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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王小草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安全。狼的凶残和记仇,她是见识过的。而且,这头狼的出现,意味着这片看似死寂的河谷,并非没有其他掠食者。他们的雪屋,他们的气味,他们的存在,已经暴露了。
      更大的威胁,或许还在后面。
      但此刻,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极度的疲惫、后怕、以及左腿伤口那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只想闭上眼睛,哪怕是片刻的、不设防的休息。
      然而,左腿膝盖处传来的感觉,却让她无法安宁。那不仅仅是之前灼烧和穿刺的疼痛,还有一种新的、更加不祥的征兆——肿胀似乎在加剧,皮肤绷得更紧,伤口周围(包括新开的引流口和焦黑的主创口)传来一阵阵清晰的、搏动性的灼热感,仿佛皮肉下面有滚烫的液体在沸腾、积聚,随时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焦黑的痂皮喷涌而出。
      而且,她感觉自己的头也开始发晕,身上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燥热。是刚才吸入太多浓烟?还是过度惊吓和劳累?或者……是腿上的感染,并没有因为放脓而停止,反而在经历了这番剧烈活动和寒冷刺激后,再次恶化了,甚至可能……引发了全身的反应?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挣扎着,想坐直身体,检查一下腿上的伤口,但手臂软得抬不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小草?”赵大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挣扎着侧过头,看向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她靠着墙,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失去了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在微微发抖。“你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腿……疼得厉害……”王小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头……晕……冷……”
      赵大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强撑着,用右手肘撑起上半身,目光锐利地扫过王小草那条肿胀变形的左腿,又看向她苍白冒汗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经验告诉他,这绝不仅仅是劳累或受惊那么简单。
      “伤口……我看看。”他嘶哑地说,语气不容置疑。
      王小草已经没有力气反对。她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赵大山挣扎着,极其缓慢、艰难地挪到王小草身边。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喘得厉害,肩膀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他顾不上自己,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小心地解开了王小草腿上那已经被血、脓液和雪水浸得发硬、发黑的布条。
      当膝盖的伤口完全暴露在跳动的火光下时,赵大山的呼吸猛地一滞,脸色瞬间变得比王小草还要难看。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整个膝盖肿得像个巨大的、紫黑色的、熟透即将腐烂的果子,皮肤绷得发亮,几乎能看到下面淤积的、暗沉发黑的血液。焦黑的主创口边缘,那圈原本就发红溃烂的皮肉,此刻颜色变成了更加不祥的暗红色,甚至有些发绿,溃烂的范围明显扩大了,边缘微微外翻,不断渗出浑浊的、黄绿色中带着血丝的脓液,散发出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腥臭腐败气味。而旁边那个新开的引流口,原本已经收口的地方,竟然也重新红肿起来,中间隐隐鼓起一个小包,似乎里面又有新的脓液在形成。
      更可怕的是,从小腿到大腿,整条左腿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蔓延性的暗红色,摸上去烫得吓人。这是炎症在皮下迅速扩散的迹象!
      伤口感染非但没有控制住,反而在经历了寒冷、劳累、以及刚才那番生死搏杀的刺激后,急剧恶化了!很可能已经发展成了更凶险的、会要人命的“坏疽”或者“脓毒”之症!
      赵大山的心,瞬间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在缺医少药、寒冷恶劣的眼下,这样的感染,几乎就是死刑判决。尤其是王小草已经开始出现头晕、发冷发热的症状,这说明感染很可能已经入血,引起了全身的反应!
      “小草……”他嘶哑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伤口……烂得更凶了。你得……躺下。别动。”
      王小草虽然意识有些模糊,但赵大山那沉重的语气和难看的脸色,让她瞬间明白了情况的严峻。她没有力气恐惧,也没有力气绝望,只是虚弱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又像是无奈的认命。
      “……是吗……”她低声喃喃,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烟熏黑的岩石,目光有些涣散,“那……怎么办……”
      怎么办?赵大山也不知道。他没有药,没有懂得治疗这种恶疮的大夫,甚至没有足够干净的热水和布。他只有一双手,一把刀,一堆火,和所剩无几的、可能加速死亡的“土方”。
      他看着王小草苍白虚弱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点逐渐黯淡下去的光芒,又看了看她腿上那触目惊心、正在迅速吞噬生命的溃烂伤口。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和一种深切的、如同刀绞般的痛楚,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能看着她死。绝不能。
      可是,他能做什么?放脓?已经放了,没用。灼烧?已经烧了,反而可能加重了深处的坏死。用草药?那苦涩的小草似乎只对高烧有些用,对这种深入骨髓筋膜的恶疮,怕是无能为力。
      难道……真的只剩下最后那个,他听说过,却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的、近乎传说的、残忍到极点的办法?
      剜掉腐肉?甚至……截肢?
      这个念头,让赵大山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在这冰天雪地,没有麻沸散,没有止血药,没有干净的工具,没有后续养护的条件……做这种“手术”,和直接杀了她有什么区别?而且,就算侥幸能剜掉大部分腐肉,止住血,她又如何能扛过接下来的感染、高烧和极度的虚弱?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刀子下去,人就没了。
      可是,不这么做,她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点点烂掉,在剧痛和高热中慢慢死去。
      横竖都是死。
      绝境,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摆在面前。
      赵大山紧紧闭上了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右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来。巨大的矛盾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小草,忽然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异常清晰:
      “大山……如果……如果没救了……你……就给我个痛快……”
      赵大山浑身猛地一震,霍然睁开眼,死死地盯住王小草。王小草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挣扎或痛苦,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认命般的平静,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托付般的请求。
      “别……胡说!”赵大山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嘶哑破碎,眼眶瞬间红了,“你不会死!听见没有?!我不会让你死!”
      他像是要说服她,更像是要说服自己。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王小草的眼睛,而是死死地盯着她腿上那溃烂的伤口,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狠绝。
      没有退路了。那就赌!赌上一切,赌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他不再犹豫。用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拿起那把柴刀,放在火堆上反复灼烧,直到刀身被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他看向王小草,声音低沉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草,听着。我要把你腿上……烂掉的肉……挖掉。会很疼。比死还疼。你必须忍着。不能晕过去。听见没有?”
      王小草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凶狠的眼睛,看着他手中那把烧得通红的柴刀,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决绝、痛苦和孤注一掷的表情。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抓起那块被咬得变形的布团,重新塞进嘴里,死死咬住。双手,紧紧抓住了身下冰冷的狼皮。
      她准备好了。无论是生,是死,是比地狱更甚的酷刑,她都准备好了。
      赵大山不再看她。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把烧得通红的柴刀,从火上取下,放在一边稍微冷却(但仍然滚烫)。然后,他拿起那卷所剩无几的细铁丝,飞快地、牢牢地,在王小草大腿根部,死死地捆扎了好几圈,直到细铁丝深深勒进皮肉,完全阻断了腿部的血脉流通——这是最简陋、最粗暴的止血带。
      接着,他拿起那把稍微冷却、但依旧烫得吓人的柴刀,另一只手抓起几根燃烧的木柴,将火光凑近王小草的膝盖。
      雪屋里,火光跳动,映着两张同样苍白、同样决绝、同样在生死边缘疯狂挣扎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浓烟、血腥、焦臭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临近的肃杀气息。
      赵大山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膝盖上溃烂的范围。然后,他握紧了滚烫的柴刀刀柄,将那并不锋利、甚至有些钝厚的刀尖,对准了溃烂创口边缘、那一圈相对“完好”一些的、暗红色肿胀的皮肉。
      他的手臂,因为用力、紧张和内心的巨大波澜,而剧烈地颤抖着。但他死死咬住牙,强迫自己稳定下来。
      然后,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又瞬间睁开,眼中再无一丝犹豫,只剩下一种近乎兽类的、纯粹的杀戮和……拯救的决绝。
      滚烫的、钝厚的柴刀刃口,带着赵大山全身的力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狠狠地、稳准地,切入了王小草膝盖的皮肉之中!
      “嗤——!”
      皮肉被高温和钝刃割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伴随着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焦糊肉味,猛地炸开!
      “唔——!!!”
      王小草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猛地向上弹起,又被赵大山死死按住!她口中的布团被瞬间咬穿,牙齿深深陷进木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喉咙里爆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却又无法完全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濒死般的、破碎的惨嚎!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充满了最原始、最蛮横、最彻底的痛苦!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瞳孔涣散,眼前一片血红,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入口。全身的肌肉、骨骼、神经,都在那一刻被那非人的痛苦彻底撕裂、碾碎、焚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滚烫的、钝厚的金属,是如何一点点、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切开她的皮肉,分离她的筋肉,刮擦着她的骨头!那痛苦是如此尖锐,如此深入骨髓,如此蛮不讲理,几乎在瞬间就摧毁了她所有的意识,只剩下对“痛”这个字最极致、最纯粹的体验!
      赵大山的手,稳得如同铁铸。他不敢有丝毫颤抖,不敢有丝毫偏差。他强迫自己不去听王小草那非人的惨嚎,不去看她那因为极致痛苦而扭曲痉挛的身体和涣散的眼神。他只是死死盯着刀口,盯着那被切开的、翻卷的、颜色不祥的皮肉,盯着里面那暗红色的、有些已经发黑坏死的肌肉组织,以及……隐约可见的、白色的骨头。
      滚烫的刀身烫焦了切开的血管,暂时止住了部分出血,但更多的、暗红色的、带着脓液的血液,还是汩汩地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狼皮,染红了地面。
      他咬着牙,继续下刀。沿着溃烂的边缘,一点一点,将那些明显发黑、发软、流脓的坏肉,连同周围一部分看似完好、但已经暗红肿胀的皮肉,一起剜掉!他要尽可能清除所有可能携带“毒”的组织!
      “呃啊——!!!”
      王小草的惨嚎声已经变得微弱,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漏气般的声响。她的身体不再剧烈挣扎,只是不停地、小幅度地、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汗水如同瀑布般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瞬间将她彻底浸透,又在寒风中迅速变冷。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紫,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失去了焦距,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正在承受酷刑的躯壳。
      雪屋里,只剩下柴刀切割皮肉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王小草那微弱断续的、濒死般的喘息和呜咽,火焰的噼啪声,以及赵大山自己那粗重如牛、带着压抑呜咽的喘息。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无比残酷。
      当赵大山终于停下刀,将最后一块明显坏死的、连着筋膜的腐肉从王小草膝盖上剜下来时,王小草的膝盖,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边缘参差不齐的、巨大的、恐怖的创口!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暴露在外,中间隐隐露出白色的膝盖骨,创口深处还在不断地、缓慢地渗着暗红色的血和清亮的组织液。周围被切开的皮肉边缘,因为高温的灼烫而微微卷曲、发白。
      而王小草,早已在极致的痛苦中,彻底失去了意识,瘫软在狼皮上,只有胸膛那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赵大山也几乎虚脱。他扔下那把沾满血肉、已经冷却的柴刀,双手因为过度用力和紧张而不停地颤抖,额头上、脸上、身上,早已被汗水和溅上的血水湿透。他看着王小草腿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创口,看着那深可见骨的恐怖景象,又看着她苍白如死、呼吸微弱的模样,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后怕、恐惧、痛苦和茫然无措的情绪,猛地冲垮了他的意志。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低的呜咽。
      他做了什么?他刚刚对她做了什么?!
      是救她?还是亲手将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他只能这么做。
      剩下的,只能交给老天,交给王小草自己那顽强的、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以及……这冰天雪地里,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所谓的“生机”。
      雪屋里,火光依旧在跳动,却仿佛失去了温度。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肉味,混合着之前的烟味,构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的气息。
      外面,寒风依旧在呜咽,大雪无声地落下,覆盖着河谷,覆盖着可能已经死去的狼尸,也覆盖着这雪屋里,正在发生的、无声的、惨烈到极致的生死挣扎。
      夜,还很长。而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模糊,如此脆弱。
      雪屋里弥漫的血腥味浓烈到化不开,混杂着皮肉焦糊的恶臭、燃烧木柴的烟味,以及冰雪和人体散发的、冰冷的衰败气息。这味道粘稠地滞留在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将死亡本身吸入肺叶,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更深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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