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恐惧像只冰手,一把攥紧了王小草的心,让她几乎喘不上气。她看着他痛苦扭曲、神志不清的脸,听着他破风箱似的艰难喘息,闻着空气里那股浓烈的血腥、脓臭和药味,一股巨大的、近乎绝望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会死的。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不。不能。
她用力咬了下自己舌尖,尖锐的疼和腥甜让她发懵的脑袋清醒了一刹那。她不能乱。乱了也没用。她总得做点什么,哪怕白费劲。
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搅,用块破布,小心地擦掉赵大山嘴角和下巴上的脏东西。然后,她端起灶边温着的那碗地丁草药汤——已经凉了,颜色深褐,苦味冲鼻。她扶起赵大山沉甸甸的头,把碗沿凑到他干裂出血的嘴唇边上。
“喝药,喝了药就好了……”她嗓子哑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抖,像是在哄他,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赵大山好像还剩一丝儿清醒,感觉到碗边碰着嘴,嘴唇动了动,微微张开。王小草小心地把药汤一点点倒进去。他咽得很费劲,喉咙艰难地滚一下,药汁就从嘴角流出来一些。不过好歹,大半碗药汤,慢慢地灌下去了。
喂完药,她让他重新躺平,用湿布巾擦他滚烫的额头和脖子。他身子因为高烧时不时打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她又扯过那件破夹袄和所有能找到的旧衣裳旧布片,一层层给他盖上。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水缸边。水面结的冰更厚了,她抄起斧头,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冰碴子四处飞溅,在她脸上手上划出细小的血口子。总算砸开个窟窿,她用葫芦瓢舀出冰冷刺骨的水,倒进锅里,搁到灶上烧。
水烧开了,她舀出一些,兑成温水,又给赵大山擦了一遍身子,盼着能降点温。又用更烫点的水,浸了布巾,敷在他左脸的伤口周围——虽然看着没啥用,可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法子了。
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是一种阴沉沉的、惨白的光,没精打采地从窗纸和高窗的缝里挤进来。屋里弥漫着药味、血腥味、汗味,还有一股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的气味。
王小草自己又累又饿,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可她顾不上自己。她走到灶边,看了看剩下的那点地丁草根。没多少了。她咬咬牙,把剩下所有的草根全放进陶罐,加满水,重新架到火上熬。这是最后的药了。
等药熬好的工夫,她逼着自己吃了几口昨天剩下的、已经又干又硬的炒面糊。糊糊噎在喉咙里,难以下咽,可她硬是就着冷水吞了下去。她得有力气。
她又去看兔子。小灰兔已经一动不动了,身子硬邦邦、冷冰冰的,红眼睛半睁着,没了神采。死了。是冻死的,饿死的,还是生了病?她不知道。心里像被钝刀子划了一下,可这痛很快被更深、更麻木的、关于活下去的东西盖过去了。她默默地把兔子从笼子里拿出来,走到院子角落,挖了个浅坑埋了。兔笼空了,像这个冬天一样,空荡荡,冷冰冰。
回到屋里,药熬好了。她倒出一碗,晾着。然后,她又看了看赵大山。他好像又昏睡过去了,喘气还是又粗又难,烧没退,脸上的红肿……好像没继续变坏?还是她看花了眼?
她扶起他,再喂药。这回,他咽得更费劲了,喂进去的药,大半都淌了出来。她耐着性子擦干净,再喂,直到把一碗药喂完。
然后,她坐下来,守着他。时间在煎熬里慢吞吞地往前挪。她一会儿试试他的体温,一会儿给他擦擦汗,一会儿添点柴烧点水。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大山好着时闷头劈柴的背影,一会儿是他昨晚趴在石头上的惨样,一会儿是门外那些踩点的脚印,一会儿是空了的兔笼和冻死的菜苗。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几乎要把她淹了。
晌午过后,赵大山的烧好像……退了一丁点?额头不再是那种烫手的灼热,变成了一种温乎乎的滚烫。喘气也好像平顺了些,虽然还是粗重,可不再那么撕心裂肺了。脸上的红肿,颜色好像暗沉了点,不再亮得那么吓人。
是药劲儿终于上来了?还是……回光返照?
王小草不敢确定,心却因为这丁点变化又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七上八下。她再给他喂了点温水,又用温布巾给他擦了擦身子。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的赵大山,眼皮抖了几下,竟然慢慢地、极其吃力地睁开了。
眼神起先是散的,迷瞪的,像蒙了层厚厚的雾。过了好一会儿,那层雾才慢慢散开,露出底下深深的、因为高烧和伤痛显得特别疲惫、却依旧锐利的黑眼仁。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昏暗的屋顶,掠过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最后,落在了跪坐在他旁边、一脸疲惫担忧的王小草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只发出一点极其轻微、气若游丝的声音。
王小草立刻凑近他嘴边。“说啥?要水不?”
赵大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神很复杂,有高烧没退的浑浊,有重伤的痛苦,有种深不见底的累,还有种……王小草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像在打量,像在确认,也像一种无声的、重重的托付。
然后,他用尽力气,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手指颤着,指向堂屋角落——堆着粮食和杂物的那个破木箱。
王小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木箱?里面是剩下不多的糙米、玉米面,还有那点珍贵的猪油、红糖。
“要……吃点?”她试探着问。
赵大山又摇了摇头,手指还是固执地指着那儿,嘴唇翕动着,这次总算挤出几个破碎的音:“……米……箱底……东西……”
米箱底?东西?
王小草立刻站起来,走到木箱边。里面粮食已经见了底,粗糙的米粒和玉米面混在一块。她用手拨开表层的粮食,往箱底摸。指尖很快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不大,扁扁的,藏在粮食最下头。
她把它拿出来,拂掉表面的米糠。是个巴掌大、用油纸和粗布一层层裹着的小包,拿着有点沉。她走回赵大山身边,在他眼前打开包裹。
油纸和粗布里头,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颜色发暗、形状不规则的……铁疙瘩?或者说金属疙瘩。表面粗糙,有锈,但能看出些模糊的、被反复捶打过的纹路。在铁疙瘩旁边,还放着两样小东西:一枚边沿磨得异常锋利、闪着冷光的三角铁片(像是从什么旧箭头或兵器上断下来的尖儿),还有一小卷看着比普通麻绳细、却隐隐泛着暗哑金属光的……铁丝?
“这是……”王小草不解地看着这几样东西。藏在米缸底,显然是赵大山有意收着的。那块铁疙瘩和铁片,看着像是废铁,可那卷细铁丝,却给人一种不太一样的感觉。
赵大山看着那几样东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像是安了心的神色。他喘了几口气,攒了点力气,才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铁……是块好铁……山里捡的……陨铁?不清楚……留着……以后……打把好刀……”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那枚锋利的三角铁片上:“箭头……旧箭头断的……磨快了……能当飞镖……或者……匕首尖……”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卷细铁丝上,眼神变得格外沉:“铁丝……镇上铁匠铺顺的……淬过火……硬……韧……做机关……绊索……见血……”
他解释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可意思明白。这些都是他私下攒的、准备用来打更好家伙或设更狠陷阱的材料。那块不起眼的铁疙瘩,可能是他认为的“好铁”;那枚铁片,是磨快了的凶器;而那卷细铁丝,更是阴险的杀器。
他把这些藏得最深、也最要命的东西,指给她看了。是在交代后事?还是……信她能用到?
王小草握着那几样冰冷、粗糙、带着锈迹和隐隐杀气的东西,心里头翻腾得厉害。有对他准备得这么周密的震撼,有对他这会儿像交代“遗产”举动的慌,也有种沉甸甸的、被托付了最隐秘和最要命之物的……说不清的滋味。
“收好……”赵大山看着她,眼里的光在慢慢暗下去,可那份郑重却越发清楚,“别让人知道……紧要关头……能用上……”
说完这些,他好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睛慢慢闭上,头歪向一边,又昏睡过去。可这回,他的呼吸比之前稳了不少,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些,虽然依旧憔悴病弱,可那股要命的骇人气儿,好像淡了。
王小草握着那几样东西,在灶火边呆坐了许久。直到手里的金属被焐得有了点温度,她才慢慢站起身,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没放回米缸底——那儿已经不保险了。她走到东屋,掀开自己枕头,把油纸包小心地塞进枕头芯里,和那个装着铜钱、红糖的小布包放在一块。然后,她把枕头重新铺好。
做完这些,她走回堂屋,在赵大山身边坐下。看着他昏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和憔悴的侧脸,又看了看那扇被堵死的、厚厚的门。
他把最深的秘密和最后的倚仗,都交给她了。不管是因为信她,还是没法子,这份担子,已经实实在在地压在了她肩上。
她不能趴下。至少,在他好起来,或者……彻底倒下之前,她不能。
灶膛里的火得添柴了。她起身,去院子角落的柴垛抱柴。推开堂屋门,寒冷的空气瞬间涌进来。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铺着薄霜。她快步走到柴垛边,弯腰抱柴。就在她直起身时,眼角余光,好像瞥见院子西侧,靠近篱笆和石墙交界的那片空地上,霜面有点……不一样?
她心里一紧,放下柴,小心地走过去。
那片空地的霜面上,有几个非常新鲜的、浅浅的脚印!不是她或赵大山的。脚印不大,有点乱,在篱笆外头转悠了一阵,然后消失在石墙外边的灌木丛后面。脚印很新,霜被踩化后又冻上的痕迹都清清楚楚,显然是天亮后,甚至可能就是刚才不久留下的!
又有人来过了!在他们忙着照顾重伤的赵大山、被里头的事揪着心的时候,外头的人,再一次悄没声地摸过来,窥探!
王小草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飞快地扫了眼四周。篱笆和绳网好好的,没被破坏。可那些脚印停的位置,正好能比较清楚地看到堂屋门口和部分窗户。来的人在观察,在掂量。
她强迫自己定下神,装作没事人一样抱了柴,快步走回堂屋,关上门,闩好。心却在腔子里怦怦乱跳。
他们被盯上了。而且对方挺有耐心,一直在找机会。赵大山重伤昏迷,现在是她一个人守着这空屋子。对方知道吗?要是知道……
她不敢再往下想。她放下柴,走到赵大山身边,摸了摸他额头。温度好像又降了点。可危险却从门外,一步步逼近。
她得做最坏的打算。她走到放工具的地方,拿出那把短柄的旧铁锹。然后,她走到堂屋中央,靠近灶台的地面,蹲下身,开始挖。
地面是硬实的黄土,冻得有点发硬。她用力把铁锹踩下去,撬起一块块冻土。她挖得不深,只挖了个脸盆大小、一尺来深的浅坑。然后,她跑进东屋,从枕头芯里拿出那个油纸包,又拿出自己那个装着“家当”的斜挎布包。她把油纸包和布包里的铜钱、碎银子、红糖块、盐包、火镰火石,还有那包珍贵的香料,全拿出来,用一块更大、防水的油布仔细包好,塞进浅坑里。上面盖上土,踩实,又撒上些灶膛里扒出来的灰和干土,盖住痕迹。
这是她最后的退路。万一门被攻破,万一不得不跑,或者……万一她有个好歹,至少这些最要紧的东西,兴许还有机会被赵大山找到,或者,不至于落到那些人手里。
埋好东西,她把地面弄回原样,尽量看不出挖过的痕迹。然后,她走回赵大山身边,又检查了他的情况。他还是昏睡着,可呼吸平稳,额头的温度在继续往下走。这是个好兆头。
可门外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冰锥子,不知道啥时候会掉下来。
下午,王小草熬了最后一碗地丁草药,喂赵大山喝下。然后,她开始准备晚饭——也是他们仅存的一点像样的吃食。她从剩下不多的糙米里,小心地舀出小半碗,淘洗干净,加了好多水,放在灶上用小火慢慢地熬。她要熬一碗稀薄的、但能添点力气的米汤。
等米汤熬好的工夫,她拿起那枚赵大山给的、边沿磨得锋利的三角铁片,又找出一小截光滑的硬木棍,用那卷结实的细铁丝,把铁片牢牢地绑在木棍一头,做成了个比之前那个更小巧、可显然更锋利要命的短矛。她试了试,很顺手。
她又用剩下的细铁丝,在堂屋门口内侧、离地一尺高的地方,拉起两道几乎看不见的、绷紧的绊索。要是有人破门进来,匆忙间很可能会被绊倒。虽然作用有限,可哪怕能拖住一眨眼,制造点乱子,也是好的。
米汤熬好了,稀得跟水似的,只有一点点米花的香气。她盛出小半碗,米粒几乎看不见,只是碗略带浑浊的、温乎的汤水。她扶起赵大山,他还是昏沉着,可好像有了点微弱的吞咽意思。她用小勺,极耐心地,一点点把温热的米汤喂进他嘴里。他喉咙动了动,慢慢地,把小半碗米汤都咽了下去。
喂完他,锅底还剩一点点稠的米油。王小草自己喝了,温热的稀汤滑过干涩的嗓子,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饱足感。
天,又黑了。寒风再起,穿过山林,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呼号。王小草添足了柴,让灶火保持着足够的暖和和亮光。然后,她拿着那柄新做的、带着锋利铁尖的短矛,套上那副缝着铁钉的护膝,坐在赵大山身边的干草堆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
这回,她没有完全闭眼。她微微眯着眼,让眼睛适应黑暗,目光透过灶火跳动的光晕,死死地盯着那扇被堵死的门,和门里那两道几乎看不见的、闪着幽光的细铁丝绊索。
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寒风里的每一点不对劲的声响。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短矛粗糙的木柄,和矛尖那冰凉刺骨的铁片刃口。
赵大山在她身边昏睡,呼吸平稳悠长了许多,高烧好像在继续退。这是个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好转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