走到雪屋外,舀起冰冷的、刺骨的河水。
      新的一天,在更加严酷的寒冷、更加深重的疲惫、和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名为“她还活着”的希望中,开始了。
      而斗争,还远未结束。寒冷、饥饿、感染、虚弱……每一样,都足以致命。王小草依旧徘徊在生死边缘,而赵大山自己,也早已是强弩之末。
      但至少,他们没有在昨夜里死去。
      至少,他们还在一起,在这冰天雪地中,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挣扎着,向死而生。
      冰冷,成了雪屋里新的主宰。不是之前那种从外而内渗透的、无孔不入的寒冷,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从骨头缝里、从血液中、从每一个濒死细胞深处透出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凝滞的冰冷。这冰冷一部分源于外面持续不断的酷寒,一部分源于雪屋里那堆越来越难以维持的、微弱的篝火,但更多,源于王小草本身。
      赵大山用冰冷的河水皮子反复敷贴伤口,用尽最后一点柴火和体力进行的物理降温,似乎暂时将那场差点烧穿王小草五脏六腑的致命高热带走了。但代价是,她的体温被强制压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失温的边缘。她不再滚烫,脸色苍白得像一层蒙了灰的蜡,嘴唇乌紫,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浅促,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将耳朵凑近她口鼻,才能捕捉到那一丝游丝般、带着寒意的气息。她始终没有完全清醒,只是从高热的、充满痛苦呓语的昏沉,坠入了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意识被彻底冻僵的、无知无觉的昏迷。偶尔,她的身体会因为极度的寒冷,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几下,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随即又恢复死寂。
      赵大山不敢再用冰敷了。他怕下一次冰冷的刺激,就会彻底掐灭她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之火。他将最后一点能找到的、相对干燥的枯草和破布,垫在她身下,将两件破皮袄(包括那件从匪徒身上剥下、腥臭但厚实的)紧紧裹在她身上,自己则紧紧挨着她躺下,用自己同样冰冷、但毕竟还活着、还能产生一丝热量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试图用这最原始的方式,给她传递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那是一种透过皮袄、透过单薄的衣衫,直接刺入他骨髓的寒意。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将她搂得更紧。
      柴火,真正告罄了。最后几根潮湿的树根和细枝,在清晨那堆微弱的篝火燃尽后,雪屋里就只剩下冰冷的黑暗,和那一点点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失去了火,意味着失去了热水,失去了消毒工具的可能,失去了唯一能带来心理安慰的光明和那一点点可怜的热量。更意味着,王小草的伤腿失去了最后一点“热敷”(哪怕是心理上的)的可能,也意味着赵大山自己,在照料的间隙,连一口温水都喝不上。
      寒冷,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从容不迫地、一丝丝地剥夺他们体内最后的热量。赵大山感觉自己的手脚、脸颊、耳朵,开始失去知觉,传来一种麻木的、针刺般的疼痛。每一次呼吸,吸入的冰冷空气都像刀子,切割着早已干痛刺痒的喉咙和肺叶。但他不敢睡,甚至不敢长时间闭眼。他必须时刻注意着王小草的呼吸,感受着她身体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心跳和体温变化。每一次她呼吸稍微滞涩,或者身体长时间毫无颤抖,都会让赵大山的心猛地揪紧,连忙用手指去探她的鼻息,将耳朵贴在她冰冷的胸口,直到再次捕捉到那游丝般的气息,才能稍微松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吐出,就被更深的寒冷和忧虑冻结在胸腔里。
      饥饿,在寒冷和极度的精神紧张下,似乎变得不那么尖锐了,但并没有消失,而是转化成一种缓慢的、持续掏空身体内部力量的虚弱感。胃里空空如也,像是一个冰冷的、不断收缩的洞。他强迫自己,将那最后一点点、早已冻得硬邦邦、带着浓重腥膻气的旱獭脂肪,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塞进嘴里。冰冷的油脂在口中缓慢融化,带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血腥和腐油的味道,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硬生生吞了下去。这点油脂提供的热量微乎其微,但至少,胃里有了点东西,不至于因为完全的空虚而痉挛。
      他也试图喂给王小草一点点融化的脂肪水,但王小草连最基本的吞咽反射都几乎消失了,喂进去的液体,全部从她乌紫干裂的嘴角流了出来。赵大山只能一遍遍用布条蘸着融化的雪水,湿润她的嘴唇,滋润她干裂起皮的口腔和喉咙,聊胜于无。
      时间,在黑暗、寒冷、饥饿和无休止的、对死亡的恐惧等待中,粘稠地、近乎凝固地流淌。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只有木板缝隙外透进的天光,从灰白变为更深的铅灰,再沉入彻底的墨黑,周而复始,仿佛一个没有尽头的、冰冷的循环。
      赵大山的体力,终于也到了极限。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看护、紧张、寒冷、饥饿,加上他自己身上未愈的伤口和失血,像几座沉重的大山,压垮了他这具同样伤痕累累的躯体。他开始出现轻微的眩晕,眼前时常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给王小草湿润嘴唇、检查呼吸这样的简单动作,都让他气喘吁吁,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寒冷不再仅仅停留在体表,而是钻进了他的骨头里,带来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无法驱散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知道,自己也快要撑不住了。
      如果他也倒下了,那王小草……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道鞭子,抽打着他几乎要彻底熄灭的意志。不,不能倒下。至少,在她……之前,不能。
      他挣扎着,再次挪到王小草身边,将她冰冷僵硬的身体,更紧地搂进自己怀里,用自己同样冰冷、但或许还有一丝热气的胸膛,贴着她冰冷的后背。他将脸埋在她散乱、结满冰碴的头发里,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血腥、药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流逝气息的味道。
      “小草……”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她耳边,嘶哑地、几不可闻地低语,声音干涩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绝望,“……撑住……求你了……撑住……”
      没有回应。只有她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和他自己沉重艰难的喘息,在冰冷的、黑暗的雪屋里,交织成一首无声的、濒死的哀歌。
      就在赵大山的意识,也因为这极致的寒冷、疲惫和绝望,而开始逐渐涣散、模糊,向着那无边的黑暗深渊缓缓沉没时——
      一直昏迷不醒、身体冰冷僵硬的王小草,放在身侧的、那只同样冰冷的手,几根冻得青紫、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仅仅是手指末端,极其细微的、如同痉挛般的、一次颤动。
      但就是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颤动,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猛地击穿了赵大山濒临涣散的意识!他浑身猛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王小草那只手,眼睛在黑暗中因为用力而瞪得生疼。
      一下,两下……那只手的手指,又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弯曲了一下,然后,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徒劳地在冰冷的狼皮上,轻轻挠了挠。
      她动了!她有意识了?!还是仅仅是临死前的神经反射?
      赵大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不敢出声,不敢有任何大的动作,生怕惊扰了这可能是回光返照的、脆弱的生机。他只是更紧地抱着她,用自己残存的体温,紧紧包裹着她,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她的脸,她的胸口,她的手。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期待和恐惧中,再次缓慢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王小草乌紫干裂的嘴唇,忽然,也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
      “……冷……”
      一个极其轻微、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气音般的音节,从她唇间溢了出来。
      冷!她说冷!
      赵大山瞬间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沸腾了!不是幻觉!她真的有意识了!她在感觉到冷!这说明她的神经感知在恢复!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混合着更深的、对“冷”这个字背后所代表危险的恐惧,狠狠冲击着他的心神。他猛地低下头,凑近她的脸,嘶哑地、急切地回应:“小草?小草你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王小草没有睁眼,眉头因为身体感受到的、那无处不在的、刺骨的寒冷,而痛苦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幼猫哀鸣般的呜咽。
      但这就够了!足够了!
      赵大山手忙脚乱,又小心翼翼地,将她身上裹着的皮袄掖得更紧,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温暖她。可他自己的体温,也早已低得可怜。
      火!必须有火!必须立刻有火!没有火,她刚恢复的一点点意识和生机,立刻又会被这致命的寒冷吞噬!
      可是,柴火……早已烧完了。最后一点,在清晨用尽了。
      赵大山的目光,在黑暗的雪屋里疯狂地扫视。木板?支撑木板的木棍?拖橇上剩下的零件?角落里那些破烂的、几乎不能称之为柴的东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雪屋一角,那堆他们从木屋带出来、一直没舍得用、用来垫在身下隔潮的、几块厚实的、原本可能是床板或门板的、相对宽大的木板上。
      那是他们“床铺”的一部分,是他们仅剩的、能提供一点点高度、隔离地面寒气的东西。
      但现在,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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