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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火苗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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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噼啪作响,偶尔炸起几点火星。夜色浓稠如墨,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一小片凹坑,被微弱的火光守护着,像无边黑暗大海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王小草望着跳动的火焰,思绪飘忽。她想起了冻死的兔子,想起了空了的粮缸,想起了死去的匪徒,想起了赵大山昏迷时沉重的呼吸,也想起了他醒来时那深深的一眼。
路在何方?明天能走到那个石洞吗?就算到了,又能支撑多久?赵大山的伤,自己的腿……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里,没有答案。
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溺在恐惧和绝望中。至少,他们还活着。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至少,他们还有彼此可以依靠。
这就够了。足够支撑她熬过这个寒风刺骨、危机四伏的长夜。
她伸出手,将一根快要燃尽的树枝轻轻拨进火堆中心,看着它被新的火焰吞噬,发出更亮的光。
夜,还很长。
而他们脚下的路,注定更加艰难。
天光是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灰蓝色的寒冷中,一丝丝渗出来的。不是破晓,没有霞光,只是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底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勉强撕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点惨淡的、没有温度的光。这光首先照亮了巨岩顶部凝结的、刀锋般的冰凌,然后才慢吞吞地滑下来,照亮了岩下凹坑里蜷缩着的两个人影。
王小草几乎是一夜未眠。后半夜火堆渐弱,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穿透皮袄的缝隙,扎进骨髓。她添了几次柴,但能烧的枯枝本就不多,必须节省。大部分时间,她只是紧挨着赵大山,靠彼此的体温和那点微弱的火气硬扛。左腿的疼痛由尖锐的刺痛渐渐转为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钝痛,伴随着麻木和僵硬,稍微动一下,就牵扯出新的锐痛。她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僵硬地保持一个姿势,听着赵大山粗重却逐渐平稳的呼吸,盯着眼前将熄未熄的火堆余烬,在寒冷、疼痛和极度的疲惫中,熬到天色微明。
最先醒来的是赵大山。或许是重伤和高烧后身体的自我保护,他这一夜沉沉睡去,几乎没有动弹。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时,他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空的,带着昏睡后的茫然的浑浊。但很快,意识回笼,昨夜的一切——搏杀、逃亡、寒冷、疼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入脑海。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绷紧,却引发了左肩和全身伤口的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立刻沁出冷汗。
“别动。”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大山艰难地偏过头。王小草就靠在他身侧,脸朝着坑外,只留给他一个沾满尘土和烟灰的侧脸轮廓。她的眼睛下方有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醒,正警惕地扫视着坑外渐渐清晰的灌木和岩石。
听到他的动静,她才慢慢转过头。火光早已熄灭,只有余烬一点暗红,在灰白的天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只有颧骨处因为寒冷和疲惫泛着不正常的红。
“感觉怎么样?”王小草问,声音干涩,“烧退了吗?”她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触感温热,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烫手的灼热。她稍稍松了口气。
赵大山没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树枝和布条紧紧固定、肿胀得不成样子的左膝上,眉头深深锁了起来。“……你的腿。”他的声音比昨夜清晰了些,但依旧嘶哑虚弱。
“没事,固定住了,不碰就不怎么疼。”王小草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让自己坐得更直些,但这个轻微的动作还是让她疼得吸了口冷气,脸色更白了一分。
赵大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沉得像结冰的潭水。他知道她在硬撑。这样的腿伤,在这样的境地里,意味着什么,他比她更清楚。
王小草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旁边的葫芦摇了摇,里面水声轻微。“水不多了,省着点喝。”她先自己抿了一小口,冰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但也让她昏沉的脑袋清醒了点。然后,她扶着赵大山,让他也喝了几口。
喝过水,两人都沉默了片刻,积蓄着力气,也面对着眼前残酷的现实。
“天亮了,我们得尽快动身。”王小草看向东方那片被灰云笼罩、地势越发陡峭的山林,“趁着白天暖和点,看能不能走到那个石洞。在这里过夜,太危险了。”昨晚隐约听到的兽嚎,让她心有余悸。
赵大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她肿胀的腿,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尽管这选择艰难到近乎绝望。
两人开始做离开的准备。王小草先将火堆的余烬彻底用土掩埋,防止引发山火或留下明显痕迹。然后,她检查了一下随身的东西:捆好的斧头柴刀、短矛、那卷染血的细铁丝、装着所剩无几粮米的陶罐、水葫芦、火镰火石,还有贴身藏着的油纸包和斜挎小布包。东西不多,但对他们现在的体力来说,每一件都显得沉重。
她将柴刀和短矛分别别在自己和赵大山容易拿到的地方,斧头则用麻绳捆好,准备自己背。那卷铁丝她也小心地收好。
接着,是最难的部分——让赵大山站起来。
经过一夜的昏睡,赵大山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力气,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并未减轻多少。他尝试了几次,才在王小草的搀扶下,用右手和短矛拐杖,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仅仅是站立,就让他眼前发黑,喘得厉害。
王小草自己也拄着那根粗树枝拐杖,右腿支撑,左腿悬着,站稳都费劲。两人互相依靠着,像两棵被狂风摧折、却用枝条勉强纠缠在一起的枯树,摇摇欲坠。
“能走吗?”王小草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赵大山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王小草指引的方向。
第一步迈出去,王小草的左腿即使不着地,身体的移动也牵扯到伤处,疼得她小腿肌肉一阵痉挛。赵大山更是步履虚浮,全靠右手拐杖和左臂被王小草搀扶的那点力量支撑,每一步都迈得极其缓慢、沉重。
他们离开了那块巨岩下的浅坑,重新踏入覆着薄霜、枯枝遍地的山林。早晨的空气比夜晚更加清冽刺骨,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垂,似乎随时可能压下雪来。
路途比昨天更加难行。为了尽量避开开阔地和可能的兽道,王小草选择了一条更贴近山脊、灌木和乱石更加密集的小径。这里几乎没有路,需要不断拨开横生的枝桠,绕过湿滑的苔石,有时甚至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一处陡坎。
这对王小草来说简直是酷刑。每一次需要弯腰、侧身,或者右腿发力蹬踏时,左腿的固定都会受到影响,传来剧痛。她咬紧牙关,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子,冷汗一次次湿透内衫,又在寒风中变得冰凉。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强撑着。
赵大山的状态同样糟糕。他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右手的拐杖和王小草的左臂上,左臂的伤口随着走动不断被牵扯,虽然敷着药,但每一次牵扯都带来尖锐的疼痛,让他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他的体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气喘如牛,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带着王小草一起摔倒。
“歇……歇一下。”王小草喘着气,看到前方有一小块相对平坦、背风的石台,忙扶着赵大山挪过去。
两人几乎是瘫倒在冰冷的石台上,背靠着岩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成白雾。王小草感觉自己的左腿膝盖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那肿胀的感觉似乎更厉害了,连带着整条左小腿都开始发麻。
赵大山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了一点呼吸。他睁开眼,看向王小草,目光落在她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和惨白的脸上,又移到她明显更加肿胀、连固定用的树枝似乎都深深嵌进皮肉里的左膝。
这样下去不行。不等走到石洞,他们两个可能就先倒在这半路上了。尤其是王小草的腿。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轻轻碰了碰王小草左腿固定树枝的上方。
“你干什么?”王小草疼得一缩,警惕地看着他。
“……得重新弄。”赵大山嘶哑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树枝……太糙,绑得太紧……血脉不通,腿会坏掉。”
王小草一愣。她不懂这些,昨夜只是凭本能胡乱固定。此刻经赵大山一说,她才感觉到左小腿的麻木和那种不祥的胀痛感似乎越来越明显。
“怎么弄?”她声音发涩。
赵大山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她放在一旁的、那卷细铁丝和柴刀。
王小草明白了。她忍着痛,慢慢将左腿放平。赵大山挣扎着坐直了些,接过柴刀,用尚且完好的右手,吃力地将王小草昨夜用来固定的、那些粗糙的布条和树枝,一点点割开、剥离。
当固定物被去除,肿胀青紫的膝盖完全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时,连王小草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膝盖肿得像个巨大的紫黑色馒头,皮肤绷得发亮,几乎能看到下面淤积的血色,中间那个不自然的凸起触目惊心。小腿也有些浮肿。
赵大山看得眉头紧锁,眼中忧色更浓。他沉默地拿起那卷细铁丝。铁丝冰冷坚硬,边缘还有昨夜残留的、已经发黑的血迹。他没有直接去碰王小草的腿,而是先找到两根更直、更光滑些的硬木枝条,用柴刀削去毛刺,比划着王小草大腿到小腿的长度。
然后,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开始用细铁丝缠绕木条,制作一个类似夹板的东西。他的右手因为虚弱和寒冷而不停颤抖,缠绕的动作笨拙而费力,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喘气。但他做得很认真,很仔细,尽量让铁丝缠绕得均匀牢固,又不会留下太多尖锐的突出。
王小草看着他专注而吃力的侧脸,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顺着消瘦脸颊滑落的冷汗,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嘴唇,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花了将近一刻钟,赵大山才勉强做好了两个简陋的木条夹板。他示意王小草将腿放好,然后,他先用一些相对柔软的枯草(撕碎了)垫在王小草肿胀的膝盖和小腿两侧,再将木条夹板一左一右放好。接着,他拿起剩下的细铁丝,开始小心翼翼地将夹板绑缚固定在她腿上。
他的动作很轻,尽量避开膝盖最肿痛的地方,先从大腿上部开始缠绕,一点点向下。铁丝冰凉的触感和偶尔勒紧的细微痛感传来,但比起之前那种粗糙的捆绑和错位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王小草能感觉到,赵大山在尽力控制着力道,既保证固定效果,又不至于勒得太死。
固定到膝盖下方时,赵大山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王小草,声音嘶哑低沉:“……会疼,忍着点。”
王小草点了点头,咬紧了牙。
赵大山深吸一口气,右手捏着铁丝,左手(受伤的左臂无法用力,只能虚扶着)配合,开始小心地、一点点地,将夹板在膝盖下方,那个明显错位凸起的地方,施加一个轻微但持续的、向内收紧并略微调整角度的力道。这不是正经的接骨手法,他甚至不敢用力去扳正,只是试图通过外固定,让错位的骨骼在血肉的包裹下,能有一个相对正确一点的受力方向,避免伤势在跋涉中进一步恶化。
“呃——!”王小草浑身猛地一颤,剧痛瞬间从膝盖炸开,席卷全身,让她眼前发黑,差点叫出声。她死死抠住了身下的岩石,指甲几乎要折断,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赵大山的手也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停,只是动作更加缓慢,更加轻柔,一边调整,一边观察着王小草的反应。直到王小草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那阵最尖锐的疼痛过去,他才停止了收紧,快速而稳固地将铁丝在膝盖下方缠好、扣紧。
做完这一切,赵大山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猛地松了手,背靠着岩石,大口喘息,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右手更是抖得几乎握不住剩下的铁丝。
王小草也瘫软在那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奇异的是,左腿虽然依旧疼痛肿胀,但那种错位的、无处着力的尖锐痛楚,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牢牢固定住的、沉闷的钝痛。腿部的血脉似乎也通畅了些,麻木感略有缓解。
她看着赵大山疲惫不堪、却仍带着一丝担忧望向她的眼神,喉咙哽了哽,低声道:“……谢谢。”
赵大山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闭着眼,努力调匀呼吸。
两人在石台上又休息了将近两刻钟,才勉强恢复了一点行动的气力。王小草试着拄拐站起来,动了动左腿。虽然还是疼,但那种随时可能散架的感觉消失了,走路时,只要右腿和拐杖支撑得好,左腿可以稍微借一点点力,负担减轻了不少。
“好些了。”她对赵大山说。
赵大山点点头,也在她的搀扶下,再次站了起来。
重新上路。速度依旧慢得像蜗牛,但至少,王小草的腿似乎稳当了一些,赵大山也似乎因为刚才的活动,精神稍微振作了点。两人互相搀扶着,在越来越陡峭、越来越荒僻的山林中,艰难跋涉。
日头始终没有突破厚重的云层,天色一直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白。气温似乎比早晨更低了,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不知何时,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开始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落在枯枝上,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下雪了。
王小草的心猛地一沉。下雪会掩盖痕迹,但也会让山路更加湿滑难行,更重要的是,会带走他们急需的热量,并且可能暴露他们的行踪——雪地上的脚印太明显了。
“得加快点。”她低声说,语气带着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