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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赵大山 ...


  •   赵大山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被求生本能和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挤压出来的、近乎气音的闷哼。他的身体,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每一个关节都灌满了铅,每一次试图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左肩和左脸伤口处。但他根本没去感受那些痛楚,全部的精神,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到了唯一能动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之前因为发烧和虚弱一直软绵绵地摊在身侧,此刻,五指却猛地收紧,抠进了身下干硬的草垫里。他的目光在身周飞快地、极其艰难地扫过——没有武器,柴刀不在手边,连根像样的木棍都没有。离他最近的,是王小草之前放在他身边、预备给他擦汗的那块湿布,还有……他昏睡前,依稀记得王小草喂他喝水用的那个豁口陶碗,碗早空了,歪倒在一旁。

      不,不够。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自己枕着的、那件破夹袄的一角。夹袄下,硬硬的,硌着后脑勺——是那个装着他们所有铜钱、碎银、红糖和盐的斜挎布包!王小草在埋藏“家当”时,唯独把这个贴身的小包留在了他身边,或许是想着随时能取用,或许……是给他留的最后一点念想。

      没有时间权衡了。斧头的阴影已经笼罩了王小草的头顶。

      赵大山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猛地一挣,右手从草垫里抽出,抓住了那个斜挎布包的带子。布包不重,但里面的铜钱和碎银硬块碰撞,发出细微的“哗啦”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只有粗重喘息和痛苦呻吟的堂屋里,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

      但赵大山听到了。他听到了自己骨骼摩擦的呻吟,听到了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更听到了王小草那近乎无声的、绝望的平静。

      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在瘦得见骨的手背上暴起,因为高热和虚弱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但他咬紧了牙关,下颌骨的线条僵硬如石雕。他没有试图站起来——那根本不可能。他只是借着侧躺的姿势,将全身最后一点能够调动的力量,全部灌注到右臂,然后,朝着那个背对着他、正要行凶的矮壮匪徒的后脑勺,将手中的布包,狠狠地、抡圆了砸了过去!

      布包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无力的弧线。它飞得不算快,甚至有些歪斜。里面铜钱和碎银的棱角,隔着粗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任何反光。

      矮壮匪徒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前即将被劈开的猎物身上,极致的暴怒和杀戮的兴奋让他忽略了身后那几乎微不足道的动静。直到——

      “噗!”

      一声闷响。布包并没有砸中他的后脑,而是歪打正着,重重地砸在了他右边耳后靠近脖颈的位置!那里的骨头不算最硬,布包里的硬物隔着薄布,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呃!”矮壮匪徒全身猛地一僵,高举斧头的动作骤然顿住。耳后传来的并非开瓢般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钝感的冲击,以及被硬物硌到的尖锐刺痛。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背后的袭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更打断了他全力下劈的势头和凝聚的杀意。他下意识地、带着惊怒交加的神情,猛地扭头朝身后看去!

      就在他扭头、斧势一顿的这电光石火间——

      王小草动了!

      她眼中那潭死水般的平静,在布包砸中匪徒、对方动作凝滞的刹那,被一种濒死野兽反扑般的凶悍光芒彻底取代!她根本不去想这袭击从何而来,不去看身后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缠满染血细铁丝的右拳,早已蓄满了她残存的、压榨自骨髓的最后力气。趁着匪徒扭头分神的瞬间,她半跪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挺,不是躲避,而是进攻!右拳不再是毫无章法的挥击,而是瞄准了匪徒因为扭头而暴露出的、没有任何防护的咽喉下方、锁骨交界的柔软凹陷处,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径直地捅了过去!

      拳头上的细铁丝早已被血浸透,边缘在缠绕时刻意突出了几处尖锐的棱角。这一击,毫无花俏,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穿透意图!

      “噗嗤!”

      又是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比之前短矛扎入小腹更深、更实!

      矮壮匪徒刚扭过一半的头猛地定格,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惊愕、难以置信,以及迅速弥漫开来的、对死亡的巨大恐惧。他张大了嘴,想要嘶吼,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冰冷、尖锐、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东西,狠狠凿进了自己脖子下面的皮肉里,甚至撞上了骨头!

      王小草的拳头大半没入了对方的皮肉,缠绕的铁丝深深嵌进自己的掌心,带来新的刺痛,但她浑然不觉。她甚至借着这股冲劲,用额头狠狠撞向匪徒因为痛苦而低下的面门!

      “砰!”

      额骨相撞的闷响。王小草眼前金星乱冒,一阵眩晕。匪徒则被撞得向后踉跄,松开了握斧的手。斧头“哐当”一声再次落地。

      匪徒双手徒劳地去抓嵌在脖下的、那只缠满铁丝的拳头,试图把它拔出来。可王小草死死抵着,甚至用身体的力量推着他向后倒去!

      两人纠缠着,重重摔倒在地,扬起一片灰尘。匪徒在下面,王小草压在上面,她的拳头还死死抵在他的伤口里,温热的血泪泪涌出,迅速浸湿了她的拳头和小臂。

      匪徒的挣扎迅速变得无力,瞪大的眼睛里,光芒快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生理性的抽搐和喉咙里越来越微弱的“嗬嗬”声。

      王小草趴在他身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她不敢松手,直到身下的躯体彻底瘫软,不再动弹。她这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右手从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里拔了出来。缠手的铁丝上挂满了碎肉和黏稠的血浆,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瘫坐在尸体旁边,浑身脱力,左腿的剧痛、额头的闷痛、全身各处传来的酸软和疼痛,此刻才海啸般席卷而来,让她几乎立刻就要晕过去。但她死死咬着牙,猛地甩了甩昏沉的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还有两个!

      她猛地扭头,看向另一边。

      瘦高个“老三”已经不再挣扎了。他歪倒在灶台不远处,脖子被细铁丝深深勒入,脸色青紫,眼睛凸出,双手还保持着抠挖脖颈的姿势,但早已没了声息。那卷细铁丝的一端还缠在王小草右手腕上,另一端深深嵌在他的皮肉里。

      而那个被烫伤眼睛的胖子“老四”,此时似乎被同伴接连毙命的景象吓破了胆,也或许是因为眼睛的剧痛和失明带来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不再惨叫,只是蜷缩在门边的角落,双手捂着脸,浑身筛糠般抖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充满恐惧的呜咽,连爬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死了……都死了?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巨大的虚脱感和后怕便猛地攫住了王小草。她喉咙一甜,差点呕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嘴的血腥气和苦涩。

      这时,她才猛地想起刚才那救命的、来自背后的一击!布包!

      她霍然转头,看向灶边草堆。

      赵大山正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他刚才投出那一下,似乎耗尽了他强行提聚起的所有精力,此刻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半睁着的眼睛里,那点强行燃起的火星正在迅速熄灭,重新被高烧的浑浊和极致的疲惫覆盖。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但目光却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从她染血的脸,移到她血肉模糊的右手,再移到她明显不自然的左腿,最后,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和深沉,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沉重的关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疼与无力的复杂情绪。

      他还醒着!他刚才救了她!

      王小草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顾不上浑身的剧痛和血腥,手脚并用地朝他爬过去。每动一下,左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疼,让她冷汗直冒。但她咬紧牙关,很快爬到了他身边。

      “大山……”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醒了……你怎么样?伤口疼不疼?是不是又被我撞到了?”她语无伦次,想伸手去碰他,又看到自己手上淋漓的鲜血和脏污,僵在半空。

      赵大山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她明显肿胀变形的左膝上,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想要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点气音:“……腿……”

      “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王小草立刻打断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想把血污擦掉,却抹得更花,“你别动,别说话,攒着力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惨状——两具尸体,一个瘫在角落吓破胆的瞎子,到处是血、打翻的杂物和破碎的陶片。浓烈的血腥味冲天。

      危险暂时解除,但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这血腥味,这敞开的破门,就像黑夜里的灯塔,随时可能招来更可怕的东西——野兽,或者……其他不怀好意的人。而且,赵大山的情况依然危殆,她的腿伤也必须立刻处理。

      不能耽搁。

      王小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先是从赵大山身边找到那块湿布,胡乱擦了擦手上和脸上最明显的血污。然后,她忍着左腿的剧痛,扶着灶台,用右腿支撑,单脚跳着,先挪到堂屋门口。

      门板被劈开一道大口子,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她探出头,警惕地看了看院子。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惨淡的天光和满地白霜。栅栏门外,那片他们之前搏杀和窥探的树林,死寂一片,但这份寂静此刻更让人心悸。

      她缩回头,先将那扇破损严重、已经关不严实的门尽力合拢,用断了一半的顶门杠残骸和旁边一张歪倒的椅子勉强顶住——只能求个心理安慰,实际防御力几乎为零。然后,她看向角落里那个还在发抖呜咽的胖子“老四”。

      这个人,不能留。

      这个念头冰冷地划过脑海。王小草没有丝毫犹豫。留下他,就是留下一个活口,一个隐患,一个可能暴露他们位置和虚弱的祸根。而且,他目睹了同伴的死,一旦缓过劲,或者被同伙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她捡起了地上那柄属于瘦高个“老三”的柴刀。柴刀不算锋利,但够沉。她握着刀,单脚跳着,一步步挪到胖子面前。

      胖子似乎感觉到了逼近的危险,呜咽声猛地拔高,变成了恐惧的尖叫:“别……别杀我!求求你!我啥也没看见!我啥也不知道!饶了我吧!”他胡乱地挥舞着双手,想要抵挡,但因为失明,动作毫无章法。

      王小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想起了他们破门时的嚣张,想起他们看她和赵大山时那下流残忍的目光,想起他们挥向她的斧头和柴刀。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赵大山的残忍。这个道理,在经历了刚才的一切后,已经深深烙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握紧柴刀,瞄准胖子因为仰头哀求而暴露出的脖颈,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地劈了下去!

      “咔嚓!”

      一声闷响,尖叫戛然而止。胖子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王小草松开柴刀,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连续的精神紧绷和□□搏杀,让她已经到了极限。她感到一阵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

      不能晕过去……赵大山还在等着,烂摊子还没收拾……

      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借着疼痛再次清醒。然后,她挣扎着站起来,开始处理最紧迫的事情——尸体和血迹。

      她先是将三具尸体,一具一具地,用尽全身力气,拖到了西厢房——那里最偏僻,后窗也被她堵死了。拖拽尸体耗费了她巨大的精力,每一次用力,左膝都痛得她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里衣。等她将最后一具尸体拖进去,关上门,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靠在门板上喘了半天。

      接着,她找来破布、干草和灶膛里的柴灰,拼命擦拭堂屋地上的大片血迹。血迹很难擦干净,尤其是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大部分只能覆盖上一层灰土,勉强遮掩那刺目的暗红。打碎的陶罐、翻倒的桌椅,她也尽量归置到角落。做完这些,屋里看起来虽然依旧凌乱破败,但至少不再像刚刚发生过一场屠杀。

      浓重的血腥气一时半会儿散不掉,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打来冰冷的清水,先把自己手上、脸上、身上能擦洗的地方匆匆清洗了一下,换了件相对干净的里衣(也是补丁摞补丁)。然后,她用温水浸湿布巾,回到赵大山身边,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去脸上、脖子上的冷汗和灰尘。

      赵大山一直半睁着眼看着她艰难地忙碌,看着她咬牙忍痛拖动尸体,看着她擦拭血迹时苍白的侧脸。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深切的痛楚,有无力的自责,有沉重的感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重新认识她般的震动。

      当王小草用温布巾轻轻擦拭他额头时,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了稍微清晰一点、却依旧微弱嘶哑的声音:“……对不住……”

      王小草的手顿住了。她看着赵大山灰败憔悴的脸,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歉疚,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她才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没有对不住。是你救了我。没有你砸那一下,我已经死了。”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小心避开他左脸的伤口。“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感觉怎么样?烧好像退了些?”她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确实不像之前那样烫手了,但温度依然偏高。

      赵大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她肿胀的左膝上,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你……腿……”

      “我看看。”王小草这才有心思查看自己的伤势。她慢慢卷起裤腿,露出膝盖。只看了一眼,她的心就沉了下去。左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发亮,颜色青紫,中间还有明显的、不自然的凸起,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很可能骨头错了位,甚至……裂了。

      在这个缺医少药、朝不保夕的时候,这样的伤,几乎是致命的。意味着她很可能无法灵活行动,无法逃命,无法获取食物,甚至无法照顾重伤的赵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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