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一股寒 ...
-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但她迅速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没事,就是肿了,养养就好。”她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扯过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将膝盖草草包裹起来,暂时固定。每动一下,都疼得她直抽冷气。
赵大山显然不信,他眼中的痛色更深了,挣扎着似乎想动。
“你别动!”王小草立刻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你的伤更重!好不容易退了点烧,千万别再扯开伤口!”她看了一眼他左肩和左脸,敷着的药糊已经被血和汗浸得乱七八糟。“我得给你重新上药。”
她起身,单脚跳到灶边。灶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点余温。她重新生火,烧了点温水,将剩下的最后一点地丁草根渣(早已没什么药性了)和着艾草灰,调成糊状。然后,她小心地解开赵大山伤口上脏污的布条。
左脸的伤口依旧红肿,但不再流那种稀黄的脓水,颜色也暗沉了些,边缘开始有收拢的迹象。左胳膊的伤口看着更吓人,深可见骨,但好在没有继续腐烂的迹象。她仔细地用温盐水清洗,敷上新的药糊,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赵大山只是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硬是一声没吭。
做完这些,王小草自己也几乎虚脱。她瘫坐在赵大山身边的干草上,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左膝盖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味,寂静无声,只有两人或粗重或微弱的呼吸。
“饿吗?”王小草哑声问,想起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存粮了。
赵大山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尤其是她包裹着的左膝。
王小草自己也饿,但更多的是累和痛。她看了一眼外面阴沉的天色,时辰应该过了正午。“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很肯定。
赵大山眼神微动,露出询问。
“血腥味太重了,门也坏了,挡不住东西。”王小草解释,脑子飞快地转着,“而且,这些人有同伙也说不定。这里不能再待了。”
赵大山沉默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她说得对。可是,以他们俩现在的状况——一个重伤未愈,高烧刚退,另一个腿骨可能受了重伤——离开这个相对熟悉的、还有些许防御的破屋,进入危机四伏的山林,无异于自杀。
但他也说不出反对的话。留在这里,可能是等死。离开,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而且,他看得出来,王小草已经下了决心。
“去哪?”他嘶哑地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王小草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后山深处不能去,太危险,而且容易迷失。去山下?最近的村镇也在几十里外,以他们的状态,根本走不到。而且,山下情况不明,会不会有更多的流民匪徒?
她的目光,落在了东屋的方向。或者说,是东屋后墙外,那个陡峭山坡的方向。她记得,赵大山以前偶尔提过,在这片山林更深处,靠近一处断崖的背风面,好像有个很小的、天然形成的石洞,是他早年追猎时偶然发现的,极其隐蔽,连猎户都很少知道。洞口被藤蔓和乱石遮掩,里面不大,但勉强能容两三人栖身,关键是干燥,背风。
“我知道一个地方,”她看向赵大山,眼神里带着不确定,“你以前说过,断崖下面……有个石窝子,还记得吗?”
赵大山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的忧虑。他当然记得。但那地方很难走,路途崎岖,更要命的是,需要攀爬一段很陡的坡,才能下到断崖下的背风处。以王小草现在的腿,和他自己的状况……
“你的腿……”他艰难地说。
“我能行。”王小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我们可以慢慢挪,今天走不到,就找个背风的地方歇一晚,明天再走。”她说着,已经开始盘算要带什么。“粮食不多了,全带上。水……用葫芦装一壶。火镰火石必须带着。你的柴刀,还有……”她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那里有三把现成的武器——一把斧头,两把柴刀。“都带上。那卷铁丝也带上。还有我们的‘家当’……”她想起了埋在地下的油纸包和那个斜挎小布包。
“我去拿。”她撑着灶台想站起来,左腿一软,差点摔倒。
“小草。”赵大山突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凝重。
王小草回头看他。
赵大山看着她,看了很久,才一字一句,极其艰难,却又无比清晰地说:“……听你的。”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有千钧之重。这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将两人接下来的生死,彻底交托到了她的手里。
王小草鼻子又是一酸,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行动。
她先单脚跳着,去院子角落挖出了埋藏的油纸包,连同斜挎布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好,贴身藏好。然后,她费力地将斧头、两把柴刀(其中一把刃口崩了)用麻绳捆在一起,又把自己的短矛和那卷细铁丝也绑上。她把那个豁口陶罐洗干净,装上最后一点糙米和玉米面混合的粮食。葫芦里灌满清水。火镰火石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她还从匪徒身上剥下了两件相对完整厚实的皮袄——虽然肮脏腥臭,但在这个寒冷的季节,保暖比什么都重要。一件她打算给赵大山换上,另一件自己穿在外面。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天色更加阴沉,似乎又要下雪。
时间不多了。
王小草换上那件腥臭但厚实的皮袄,把自己裹紧。然后,她走到赵大山身边,蹲下(左腿只能半跪):“大山,我们得走了。你得起来,我扶着你,咱们慢慢挪。”
赵大山知道这是最难的环节。他尝试着用右手撑地,想要坐起来。可刚一用力,左肩和全身的剧痛就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手臂一软,又摔了回去。
“慢点,不急。”王小草赶紧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点点借力。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累得满头大汗,才勉强让赵大山坐了起来。仅仅是坐起来这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了赵大山恢复的那点微薄力气,他喘得厉害,脸色更加难看。
王小草将自己的短矛(重新绑好铁片)递给赵大山当拐杖:“你拄着这个,尽量把重量压在右边。我扶着你左边。”她自己也找了根相对顺手的粗树枝当拐杖,用右腿和拐杖支撑,左腿尽量悬空或轻点地。
两人互相搀扶着,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光是站稳,就花了不少时间。王小草的左膝承受了一点重量,立刻痛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吭声。
他们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许久、此刻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破败土屋,没有留恋,只有尽快逃离的迫切。
王小草一手拄拐,一手紧紧搀扶着赵大山的左臂(小心避开伤口)。赵大山则用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抓着短矛做的拐杖,将大半重量压在上面,同时右腿努力支撑。两人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互相支撑着,踉踉跄跄地,迈出了破损的堂屋门,走进了寒冷而危机四伏的暮色之中。
院子里的白霜还未化尽,踩上去沙沙作响。他们绕开之前搏杀留下痕迹的地方,从东侧那个石墙缺口,小心翼翼地翻了出去——这个过程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王小草几乎是用肩膀把赵大山顶过去的,自己再艰难地爬过。
回头望去,土屋静静矗立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歪斜的栅栏门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黑洞洞的嘴。而西厢房里,还藏着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王小草收回目光,不再多看。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指了指东边那片更茂密、地势开始上升的山林:“往那边走,绕过前面那个山坳,我记得断崖在更里面。”
赵大山微微颔首,表示记得。
两人不再说话,节省着每一分力气,朝着未知的、但或许有一线生机的山林深处,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王小草的左腿每一次轻微点地,都传来锥心的疼痛,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寒风吹过,冰冷刺骨。赵大山的呼吸始终粗重艰难,拄着拐杖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每一步都迈得异常坚定,努力不把太多重量压在王小草身上。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林里光线昏暗,视野变得模糊。寂静的山林中,只有两人粗重艰难的喘息声、拐杖和脚踩在冻土落叶上的沙沙声,以及风吹过光秃秃树枝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低啸。
他们走得很慢,非常慢。平时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路,他们挪了快一个时辰,才勉强绕过那个长满灌木的山坳,前方的路变得更加崎岖陡峭,巨大的山石和盘根错节的古树阻挡着去路。
王小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照这个速度,在天彻底黑透之前,他们根本不可能到达那个石洞。而夜晚的山林,寒冷和野兽,都是致命的威胁。
必须找个地方过夜。
她目光逡巡,终于在前方不远处,一块巨大山岩的背风面,看到了一处凹进去的浅坑,虽然不能完全遮挡风雪,但至少比暴露在旷野里强。坑前还有几丛干枯茂密的灌木,可以稍作遮掩。
“大山,前面那块石头下面,我们今晚在那里歇脚。”王小草指了指方向,声音因为疲惫和疼痛而发颤。
赵大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又花了将近两刻钟,他们才艰难地挪到那块巨岩下。浅坑里积着些枯叶和尘土,但还算干燥。王小草先扶着赵大山慢慢坐下,让他靠着岩石。赵大山一坐下,就几乎瘫软下去,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王小草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左膝盖肿痛得快要失去知觉。但她不敢休息,放下手里的东西,先是用短矛和柴刀,将坑前的枯灌木砍下一些,拖到坑口,勉强做了个简陋的遮挡。然后,她收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和树叶,在坑内远离风口的地方,堆起一个小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雪地反射着一点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近处物体的轮廓。寒风更紧了,吹得枯灌木哗哗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王小草哆嗦着掏出火镰火石,双手因为寒冷和脱力而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了火绒,小心地引燃了枯叶。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虽然微弱,却瞬间带来了宝贵的温暖和光明,也驱散了一部分浓稠的黑暗带来的恐惧。
她将火堆拨旺了些,又添了几根粗点的树枝。然后,她挪到赵大山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依然偏高,但似乎没有再次升高。他闭着眼,像是昏睡了过去,但眉头紧锁,呼吸急促,显然极不舒服。
王小草解下葫芦,自己先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清水,润了润干裂刺痛的喉咙。然后,她扶起赵大山的头,小心地给他喂了几口水。赵大山无意识地吞咽着,喉结滚动。
喂完水,王小草从陶罐里抓出一小把混合的粮米。没有锅,她只能将粮米放进那个豁口陶碗里,加上一点水,直接架在火堆边缘烘烤。这根本煮不熟,只能烤得焦糊发硬。但这就是他们今晚唯一的口粮。
等待“饭”熟的时候,王小草才终于有时间处理自己左腿的伤势。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的布条,借着火光查看。膝盖肿得更加厉害,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蔓延到了小腿上部,中间那个不自然的凸起更加明显。她试探着轻轻按了按周围,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很可能真的是骨头错位了。她不懂接骨,也不敢胡乱摆弄。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固定,避免二次伤害。她找了两根相对平直、粗细合适的树枝,用撕下的布条,将左腿从大腿中部到小腿中部,紧紧地绑缚固定起来。每缠一圈,都疼得她浑身冷汗。固定好后,疼痛似乎减轻了少许,但腿也彻底无法弯曲了。
她重新裹上那件肮脏的皮袄,蜷缩在火堆边,看着陶碗里渐渐冒出焦糊气味的粮米。
赵大山似乎被焦糊味刺激,缓缓睁开了眼睛。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吃点东西。”王小草用树枝将烤得半生不焦、又干又硬的粮米拨弄出来,分了一大半给赵大山,自己只留了一小撮。
赵大山看着她手里那少得可怜的一点点,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小堆,嘴唇动了动。
“你伤重,需要力气。”王小草不由分说,将那份推到他手边,然后捏起自己那一小撮,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起来。粮米粗糙,烤得外面焦糊里面夹生,混合着尘土和烟熏的味道,难以下咽。但她硬是就着冷水,一口口吞了下去。胃里有了点东西,虽然很少,但总算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赵大山没再推辞,默默地、极其缓慢地,吃完了自己那份。每一口吞咽,对他虚弱的身体来说都是负担,但他知道必须吃下去。
吃完这顿简陋到极致的“晚饭”,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是静静地靠着岩石,看着眼前跳跃的火苗。火堆带来的温暖有限,后背依旧能感受到岩石和地面传来的刺骨寒意。风声穿过岩缝和灌木,发出诡异的尖啸,远处似乎隐隐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瘆人。
危险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潜伏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之中。
王小草添了几根柴,让火堆保持不灭。然后,她挪到赵大山身边,和他紧紧靠在一起,用彼此微薄的体温互相取暖。那件从匪徒身上剥下的皮袄虽然腥臭,但确实厚实,多少抵挡了一些寒风。
“睡吧,”王小草低声说,声音在风里几乎听不清,“我守着火。”
赵大山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那上面有未擦净的血污,有烟灰,有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却异常地亮,异常地沉静。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慢慢地、重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哪怕一点点力气,否则只会成为拖累。
王小草确实不敢睡。她睁大眼睛,耳朵竖着,警惕地倾听着黑暗中的每一点声响。左手握着那把柴刀,右手边放着短矛。左腿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她处境的艰难,但也奇异地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