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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可门外的黑暗里,那新鲜的脚印,像无声的宣告,提醒着危险从没走远,反而越来越近。
      她守着温暖,守着病人,守着最后一点盼头,也守着脚底下那片刚埋了他们全部“家当”和秘密的土。
      长夜漫漫,寒风刺骨。
      可这一次,她手里握着的,不再只是一截削尖的木棍。她的膝盖上,缝着能伤人的铁钉。她的门里头,设着隐蔽的绊索。她的枕头下,藏着淬火的铁丝和磨利的铁尖。她的脚下,埋着活下去的最后本钱。
      而身边,那个重伤昏迷的男人,把他的命,和他最深的秘密,都交给了她。
      合作社的又一天,在生死一线的煎熬和绝望里开始,在隐秘的托付和无声的威胁里过去,结束于一个手握利刃、身藏秘密、独自守着一灶之火、一个病人、和满地危机的寒夜。
      夜还长得很。可至少,她不再只是干等着。
      天,是在一种近乎凝住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灰白里,一点点熬亮的。没风,没声响,连昨晚那凄厉呜咽的山风,也不知啥时候彻底停了,只留下一种空落落的、沉甸甸的静。天光不是从云层后头透出来的,更像是那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自己,在慢慢地、不情不愿地化开,淡成一种更匀净、更惨淡的、好像能把所有声音和热气都吸走的灰白色。
      王小草几乎是数着时间,熬过了后半夜。她没合眼,只是靠着冰凉的土墙,眯着眼,目光在灶火的余烬、那扇堵死的门、和身旁赵大山昏睡的侧脸上,来回地转。耳朵像最灵的探测器,抓着屋里每一点细小的动静——柴火在灰里最后那几乎听不见的“噼啪”,赵大山逐渐平稳悠长、可还带着痰音的呼吸,还有她自己因为太紧张和冷而有点加快的心跳。
      她不敢睡。昨晚那些新鲜的脚印,像根冰刺,扎在她绷紧的神经末梢,稍一松劲,就带来尖锐的疼和更深的怕。门外的人,像黑地里趴着的兽,耐心,没声,等着猎物最弱的时候。
      赵大山的情况好像在好转。后半夜,他喘气明显稳多了,高烧退了大半,额头摸上去只是温乎,不再是烫手的灼热。左脸的伤口,虽然还是红肿吓人,可边沿那股不祥的、绷得发亮的紫红色好像淡了点,渗出来的也不再是混着血丝的稀黄水,变成了更清亮些的、带着药味的组织液。地丁草的药劲儿,好像终于在他那股顽强的生机的配合下,开始起作用了。
      这是个好迹象。可王小草不敢有半点放松。伤口的感染只是被暂时压住,离好还远着呢。他身子虚得厉害,要营养,要歇着,要安稳的地儿。而眼下,这三样,他们一样都没有。
      天光渐渐亮起来,屋里东西的轮廓慢慢清楚了。王小草动了动几乎冻僵的身子,骨头发出干涩的响声。她先看了看赵大山,他还昏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可脸色比昨天平和了些。她轻轻摸了摸他额头,温度正常。又检查了一下他左胳膊的伤口,没有变坏的迹象。
      她稍稍松了口气,挣扎着站起来。腿因为长时间一个姿势坐着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走到灶边,添了几块柴,用火钳拨了拨余烬,让火重新旺起来些。橘红的火苗跳动着,带来暖意,也赶走了屋里最后一点昏暗。
      锅里还有昨晚剩下的一点米汤,早就凉透了。她加了点水,重新搁到灶上热着。然后,她走到水缸边。冰结得更厚了,她拿起斧头,用力砸了好几下,才砸开个窟窿。水冰得刺骨,她用葫芦瓢舀出些,自己胡乱洗了把脸,冷水泼到脸上,激得她彻底醒了神。
      她回到灶边,米汤已经温了。她盛出小半碗,扶起还昏睡着的赵大山。他好像在睡梦里闻到了吃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王小草用小勺撬开他的嘴,把温热的米汤一点点喂进去。这回,他咽得顺当多了,喉咙有规律地动着,把小半碗米汤都喝了下去。
      喂完他,锅里还剩个碗底。王小草自己喝了,温热的汤水滑过干涩的嗓子,带来一点点安慰。然后,她开始弄赵大山的伤口。她用温盐水仔细把创面洗干净,敷上新的、用艾草灰和温水和的药糊,再用干净的布条包好。整个过程,赵大山只是皱了皱眉,没醒。
      做完这些,天已大亮。那是一种没温度的、惨白的光,均匀地抹在窗纸和门板上,屋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也冷冰冰的。王小草走到新门前,没立刻搬开堵门的桌椅,而是先凑到门缝边,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看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盖着一层新鲜的薄霜,在惨白的天光下闪着细碎冰冷的光。篱笆、石墙、远处的山,都杵在那儿,死寂一片。她特意看了看昨晚发现新鲜脚印的西边那片空地。霜面平整,没有新印子。可那些旧脚印还在,像几个难看的烙印,刻在冰冷的泥地上,提醒着她危险就在那儿。
      她竖着耳朵听了很久。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鸟叫都没。这种过分的安静,比啥响动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她深吸了口气,开始小心地搬开顶门的桌椅。动作很慢,很轻,尽量不弄出一点动静。每搬开一点,她都停下来,屏住气听。直到所有东西都挪开,门后只剩下那根硬木顶门杠还卡在门楣上。
      她没有马上取下顶门杠,只是又检查了一下门闩,确认结实。然后,她走到放工具的地方,拿起了那柄用三角铁片新做的短矛,别在腰间的皮绳上。又把那副缝着铁钉的护膝紧了紧。接着,她回到门后,侧耳听了听,终于伸手,极轻、极慢地,取下了顶门杠。
      沉重的木杠离开凹槽,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她双手抵住厚厚的门板,用力,缓缓推开一道刚够一人侧身挤出去的缝。
      凛冽的、带着霜雪味儿的寒气猛地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侧身闪出门外,反手把门虚掩上,没关死,留了条缝。
      院子里冷得扎骨头,空气清冽得有点呛人。她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院子。篱笆好好的,绳网绷着,尖木桩子杵着,石墙闷着。看着一切照旧。可那股无形的、被盯着的感觉,却比昨晚更清楚,更沉,好像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那些沉默的树、石头后面,死死地瞧着她。
      她定了定神,没在门口多待。先是快步走到水缸边,用葫芦瓢砸开冰面,打了满满两桶水,提回屋里,放在灶边温着。然后又出来,走到柴垛边,抱了一大捆还算干爽的柴禾回屋。接着,她去看了兔笼——空的,就剩几根干草。她没吱声,清理了一下,把空笼子搬到墙角。
      做完这些必须的活儿,她没立刻回屋。而是走到院子西侧,昨晚发现新鲜脚印的地方,蹲下身,仔细看。脚印已经被薄霜盖了一层,边沿有点模糊,可形状和走向还清楚。确实是三四个成年男人的脚印,在篱笆外头转悠,停过。脚印很轻,显然来人脚步很小心。可有一个脚印,在靠近篱笆根的地方,踩得略深点,旁边的霜有被啥东西(大概是手?)按过的痕迹——来人在那儿待着看了很久,说不定还试着找过能爬进来或弄坏篱笆的薄弱地方。
      王小草的心往下沉了沉。她顺着脚印消失的方向,走到石墙和灌木丛交界处。脚印在这儿变得乱糟糟的,然后消失在灌木丛后头。她拨开枯死的灌木枝条,小心地朝外看。外面是陡山坡和茂密的、挂着冰溜子的树林,视线被挡住,看不了多远。可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却好像就来自那片沉默的、深不见底的林子深处。
      她退回院子,没试着去追。那太险了。她走回堂屋门口,又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赵大山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她稍稍放了心,关上门,但没闩死,只是虚掩着。
      她得处理另一件急事——吃的。糙米和玉米面剩得不多了,顶多只够两三天极省着吃。赵大山要恢复,得有营养,光靠米汤不行。她得想法子弄点吃的。
      她想到了后山。也许能再找到点冻不死、勉强能下咽的野菜根?或者,去看看之前下的、早就忘了的简易套子,有没有倒霉的野物撞上?
      可出去,就意味着离开相对安全的院子,暴露在那些可能盯着她的人眼里。风险太大了。
      她犹豫着,走到灶边,看着昏睡中脸色依旧发白的赵大山。他的伤得靠吃的,得有力气去扛住感染和虚弱。她不能干等。
      下了决心,她重新拿起那柄短矛,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皮绳系紧没。然后,她走到新门前,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死静一片。
      她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但没从外头闩死——她得保证自己能随时退回来。然后,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短矛,脚步放得极轻,朝着后院通往后山的小路走去。
      她没走平常打水的那条路,那条路太显眼。而是选了条更陡、更隐蔽、平时极少走的兽道,从院子东侧的石墙缺口(之前垒墙时留的一处矮地方)翻了出去。落地时,她尽量没出声,警惕地扫了眼四周。
      山林里比院子更冷,更静。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亮晶晶的冰溜子,在惨白的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和冻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让人心惊的“咔嚓”声。她尽量挑有石头或树根的地方下脚,减少响声。
      她先是去了记忆中几处长着野葱和荠菜(虽然这季节早就枯死冻烂了)的地方,用短矛小心地刨开冻土。泥地冻得硬邦邦的,挖起来很费劲。挖了好久,只找到几截冻得发黑、干瘪瘦小的野葱根,和一点几乎认不出的、带着丝绿意的不知名草根。总比没有强。
      然后,她凭着模糊的记忆,朝更深处走,找赵大山以前可能下过套子的地方。山林静得吓人,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还有短矛偶尔刮到树枝冰溜子的轻响。那股被盯着的感觉,一直跟着,让她后背的汗毛时不时就立起来。
      就在她绕过一块巨大的、盖满冰霜的石头,来到一处背风的洼地时,她看到了那个套子。
      是个极简陋的绳套,绑在两棵小树之间,离地一尺高。绳套早就冻硬了,上面挂着一层薄霜。而在绳套下方不远处的枯草丛里,隐隐露出一点灰扑扑的、毛茸茸的东西。
      王小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握紧短矛,小心地靠过去。
      是只野兔。不大,已经死了,身子半埋在枯草和冻土里,硬邦邦、冷冰冰的。看样儿,是被绳套套住后,挣了好久,最后冻饿死的,可能有些日子了。兔子身上落满了霜,毛色灰暗,可个头还算完整。
      吃的!虽然不新鲜,可总比没有强!而且有张皮子!
      王小草心里一阵激动,可立刻逼自己冷静下来。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确认没异常,才快步走过去,用短矛挑开绳套,把冻得硬邦邦的野兔提了起来。兔子挺沉,带着死物的冰冷和僵硬。她麻利地从腰间解下一段备用的麻绳,把兔子的后腿捆在一块,背在背上。
      收获不大,可紧要。她不敢多待,立刻转身,沿着来路,更加小心地往回走。手里紧紧攥着短矛,耳朵竖着,眼睛不断扫着两边寂静的、挂满冰溜子的树林。
      就在她快回到院子东侧那个石墙缺口,已经能透过树木缝看见自家院墙轮廓时,左边的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可清清楚楚的——
      “咔嚓。”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儿。很轻,很快,可绝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弄出的动静。是人的脚步,不小心踩到了啥。
      王小草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血冲上头顶,又一下子凉下来。她猛地停住脚,蹲下身,把自己藏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屏住气,短矛的矛尖,无声地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眼睛死死地盯住那片林木。树林死静,只有冰溜子偶尔因为撑不住自身重量而断掉落下的、细微的“啪嗒”声。刚才那声“咔嚓”之后再没动静,好像只是听错了。
      可王小草知道,不是听错。有人。就在附近。很可能,一直跟着她。
      她的心狂跳起来,手心冒出冷汗。背上那只冰冷的死兔子,这会儿像块沉石头,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不能动,不能出声,只能死死藏着,等着。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死寂里,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寒风好像又起了,穿过光秃秃的树林,发出低沉的、呜咽似的声响,盖住了其他一切声音。
      就在王小草觉得自己的神经快绷断,琢磨是不是要冒险冲回院子时,右边更远点的地方,传来了另一声极轻微的、像咳嗽清嗓子似的闷响。很短促,像是有人没忍住,又立刻压住了。
      不止一个人!他们是用声音打招呼?还是在包抄?
      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淹了她。她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出一点声。手指因为用力握着短矛而骨节发白。她知道,自己可能被发现了。回院子的路,可能已经被截断了。
      不能慌。慌了就是死。她强迫自己琢磨。对方没立刻出来,说明他们也在看,在掂量。兴许,他们并没完全确定她在哪儿,或者,顾忌她手里的家伙(他们可能看见了短矛),又或者……在等更好的机会。
      她必须马上拿主意。是冲回院子?还是往山林更深的地方跑?冲回院子,目标明确,可可能正中对方案,被堵在院子里。往山林深处跑,地形复杂,兴许有机会周旋,可赵大山还在屋里昏着,她不能丢下他。
      几乎没犹豫,她选了冲回院子。至少,那儿有门,有墙,有她熟悉的防备,还有要她护着的赵大山。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石头后窜出来,不再躲藏,握着短矛,朝着几十步外的院墙缺口,撒腿狂奔!脚步踩在冻土和落叶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楚。
      几乎是同时,左右两边的林子里,也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吆喝!
      “在那边!”
      “拦住她!”
      至少两三个人的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土话和毫不遮掩的恶意。
      王小草头也不回,只是拼命跑。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肺因为猛跑和冷而刺痛。背上沉甸甸的死兔子不断撞着她的后背。可她啥都顾不上了,眼里只有前面那个越来越近的院墙缺口。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着粗重的喘气和树枝被刮断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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