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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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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追得很急。
十步,五步,三步……到了!
王小草冲到石墙缺口下,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往上爬。粗糙冰凉的石头磨破了手心,她也觉不出疼。就在她上半身刚探过墙头,准备翻进去时,身后最近的一个追兵,已经冲到了墙根下,一只脏兮兮的、带着厚茧的大手,猛地朝她的脚脖子抓来!
“下来吧你!”
王小草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传来的、混着汗臭、烟味和一股说不出的腥臊气。她心里咯噔一下,想也没想,右腿用力向后猛地一蹬!
“噗”一声闷响,脚后跟好像撞到了啥东西(大概是那人胸口或胳膊),同时,她膝盖上缝着的铁钉护膝,也狠狠地从那人手背上刮了过去!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响起,那只抓来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王小草趁机用尽最后一点劲,翻身滚进了院子,重重摔在冰冷硬实的地上,摔得眼前冒金星,背上的死兔子也甩脱出去。可她立刻挣扎着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捡兔子,就朝着几步外的堂屋门口,连滚爬地扑了过去!
身后,墙外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和乱糟糟的脚步声。他们已经到墙外了!
王小草冲进堂屋,反手用尽全力,“砰”一声关上了厚厚的门!门轴发出吃不消的“嘎吱”声。她看也不看,摸索着抓起地上那根硬木顶门杠,跳起来,手脚发软地试着把它卡进门楣的凹槽里。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顶门杠几次都对不准。
“快!撞门!”墙外传来一声凶狠的吆喝。
紧接着,“咚!”一声沉重的闷响,狠狠撞在门板上!整个门框都好像震了一下,灰簌簌往下掉。
王小草吓得魂飞魄散,可求生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终于把顶门杠的一头塞进了凹槽,用力向下一压!“咔哒!”顶门杠牢牢卡住了。
几乎是同时,“咚!咚!”又是两下更猛的撞击!门板剧烈地颤,顶门杠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可到底没被撞开。厚厚的门板和结实的门闩、顶门杠,暂时挡住了外头的冲撞。
“妈的!这破门还挺硬!”墙外传来骂骂咧咧的声儿。
“用斧子!劈开它!”
“小点声!里头可能还有人!”
短暂的嘈杂和争执。然后,撞击声停了。可还能听到墙外粗重的喘气和压低的说话声,他们没走。
王小草背靠着冰凉震动的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冷汗早湿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身上。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肺里火辣辣地疼,心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腔子。刚才那惊险万分的一出,和门外近在咫尺的撞击、叫骂,让她几乎瘫了。
可下一刻,更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赵大山!刚才的动静,会不会吵醒他?他伤还没好,万一吓着……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灶边。赵大山还躺在干草堆上,好像还昏睡着。可眉头比之前皱得更紧,嘴唇微微抿着,喘气也略有点急,显然是被刚才的撞击声惊动了,只是没全醒。
“没事……没事了……”王小草跪在他旁边,颤抖着手,轻轻抚了抚他滚烫的额头,低声叨叨,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门结实……他们进不来……”
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赵大山的眉头微微舒开了点,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王小草稍稍松了口气,可心还是悬在嗓子眼。她转头,死死地盯住那扇还在微微余震的门。门外,暂时没了动静。可那种被凶兽堵在洞里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楚,更要命。
他们就在门外。带着斧子。这门,还能扛多久?
她看了眼灶膛里的火,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锅,和地上那只沾满泥和霜、还没来得及弄的死兔子。吃的有了,可敌人也到了门口。
她慢慢站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短矛,握紧。又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柄用三角铁片做的更小的“匕首”。然后,她走到门后,侧耳贴在门板上,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还没平复下来的、擂鼓似的心跳声。
可这种死寂,比之前的撞击和叫骂,更让人心里发毛。他们是在商量咋办?还是在准备更狠的冲撞?或者……在等啥?
时间在让人窒息的寂静和紧绷中,慢慢地、粘稠地淌着。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压得极低、却清楚得好像就在耳朵边的、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拖着一种故意放慢的、假装温和的调子,隔着厚厚的门板,幽幽地飘了进来:
“屋里的小娘子……别怕……俺们就是路过,讨口水喝,讨口饭吃……你把门开开,俺们拿了东西就走,绝不难为你……”
王小草的心猛地一抽,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凉了。他们果然知道里头只有她!不,他们可能还不清楚赵大山的情况,或者,拿不准。
她没吭声,只是把短矛攥得更紧,矛尖对准了门缝。
“小娘子?听见没?”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哄骗,也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这荒山野地的,你一个人也不易……俺们哥几个,就是饿急眼了,没旁的意思……你行行好,开开门,匀点粮食给俺们,俺们立马走人,绝不停脚……要是等俺们自家动手,那可就不好看了……”
一个人?他们果然以为只有她一个!王小草心里飞快地盘算。赵大山重伤昏着,帮不上忙,反倒可能成了拖累和软肋。她必须让他们继续相信,屋里就她一个,而且……她不是好惹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神,然后用一种尽量平稳、可还是带着点发抖的调子,对着门外说:“家里没粮了。自家都吃不饱。你们走吧。”
门外的声音静了一下,好像没料到她真会回话,而且语气还算稳。随即,那声音又响起来,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和凶狠:“没粮?糊弄鬼呢!刚才瞅见你从林子里背了只兔子回来!小娘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老实实开门,把兔子和粮食交出来,俺们哥几个还能给你留条活路!不然……” 声音陡然变厉,“等俺们劈开门,可就不是讨口吃食那么简单了!”
最后那句话里的下流和杀意,没半点遮掩。
王小草的背脊瞬间绷直了,一股寒意从尾巴骨直冲头顶。她知道,没得商量了。这些不是一般的流民,是带着刀、见过血的匪徒。求饶、服软,只会让他们更嚣张。
她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短矛,目光死死地盯住门闩和顶门杠连接的地方。门挺厚实,可对方有斧头。能撑多久?
门外的人见她不再应声,好像也失了耐心。
“给脸不要脸!老三,老四,给我砸!把门劈开!” 那个声音恶狠狠地吩咐。
“是,大哥!”
紧接着,“咚!咔嚓!” 沉重的劈砍声响起!不是撞,是利器砍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木屑乱飞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隐约能听见!他们在用斧头劈门!
顶门杠和门闩剧烈地抖起来,连接处的木头发出吃不消的、让人心惊的呻吟。厚厚的门板上,靠近门闩的位置,已经开始出现一道道清晰的、被斧刃砍出的裂口!
王小草的心沉到了底。她知道,这门,扛不了多久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灶边昏睡的赵大山。他眉头紧锁,好像被这巨大的动静惊扰了,眼皮动了动,可还是没醒。
不能让他们进来。绝不能。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猛地冒出来。她不再盯着那扇快要被劈开的门,而是猛地转身,扑到灶边,一把抓起灶台上那个装着地丁草药渣和剩下一点药汤的陶罐,又抄起葫芦瓢,从水缸里舀出半瓢冰水,倒进罐子里,胡乱搅了搅。然后,她端起陶罐,冲到门后。
就在外面又一记重劈落下,门板上靠近门闩处的一块木头“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大口子,一只脏兮兮的、闪着兴奋和凶光的眼睛,从裂缝外头瞅进来时,王小草用尽全身力气,将陶罐里混着冰冷药渣和冰水的、腥臭刺鼻的玩意儿,朝着那道裂缝,狠狠地泼了出去!
“啊——!我的眼!” 门外立刻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只窥探的眼睛瞬间没了,换成了痛苦的嚎叫和怒骂。“泼的啥鬼东西!臭死了!贱蹄子!找死!”
药渣和冰水泼了外面的人一脸,虽说没啥实质伤害,可这突然的、肮脏冰凉的袭击,显然惹毛了对方,也打乱了他们劈门的节奏。
“妈的!给我使劲劈!劈开门老子弄死她!” 那个“大哥”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吼。
劈砍声更猛、更急了。门板上的裂缝飞快地扩大、蔓延。顶门杠发出快要断掉的“咯吱”声。
王小草扔开空陶罐,退后两步,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双手死死攥着那柄短矛,矛尖颤着,却稳稳地对准了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膝盖上缝着的铁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凉微弱的光。
她看了一眼灶边依旧昏迷的赵大山,又看了看脚下那片埋着他们最后“家当”的土。然后,她收回目光,死死地盯住那扇快要碎掉的门,和门外隐约能看见的、狰狞晃动的黑影。
呼吸,因为极度的怕和决绝,变得异常慢而深长。手指,因为用力而没了血色。
合作社的又一天,在无声的威胁和艰难的找食里开始,在逃命狂奔和生死一线的门后僵持里过去,结束于一声劈砍、一声惨叫,和一扇即将碎掉的门后,一个握着简陋家伙、身上藏着尖刺、独自对着绝境的、发抖却绝不后退的影子。
门,就要开了。
而她,没路可退。
那一声“咔嚓”,不是木头断裂的脆响,而是一种更闷、更彻底的、好像啥东西从里头被硬生生劈开的钝响。跟着这声响,厚重的门板上靠近门闩那儿,一道足有半掌宽、歪扭狰狞的裂缝猛地炸开!木刺翻在外面,像野兽被撕开的口子。门外的天光和寒气,夹着斧刃的冷光,从裂缝里猛地扎了进来!
顶门杠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尖利的“嘎吱”,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一截“哐当”砸在地上,另一截还歪斜地挂在门楣的凹槽里,摇摇欲坠。厚厚的门板,没了最关键的支撑,在门外又一次凶猛的撞击下,猛地向里弹开了一道更大的缝!
一只穿着破烂草鞋、沾满泥雪的大脚,迫不及待地从缝里挤了进来,重重地踩在堂屋冰凉的地面上。接着,是一个穿着肮脏皮袄、个子矮壮、满脸横肉、左眼紧闭、眼皮红肿(刚才被药渣泼的)的汉子,狞笑着,从门缝里硬生生挤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把刃口崩了几处、可依旧沉甸甸的旧斧头,斧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木屑。
是那个“大哥”!他终于破门进来了!
王小草在门被撞开缝的瞬间,就向后猛退了几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凉的土墙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好像挪了位。可她手里的短矛,依旧死死地、颤着,对准了那个挤进来的矮壮汉子。
矮壮汉子挤进门,先是贪婪地、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简陋的灶台,空空的水缸,堆着的杂物,还有……躺在灶边草堆上、好像昏死过去的赵大山。当他看清只有王小草一个年轻女子(虽说穿着深蓝厚衣,脸上沾着烟灰,可身量明显是女的)握着一柄可笑的、绑着铁片的木棍对着他时,脸上的狞笑更猖狂了,那只没受伤的右眼里,射出毫不遮掩的下流和凶光。
“嘿!就一个小娘们!还有个半死的?”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粗嘎难听,“老三,老四,进来!有肉吃了!”
门外立刻又挤进来两个汉子。一个瘦高,眼珠子乱转,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另一个略胖,满脸络腮胡,提着一根粗木棍。三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冲鼻的、混着汗臭、血腥和长时间不洗澡的骚膻味,一下子灌满了整个堂屋。他们一进来,目光就肆无忌惮地在王小草身上和屋里扫,最后都定在灶边昏迷的赵大山身上,眼神里满是掂量和残忍的兴奋。
“大哥,这妞儿长得不咋样,身板倒挺结实。”瘦高个打量着王小草,嘿嘿干笑两声。
“废话少说!”矮壮“大哥”不耐烦地挥了挥斧头,目光落在王小草手里的短矛上,嗤笑一声,“拿根烧火棍,还想跟爷们比划?识相的就把粮食、值钱玩意儿,还有那只兔子交出来!再好好伺候伺候俺们兄弟,说不定爷们心情好,饶你和你那相好的一条狗命!”
王小草的心在狂跳,血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响。恐惧像冰水,一阵阵冲着她。可她没退,没求饶。她知道,求饶没用。她只是把手里的短矛攥得更紧,矛尖因为用力微微发颤,却始终对着那个矮壮“大哥”。她微微侧了侧身,挡在了赵大山和灶台中间,用自己单薄的身子,隔开了那三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没……没粮食。”她的声音嘶哑,带着颤,可每个字都清楚,“兔子……扔外头了。要拿,自家出去拿。”
“扔外头了?糊弄鬼呢!”络腮胡胖子瓮声瓮气地骂,眼睛却盯着王小草身上那件看着厚实的深蓝褂子,和腰间似乎鼓囊囊的(其实是斜挎的布包)地方,“这小娘们不老实!大哥,搜她身!肯定藏了好东西!”
矮壮“大哥”狞笑着,提着斧头,往前逼了一步。“听见没?我兄弟要搜你身。自家把衣裳脱了,把东西交出来,省得爷们动手,伤了你细皮嫩肉。”
另外两人也提着柴刀木棍,呈扇形围了上来,堵住了王小草可能跑的路。三双满是贪心和恶意的眼睛,像黏糊糊的毒蛇,在她身上爬来爬去。
王小草的背脊紧紧抵着冰凉的土墙,没处可退。她看着越来越近的三个凶徒,看着他们手里闪着寒光的斧头和柴刀,闻着他们身上让人恶心的味儿,听着他们粗鄙下流的脏话。巨大的怕和一种更深的、混着怒和绝望的冰凉东西,在她腔子里撞。
就在矮壮“大哥”的脏手,带着□□,朝她胸口抓来的瞬间——
王小草动了!
她没后退,没躲,而是猛地将身子向下一矮,同时,握着短矛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自下往上,朝着矮壮“大哥”没遮没挡的小肚子,狠狠地捅了过去!矛尖那枚磨得锋利的三角铁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冰凉决绝的弧线!
“噗嗤!”
一声家伙扎进皮肉的、让人牙酸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