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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赵大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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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上面沾满了半凝固的、暗红发黑的血液,以及一些细碎的、难以辨认的皮肉组织。他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寒冷,而是用力过度、精神极度紧绷后的虚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恐惧和后怕的痉挛。他脸上、额发、脖颈,到处都是飞溅的血点和汗渍,在昏暗跳跃的火光下,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修罗场爬出来的、失魂落魄的恶鬼。
他的目光,空洞地、直直地,落在几步之外,瘫在狼皮“床台”上,早已失去意识的王小草身上。不,是落在她那条左腿上。
那里已经不能称之为“腿”了。
从大腿中段,被细铁丝死死勒住的地方往下,整个膝盖部位,变成了一个巨大、狰狞、血肉模糊的深坑。焦黑、卷曲、被高温烫得发白的皮肉边缘,参差不齐地向外翻卷着,像一朵被暴力撕开、又用火烧灼过的、腐烂的黑色花朵。花朵的中心,是暗红色的、纹理清晰的肌肉束,有些地方已经被剜得见了底,露出下面森白的、带着血丝的膝盖骨,骨头的表面似乎也沾着不祥的暗色。深坑的底部,还在极其缓慢地、一汩一汩地,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混合着清亮的、带着泡沫的组织液,顺着狼皮粗糙的皮毛,一点点蜿蜒流下,在冰冷的地面积成一滩越来越大的、深色的污渍。
那个曾经虽然肿胀、虽然溃烂,但毕竟还算完整的膝盖,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如同被野兽啃噬过、又被烈火焚烧过的、触目惊心的巨大创伤。
而他,是那个“野兽”,是那个执刀的人。
一股剧烈的、翻江倒海般的恶心,猛地冲上赵大山的喉头。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带来更尖锐的痛苦。冷汗再次瞬间布满了他的全身,冰冷刺骨。他死死抠住冰冷的地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
他做了什么?他刚刚……亲手把自己兄弟的女人……不,是把小草……把那个拼了命把他从死亡线上拖回来、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一切、在绝境中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的女人……把她的腿,剜成了这副模样?
是救她吗?那为什么看起来,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残忍百倍?
她会死吗?就在下一刻,因为失血过多,因为剧痛,因为惊吓,因为感染……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冰冷污秽的雪屋里,死在他这个“刽子手”的手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了赵大山的太阳穴。他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小草的胸口。
那里,还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很慢,很浅,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
她还活着。至少,这一刻,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劈开了他脑中那团混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和自责。他还不能垮。小草还活着,他就不能垮。
“水……布……火……”他嘶哑地、语无伦次地,对自己低吼着,挣扎着,用颤抖的双手撑住地面,想要站起来。但双腿软得像是面条,试了几次,才踉跄着,几乎摔倒,最终靠着岩壁,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先扑到火堆边,顾不上火焰的灼烫,抓起那个还剩一点温热水的陶罐,又撕下自己身上相对最干净的里衣下摆(已经破烂不堪),跌跌撞撞地回到王小草身边。
他跪在血污狼藉的狼皮旁,颤抖着手,用布蘸着温水,开始清洗那个巨大的、恐怖的创口周围。动作极其轻柔,极其小心,仿佛触碰的是随时会破碎的琉璃。温水混着血水,流得到处都是。他一遍遍地换水,一遍遍地擦拭,直到创口周围那些明显沾着泥土、木屑和焦糊碎肉的皮肤,被清理得相对“干净”一些,露出下面更加清晰、也更加骇人的伤口全貌。
清理过程中,他能看到被剜掉的腐肉边缘,有些地方的肌肉颜色依然暗沉,甚至隐隐发黑,似乎“毒”并未清干净。但他不敢再下刀了。再剜,就要碰到骨头,甚至伤到主要的筋腱和血管,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接着,是止血。被细铁丝勒住的大腿根部,因为血流被阻断,整条小腿和残存的膝盖部位,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冰冷僵硬。但创口本身,渗血的速度似乎因为高温灼烫和血管收缩,而变得缓慢了一些。赵大山不敢解开止血带太久,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创面,用干净的(相对)布条,小心地按压在几个渗血比较明显的小血管断口上,然后用更多的布条,一层层,松松地覆盖、包裹住整个巨大的创面,不敢压得太实,怕影响“毒气”散发,也怕粘连伤口。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冷汗再次浸透全身。他瘫坐在王小草身边,背靠着冰冷的狼皮床台边缘,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污、仍在微微颤抖的手,又看看王小草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的侧脸,和那条被包裹得臃肿不堪、依旧在缓慢渗血的“残肢”。
接下来怎么办?没有药。没有任何能对抗感染、促进愈合的东西。只有这堆火,这点水,和这间冰冷的雪屋。王小草随时可能因为失血性休克、因为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因为极度的虚弱和疼痛而……死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
他的目光,在雪屋里茫然地扫视,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用树叶包着的、还剩下小半的旱獭脂肪上。脂肪……据说有些老辈人用新鲜干净的猪油、獾子油涂抹伤口,能“生肌长肉”?但这旱獭脂肪不新鲜,还带着腥膻,涂在这样深的伤口上,会不会适得其反,让“毒”更深入?
他又想起了那丛苦涩的、似乎能退热的小草。他挣扎着,挪到雪屋角落,在那堆杂物和积雪里,翻找出最后一点干枯的、颜色发黑的草茎和叶子。太少了,而且早已干枯,不知道还有没有效。他不管不顾,将这点可怜的草叶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直到满嘴都是那极致的苦涩,然后,将嚼烂的草泥,混合着一点点温水,用小木片,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王小草腿上那巨大创口的周围——不敢涂在创口里面,怕引起更剧烈的刺激和感染。
做完这些,他感觉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他靠在狼皮边,看着王小草,听着她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感受着雪屋里越来越低的温度(刚才一番折腾,火堆无人照料,又弱了下去),一股深沉的、冰冷的绝望,再次缓缓漫上心头。
夜,在死寂和血腥中,深沉如墨。
王小草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粘稠的、滚烫的、又混合着刺骨冰寒的黑暗海洋里。意识是破碎的,时而清晰,感受到那从身体某个中心炸开、席卷每一寸神经末梢的、非人的剧痛——那不是一种痛,是千万种痛的集合,是撕裂,是焚烧,是钝器碾压,是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搅动,是皮肉被活生生剥离、骨骼被刮擦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尖锐摩擦感。这剧痛如此真实,如此蛮横,几乎构成了她存在的全部。
时而,她又沉入更深的黑暗,连疼痛都变得遥远,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仿佛身体正在一点点下沉,沉入永不见底的冰窟,被黑暗和寒冷彻底吞噬。在那些短暂的、意识稍微清晰的间隙,她能隐约感觉到身边有人,能闻到浓烈的血腥、焦糊和苦涩的草药味,能感觉到腿上那沉重、紧绷、不断传来灼痛和冰凉交织感觉的包裹,能听到柴火噼啪的声响,和一声声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是赵大山。他还活着。她……好像也还活着。但那条腿……她不敢去想,只要稍微一动念头,那清晰的、仿佛还连接在身体上的、被剜凿的剧痛就会猛地袭来,让她瞬间被拖回痛苦的深渊。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时而在剧痛中短暂地清醒,发出无意识的、细微的呻吟或抽气,时而又陷入高热的昏沉,浑身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着了火,无意识地呢喃着“水……冷……”。
每次她发出一点声音,或身体无意识地因为疼痛而痉挛,守在一旁的赵大山就会立刻惊醒(如果他曾睡着过)。他会用颤抖的手,试探她的额头,感受那骇人的热度;会艰难地扶起她沉重的头,用葫芦瓢一点点给她喂进温热的雪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烧一点);会更换她额头上敷着的、早已被焐热的湿布;会检查她腿上的包扎,看到那不断扩大的、被血和组织液浸透的深色痕迹,眼神就更加沉黯一分。
柴火在缓慢而稳定地消耗。赵大山不敢让火熄灭,他知道,一旦没了火,王小草本就危在旦夕的身体,会在极寒中迅速失温,那就真的完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挣扎着起身,添上几根柴。动作迟缓而笨拙,肩膀的伤口因为牵动而阵阵作痛,但他浑然不觉。
食物……早已顾不上。那点剩下的旱獭肉和脂肪,赵大山强迫自己吃了一点,维持最基本的体力,大部分都留着,试图喂给王小草。但王小草几乎无法吞咽固体,喂进去的肉糜,十有八九都从嘴角流出来。赵大山只能将肉捣得更碎,混合在温水里,像喂药一样,一点点滴进她喉咙。至于那些苦涩的苔藓地衣汤,他自己喝下去都反胃,更不敢给此刻的王小草喝,怕直接要了她的命。
饥饿,如同缓慢燃烧的暗火,灼烧着赵大山的胃,也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但他感觉不到太多饥饿的痛苦,所有的感官,都被对王小草伤势的担忧、对死亡的恐惧、以及那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自责和无力感占据了。
第二天夜里,王小草的情况急转直下。
她开始说胡话,声音破碎,含糊不清,时而叫着“娘”,时而喊着“冷”,时而又发出惊恐的抽泣。她的身体滚烫得吓人,即使隔着皮袄,赵大山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力。但她的四肢,尤其是那条伤腿,却冰冷僵硬。这是外热内寒,邪毒内陷的凶兆!
更糟的是,她腿上的伤口,即使隔着厚厚的、被血和组织液反复浸透又冻硬的布条,也开始散发出一股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甜腥中带着腐烂的恶臭。赵大山颤抖着手,解开一层布条查看,只见创口周围原本只是暗红的皮肉,颜色变得更加深暗,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肿胀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向大腿和小腿方向蔓延。而创面深处,渗出的不再仅仅是血和组织液,开始夹杂着更加浑浊的、黄绿色的脓液,虽然不多,但那气味和颜色,都预示着深部的感染正在失控。
高烧,恶臭,脓液……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他之前的处理失败了。“毒”没有被清除干净,反而因为这次粗暴的“手术”和恶劣的环境,更加深入地侵入了她的身体。
赵大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因为高热而痛苦扭曲的脸,闻着那越来越浓的腐臭,听着她断续的、充满痛苦的呓语,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油锅里,反复煎炸。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还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药,没有懂得医治的人,甚至没有一处干净温暖的容身之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剧痛和高热中,一点点被死亡吞噬。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带来一种沉闷的、却无比清晰的、近乎窒息的痛苦。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皮肉破裂,鲜血瞬间涌出,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想要毁灭一切、包括自己的疯狂冲动。
为什么?为什么活下来这么难?为什么他救不了她?为什么……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绝望和自责彻底压垮,陷入疯狂时,一直昏沉呓语的王小草,忽然极其轻微地、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稍微清晰一点的音节:
“……河……水……冷……”
赵大山猛地一震,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死死盯住王小草干裂的嘴唇。
河水?冷?
她是在要水喝?还是……
一个近乎荒诞的、却又带着一丝绝望中迸发出的、微弱火花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沌的脑海。
冷水……冰敷?用极度冰冷的东西,去对抗那深入骨髓的高热和炎症?他听说过,有些地方处理严重的外伤高热,会用冰冷的井水甚至冰块敷贴,或者将病人浸在冷水中,用以“拔毒”、“降温”。但那通常是在有条件、有药物辅助的情况下。像王小草现在这样虚弱,直接用冰冷的河水甚至雪去敷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会不会直接要了她的命?或者引发更严重的寒邪入体?
可是……不这么做呢?看着她被高热和脓毒活活烧死、烂死?
横竖……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赌!就像他之前赌那一刀一样!赌这冰天雪地本身,或许就是一味最酷烈、却也最直接的“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熄灭。它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自毁的疯狂,却也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更加蛮横的求生欲。
赵大山不再犹豫。他挣扎着站起来,因为失血、疲惫和巨大的精神冲击,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走到角落,拿起那个豁口的陶罐,又拿起一块相对大些、干净的(相对)破皮子。
他推开堵门的木板(比之前更加费力,因为外面又积了雪),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侧身挤出去,跪在雪地里,用陶罐舀起冰冷的、刺骨的河水。河水清澈,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幽深的黑色。
然后,他回到雪屋,关上门。他跪在王小草身边,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解开了她腿上那已经被血、脓、药渍弄得一塌糊涂的布条包扎。
当那个巨大、狰狞、散发着恶臭、颜色深暗、不断渗着脓血的创口,再次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时,连赵大山都忍不住别开了头,胃里又是一阵翻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