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王小草 ...
-
王小草的目光,在那条腿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眼神里,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没有惊恐,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那种空洞的茫然,似乎更深了一些,更冷了一些。她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却又莫名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怪异而丑陋的物体。
然后,她的眼皮,又缓缓地、沉重地,耷拉了下去,重新闭上了。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耗尽了所有力气。
赵大山的心,沉到了无底的冰窟里。王小草醒了,这本来是好事。可她醒来后的眼神,那种空洞、死寂、仿佛对一切都已漠然、连自己的伤残都无动于衷的眼神,比高烧昏迷,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惧。
那不是活人的眼神。那是心死了,只剩下躯壳还在勉强运转的眼神。
“……小草?”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没有回应。王小草只是闭着眼,呼吸微弱,仿佛又沉入了那个无知无觉的世界。
赵大山坐在那里,看着她苍白死寂的脸,看着她腿上那丑陋的包裹,听着外面风雪凄厉的呜咽,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越来越清晰的、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虚弱和寒意。
绝望,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具体,如此冰冷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的王小草,喉咙里忽然又发出一点声响。
不是呻吟,不是呓语。
是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几个字,从她干裂乌紫的嘴唇间,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
“……腿……没了……是吗?”
声音很轻,很哑,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但这句话,却像一道炸雷,狠狠劈在了赵大山的头顶!他浑身剧震,猛地看向王小草。
王小草依旧闭着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无意识的梦呓。
但赵大山知道,不是。她醒了。她知道了。她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方式,说出了那个他们一直不敢触碰、却心知肚明的事实。
“腿……没了……是吗?”
这轻飘飘的七个字,比任何痛哭、任何嘶喊、任何崩溃,都更让赵大山感到一种灭顶般的痛苦和无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否认,想安慰,想解释……可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还在”?那丑陋的包裹和空荡荡的感觉,如何能骗过她自己?说“会好”?在这样的境地里,这样的伤口,如何能好?说“对不起”?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能改变什么?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死死地咬着牙,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直到眼眶酸涩得几乎要裂开,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所有的情绪——痛苦、自责、恐惧、无力、以及那深沉到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掉的绝望——都堵在胸口,翻腾,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雪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堆偶尔的噼啪声,外面风雪凄厉的呜咽,以及两人那微弱、艰难、仿佛随时会中断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王小草闭着的眼睛,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一颗浑浊的、冰冷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她散乱的、结满冰碴的鬓发里,消失不见。
只有一颗。再无后续。
但那颗泪,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在了赵大山的心上。
她知道了。她接受了。她连哭,都只剩下这一颗,流不尽的、冰冷的泪。
赵大山猛地闭上眼睛,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破碎不堪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擦掉她眼角那滴泪,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给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支撑……可是,手伸到一半,却僵在了空中。
他还有什么资格?是他,亲手剜掉了她的腿,将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是他,将她拖进了这绝境,却无法带她走出去。是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将它碾碎。
最终,他的手,只是无力地垂下,重重地砸在自己冰冷僵硬的大腿上。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眼神却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如同深潭冻结的冰面。他看着王小草苍白死寂的脸,看着那滴早已消失不见的泪痕,看着火堆那跳跃的、却无法真正温暖人心的光芒。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重新挪到王小草身边,紧挨着她躺下,伸出手臂,从背后,将她冰冷僵硬、了无生气的身体,轻轻揽入自己同样冰冷的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怕碰碎一件极其脆弱的瓷器。
他将脸,埋在她冰冷散乱的发间,闭上了眼睛。
没有言语。没有安慰。没有解释。
只有两个同样冰冷、同样伤痕累累、同样在绝望深渊边缘徘徊的躯体,在这冰冷死寂的雪屋里,在肆虐的风雪和黯淡的火光中,紧紧地、沉默地,依偎在一起。
仿佛两只在暴风雪中迷失、受了致命伤、再也飞不起来的鸟,只能蜷缩在唯一的巢穴里,用彼此残存的体温,对抗着外面那无边无际的、似乎永无止境的寒冷和黑暗。
等待着,最终的结局,无论是黎明,还是永恒的永夜。
而外面,风雪正狂。
那颗冰凉的、浑浊的泪,滑过王小草眼角,没入鬓发,仿佛只是幻觉,又像一道分界线,将之前那种混沌的、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痛苦,与她此刻这种清醒的、死寂的、了无生气的沉默,截然分开。
赵大山从背后紧紧抱着她,用自己同样冰冷、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胸膛,紧贴着她单薄僵硬的脊背。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那种冰冷不再是因为失温,而更像是一种从内向外散发的、对所有感官、所有情绪、甚至对生命本身的彻底“关闭”。她的呼吸依旧微弱,但不再有那种濒死的紊乱,只是平稳地、机械地、毫无生气地进行着。她不再颤抖,不再呻吟,甚至连睫毛的颤动都停止了,仿佛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灵魂、只剩下最基本生命体征的躯壳。
雪屋里,只剩下火堆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和外面风雪永不停歇的、凄厉的呜咽。那声音此刻听来,不再是威胁,更像是为这雪屋里弥漫的死寂,配上的、永恒的、冰冷的背景音。
时间,在这种死寂中,失去了流逝的意义。白天和黑夜的界限,被木板缝隙外那永远铅灰、或者墨黑的天色彻底抹平。只有火焰的明灭,和那越来越难以维持的、对饥饿和寒冷的感知,提醒着赵大山,他还活着,王小草也还活着——以一种极其勉强、近乎苟延残喘的方式活着。
赵大山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点点细微的动静,就会打破这脆弱的、静止的平衡,将王小草那点微弱的生机彻底惊散。他只是维持着那个紧紧拥抱的姿势,将自己的脸埋在她冰冷的发间,闭着眼睛,感受着怀中这具冰冷躯体的存在。自责、痛苦、恐惧、绝望……所有激烈的情绪,在经过刚才那灭顶般的冲击后,似乎也被这冰冷的死寂冻僵、沉淀,变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力的、近乎麻木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心脏上,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沉闷的、几乎要窒息的牵扯感。
他知道,王小草的心,大概是死了。至少在身体恢复、脱离这绝境之前,很难再活过来了。一个在花季年纪,亲眼看着、感受着自己一条腿被剜掉,在这冰天雪地、缺医少药、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地狱里挣扎的女人,心死,似乎才是更“正常”的反应。不疯,不闹,不歇斯底里,只是这样沉默地、死寂地躺着,接受一切,或许已经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
而他,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抱着她,除了维持这堆随时可能熄灭的火,除了烧一点雪水,试图喂进她嘴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无法给她一个承诺,一个“会好起来”的谎言。因为连他自己都不信。
饥饿感,在这种极度的精神压力和□□麻木中,反而变得不那么清晰了。胃里像是结了一层冰,空荡荡的,但不再有那种灼烧般的抽搐痛。寒冷,也因为长时间的依偎和火堆(虽然微弱)的持续,而暂时被压制在一种可以忍受的、缓慢剥夺体温的范围内。最大的痛苦,来自精神上的那种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绝望,和对怀中这具冰冷躯体随时可能彻底失去生机的、无时无刻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天,也许是一夜。王小草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赵大山也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早已麻木僵硬,失去了知觉,但他不敢松开。
就在赵大山的意识,也因为这极度的疲惫、饥饿、寒冷和精神上的巨大压力,而开始再次涣散、模糊,向着昏睡的深渊滑落时——
一直如同石雕般静止的王小草,被赵大山搂在怀里的、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几根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痉挛。这一次,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迟疑的、仿佛在确认什么般的试探。她的手指,在赵大山同样冰冷、环在她腰腹间的手臂上,极其轻微地,挠了挠。
赵大山涣散的意识猛地被拽了回来!他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他屏住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手臂上那点微弱的触感。
一下,两下……她的手指,继续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在他手臂的皮肤上,移动着,像是在摸索,又像是在……书写?
不,不是书写。那动作太轻微,太散乱。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的触碰,一种在极度虚弱和麻木中,对“外界”和“他者”存在的、最原始的确认。
但这就够了!她还“在”!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沉入那片死寂的虚无!她的身体,还对这个世界,对他,有着一丝微弱的、本能的反应!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楚、激动和更加深重痛楚的热流,猛地冲上赵大山的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松开了紧紧环抱着她的手臂,只是虚虚地拢着她,给她一点支撑,但不再束缚。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用尽所有的温柔和力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嘶哑破碎:“小草?我在。我在这儿。”
没有回应。王小草的手指,在他手臂上移动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又恢复了那种静止。但这一次,赵大山感觉,那份死寂,似乎不再那么绝对,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他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再动,才又极其缓慢地,支撑起虚软的身体,去查看火堆。火,快要熄了,只剩下几块暗红的木炭,在灰烬中苟延残喘。他挣扎着,再次拿起柴刀,用几乎抬不起来的手臂,朝着那块早已被劈得七零八落的床板残骸,又砍下几块碎木。木屑崩飞,其中一片划破了他冻得麻木的脸颊,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他却毫无所觉。
他将木块添进火堆,用一根细枝小心地拨动灰烬,让空气流通。橘红色的火苗,艰难地、却又顽强地,重新跳跃起来,虽然微弱,却再次带来了光和热。
他重新坐回王小草身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背靠着冰冷的岩壁,侧着头,看着王小草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乌紫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下巴尖削,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但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有力了一点点?胸膛的起伏,似乎也明显了一点点?
是火焰的温暖起了作用?还是她那无意识的一下触碰,耗尽了积攒的最后一点气力,又沉入了更深的昏睡?
赵大山不知道。但他心里那片冻结的绝望冰原,似乎被这一点微弱的变化,撬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尽管寒风依旧从中呼啸而过,冰冷刺骨,但至少,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凝固的绝望。
他重新拿起陶罐,装上干净的雪,架在火上。然后,他挪到王小草头边,用布条蘸着陶罐边缘刚刚融化的、带着冰碴的雪水,再次仔细地、一遍遍地,湿润她干裂的嘴唇和口腔。
这一次,当他将沾湿的布条轻轻触碰她的嘴唇时,王小草的嘴唇,似乎……微微张开了一线缝隙。虽然依旧没有吞咽的动作,但那微微的张开,仿佛是一种无意识的、对“水”的渴求回应。
赵大山心中一喜,连忙用木勺,舀起一点点刚刚烧开、又晾到温热的雪水,小心地滴进她微微张开的唇缝。
水珠滑入她干涸的口腔。她的喉咙,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她自己咽下去了!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这是从她醒来、说出那句“腿没了”之后,第一次主动(即使是本能地)配合吞咽!
赵大山强忍着心中的激动,继续耐心地,一点点地喂。喂进去的,大部分还是流了出来,但终究有那么一两滴,被她咽了下去。
喂完水,他感觉自己的力气也快要耗尽了。他重新在她身边躺下,依旧从背后轻轻拥着她,但这一次,不再那么用力,只是给她一个依靠,也给自己一个支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她的呼吸,感受着她身体那微弱却确实存在的、生命的韵律,看着火光在头顶粗糙的岩石上投下的、跳动变幻的影子。
外面,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那令人压抑的、密集的雪粒扑打声,依旧持续不断。这场雪,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但雪屋里,因为那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火光,因为王小草那一下无意识的触碰,和那艰难咽下的两滴水,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生”的气息,在缓慢地、艰难地,对抗着那无孔不入的、冰冷的死寂。
赵大山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睡得太沉,但极度的疲惫,终于还是将他的意识,拖入了一片黑暗的、无梦的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