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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赵大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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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严峻,点了点头,步伐似乎加快了一丝。
他们沿着记忆中和地形判断的方向,朝着断崖所在的区域摸索前进。山路越发崎岖,有时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对王小草来说是巨大的折磨),有时又要下到深涧的边缘(滑下去就是万劫不复)。风雪渐渐变大,细雪变成了雪粉,纷纷扬扬,能见度开始降低。
就在他们绕过一处突出的鹰嘴岩,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巨大滚石的缓坡时,走在前面的王小草猛地停住了脚步,同时一把拉住了赵大山!
“嘘!”她竖起手指在唇边,眼神锐利地看向缓坡下方。
赵大山立刻屏住呼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缓坡下方几十步外,靠近一处背风山坳的乱石堆旁,竟然有隐隐的火光!不是篝火,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反光,或者……是金属?而且,那里似乎有低矮的、不规则的黑影在缓慢移动,不止一个!
是野兽?还是……人?
两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悄无声息地缩回到鹰嘴岩的阴影里。王小草小心地探出头,眯着眼,努力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中分辨。
那黑影的移动方式……不像野兽那样敏捷或鬼祟,反而显得有些笨拙、迟缓。而且,似乎伴随着极其轻微的、像是木头摩擦或石头碰撞的声音。
“好像……是棚子?”王小草不确定地低语。那低矮的黑影轮廓,隐约像是个极其简陋的、用树枝和皮毛胡乱搭起来的窝棚,很小,几乎贴着地面。火光,似乎是从窝棚口的缝隙里透出来的,或者是棚前雪地里某个反光的东西。
窝棚?这荒山野岭,断崖附近?
难道是猎户?或者是……像他们一样的逃难者?又或者,是另一伙匪徒的临时落脚点?
各种猜测在王小草脑中飞快闪过,每一种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如果是猎户,或许可以求助,但人心难测,尤其是在这种年月。如果是逃难者,同样不可轻信。如果是匪徒……那他们简直是自投罗网。
赵大山也看清楚了,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凝重。他轻轻拉了拉王小草的衣袖,用口型无声地说:“绕开。”
无论如何,避开未知的风险是最明智的选择。他们现在经不起任何额外的冲突了。
王小草点点头。两人小心翼翼地后退,打算从鹰嘴岩的另一侧,找一条更隐蔽、可能也更难走的路,绕过这片缓坡和那个可疑的窝棚。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退后几步,准备转向时——
“咔嚓!”
一声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只有风雪声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声音来自他们侧后方,一块被积雪半掩盖的岩石后面!
王小草和赵大山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只见从那岩石后面,慢吞吞地、摇晃晃地,站起了一个人影!
那人个子不高,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鼓鼓囊囊的皮袍,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皮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拄着一根粗木棍,看起来也很虚弱的样子,站在那里,似乎有些茫然地朝着王小草和赵大山的方向“望”了过来——之所以是“望”,是因为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目光似乎没有焦点。
而当王小草看清那人抬起一点的、藏在帽檐阴影下的脸时,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脸瘦削得几乎脱形,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发紫。但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凶狠,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带着浑浊和病态的茫然,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似乎有些放大。而且,他的脸颊和脖颈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深色的、不规则的斑点。
这个人……看起来不太对劲。不像是穷凶极恶的匪徒,但那种病态和怪异,反而更让人不安。
那人似乎也看清了王小草和赵大山,他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像是呜咽又像是疑惑的声音:“……谁?……吃的?”
他的声音嘶哑无力,带着一种古怪的腔调。
王小草和赵大山紧紧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回答。王小草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柴刀。赵大山也握紧了手中的短矛拐杖。
见他们没有回应,那人似乎有些焦急,又向前挪动了一小步,伸出枯瘦的手,朝着他们的方向虚空抓了抓,嘴里继续含混地念叨:“……吃的……给点吃的……冷……好冷……”
他的动作更加明显了,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站立不稳。
而随着他靠近,王小草闻到了一股隐隐的、混合着腐败、汗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味道。这味道,让她心头的不安急剧放大。
“别过来!”王小草厉声喝道,同时将柴刀横在了身前,尽管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那人被她突然的喝声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茫然地看着她手里的柴刀,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害怕。他缩了缩脖子,但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们,尤其是盯着王小草背上那个小小的、装着粮米的陶罐。
“饿……饿啊……”他又低声念叨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但脚步却没有再后退。
僵持。风雪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落下。
王小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个人神志似乎不太清醒,而且病恹恹的,威胁性似乎不大。但他口中的“吃的”和那直勾勾的眼神,显示他极度饥饿。饥饿到一定程度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且,他看起来像是从下面那个窝棚里出来的?那里还有别人吗?
不能久留。
王小草看了赵大山一眼,用眼神示意:慢慢退,绕开他。
赵大山会意,两人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向鹰嘴岩另一侧的陡坡移动,目光始终警惕地锁定在那个怪人身上。
那人见他们要离开,似乎急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拄着木棍就想追上来。但他身体实在太虚,刚迈出一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只能徒劳地伸着手,看着他们一点点退入岩石和越来越密的雪幕之后。
王小草和赵大山不敢停留,也顾不上选择好走的路线了,几乎是连滚爬地,从鹰嘴岩侧后方一处更陡的、布满碎石和冰凌的斜坡,手脚并用地向下挪去。王小草的左腿在这种地形下简直是灾难,全靠右腿、拐杖、双手和赵大山偶尔的拖拽,才勉强没有滚落。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很快就在他们的头发、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个怪人和缓坡上的窝棚,两人才敢停下来,躲在一丛茂密的、挂着冰壳的枯灌木后面,剧烈地喘息。刚才一番紧急的逃离,几乎耗尽了他们刚刚恢复的那点力气。
“那个人……”王小草喘着气,心有余悸,“他是不是……病了?很重的病?”她想起那浑浊的眼睛、青灰的脸色和隐约的斑点,还有那股怪味。
赵大山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沉默了片刻,才嘶哑地吐出两个字:“……瘟病。”
王小草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风雪更冷。
瘟病!在这个缺医少药、朝不保夕的时候,染上瘟病,几乎就是必死无疑!而且,瘟病会传染!
那个窝棚……难道是个病窝?里面还有多少那样的人?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数可怕的联想涌上心头。如果他们刚才被缠上,或者不慎接触……
“快走!离这里越远越好!”王小草的声音带着惊惶。她顾不上腿疼,催促着赵大山,两人再次挣扎着起身,朝着记忆中断崖的方向,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继续前行。此刻,那个未知的石洞,成了他们心中唯一安全的指望,必须尽快赶到。
风雪越发急了,能见度越来越低。山路更加难辨。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否走对了方向,只能凭着大概的记忆和本能,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前进。寒冷、饥饿、疲惫、伤痛,还有对瘟病的恐惧,像几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王小草感觉自己的左腿渐渐失去了知觉,只剩下麻木和沉重。赵大山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搀扶她的手也越来越无力。有好几次,两人都差点一起滑倒,摔进路旁的雪沟。
意识开始模糊,体力濒临枯竭。就在王小草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
走在前面的赵大山,拐杖忽然戳了个空,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小心!”王小草惊呼,用尽最后力气拉住他。
赵大山稳住身形,拨开眼前被冰雪覆盖的、垂挂下来的浓密枯藤。
枯藤后面,不再是陡峭的山坡或密林,而是一片向内凹陷的、黑黢黢的岩壁!岩壁下方,被几块巨大的落石和茂密的、冻僵的藤蔓植物遮掩着,隐约能看到一个不到半人高、狭窄幽深的洞口!
风从洞口处灌入,发出低沉的呜咽,但洞口附近堆积的雪明显比周围少,说明这里确实背风。
就是这里!那个断崖下的石洞!
王小草心中猛地一松,随即涌上一股巨大的虚脱感。他们……终于到了?
赵大山也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白气,一直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他指着那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对王小草点了点头。
希望,就在眼前这个黑暗、狭窄、未知的洞口里。
但此刻,他们连走进去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洞口比记忆中更加狭窄低矮,枯藤和冰凌像垂死的触手,层层叠叠地耷拉下来,几乎将入口完全遮蔽。缝隙里透出的黑暗,深不见底,带着一股陈年累积的、混合着岩石、湿土和某种细微腐殖质的沉闷气息,与外面风雪呼啸的凛冽截然不同。
王小草和赵大山站在洞口前,一时间竟有些不敢贸然进入。这黑暗的巢穴,是希望,也可能是另一个未知的陷阱。但身后是越下越急的风雪,是可能存在的瘟病威胁,是耗尽的体力和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们没有选择。
“我先进去看看。”王小草哑声道,将背上的斧头解下来握在手里,又把那卷细铁丝的一端缠在手腕上。她的左腿几乎完全麻木,靠着右腿和拐杖勉强支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赵大山想阻止,可他连站着都费力,只能点点头,短矛挂拐拄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好随时应对意外的准备。
王小草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腿的刺痛和全身的寒冷,用斧头小心地拨开洞口的枯藤。藤蔓冻得僵硬,发出“咔嚓”的轻响。她弯下腰(这个动作让左膝一阵剧痛),几乎是用爬的姿势,一点点挤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洞口果然只有半人高,进去时必须深深低下头。里面一片漆黑,瞬间剥夺了所有视觉,只有洞口透进的微光,在身后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晃动的人影轮廓——是赵大山紧张地注视着。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更明显的土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陈旧气息,像是很久没有活物进来过了。
眼睛适应了片刻,借着洞口微弱的天光,王小草勉强能看出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狭窄,但里面似乎有些空间。地面不平,有碎石和厚厚的、不知积存了多久的尘土。她不敢大意,伏低身子,一手握斧,另一只手摸索着地面,极其缓慢地向内挪动,耳朵竖着,捕捉任何细微的声响。
除了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洞里一片死寂。没有野兽的喘息,没有翅膀扑棱的声音,也没有其他可疑的动静。她摸到了洞壁,冰凉粗糙,是坚实的岩石。洞壁向内延伸,空间似乎比预想的要深一些,也略高一些,至少在她现在的位置,已经可以稍微直起一点腰了。
她继续向里探索了几步,确定洞穴深处没有其他出口(至少在这个方向没有),也没有发现任何动物巢穴的痕迹(比如粪便、毛发、骸骨)。洞穴大约有两间堂屋那么长,最里面比较宽阔,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躺下,高度也勉强能让人站直。洞底的地面相对平坦,积着厚厚的、干燥的尘土和枯叶(可能是从洞口被风吹进来的),比入口处干燥不少。
最重要的是,这里背风。洞口虽然灌风,但到了洞穴深处,风力明显减弱,只有一丝丝凉意。而且,岩壁是干燥的,没有渗水或结冰的迹象。
一个近乎完美的临时避难所!
王小草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但立刻被她压了下去。安全只是暂时的,他们还需要解决更多问题。
她返身回到洞口,对等在外面的赵大山低声道:“里面安全,进来吧,小心头。”
赵大山这才弯下腰,用短矛探路,极其艰难地挤了进来。一进入洞穴,脱离了风雪的直接吹打,虽然依旧寒冷,但那种刺骨的、带走体温的寒风消失了,体感温度立刻上升了不少。两人都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这口气在冰冷的洞穴空气里凝成两团白雾。
他们将随身的东西放在洞口内侧相对干燥的地方。王小草先扶着赵大山,让他靠着洞壁慢慢坐下休息。赵大山一坐下,就闭上了眼睛,胸膛急促起伏,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灰败。
王小草顾不上自己腿疼,立刻开始着手安顿。首要的是光源和取暖。洞穴里太黑了,没有光,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寒冷依旧是最大的敌人。
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镰火石和一小包宝贵的火绒(所剩无几了)。在洞口附近,她收集了一些被风吹进来的、相对干燥的细小枯枝和松针(幸好洞口有松树)。她跪在冰冷的地上,用颤抖的手尝试打火。
“咔嚓,咔嚓……”火石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试了好几次,火星才终于溅到火绒上,冒起一缕细微的青烟。王小草屏住呼吸,小心地吹气,看着那点微弱的红光逐渐扩大,终于点燃了火绒。她立刻将点燃的火绒放到准备好的枯枝松针小堆下。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咫尺范围内的黑暗,带来了光明和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火光映照着王小草沾满雪水泥污的脸,和赵大山紧闭双眼、眉头深锁的侧影,也照亮了他们周围一小片粗糙的岩壁和满是尘土的地面。
有了光,心里踏实了不少。
王小草添了几根稍粗的枯枝,让火堆旺了一些。然后,她开始仔细检查这个洞穴。她用短矛在洞壁和地面上轻轻敲打、拨弄,确认没有隐藏的裂缝或坑洞,也没有蛇虫鼠蚁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