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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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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微弱的天光,王小草又看向那只小陶罐。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草根沉在底上,一动不动。这样不行。她得生火,得把药性熬出来。
她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手脚冻得发僵,动一下都嘎吱响。她开始挪开顶在门后的桌椅,动作放得很轻,很慢,挪一点,就停下来,屏住气听外面的动静。
终于清出一个小缺口,刚好能侧身挤出去。她没有马上开门,而是再次把眼睛凑到门缝上,一点点往外看。
天是铁灰色的,看什么都朦朦胧胧。院子铺着一层白霜,静得吓人。篱笆、石墙、远处的山,都杵在冷飕飕的晨光里,一声不吭。栅栏门外……空的,没人。只有泥地上,有一道新鲜的、拖得很长的印子,旁边还沾着些黑褐色的点子——是血吗?那印子从栅栏门那边弯过来,一路伸向屋后的小路,拐进灌木丛后面,不见了。
他爬走了?去哪了?为啥不进来?
王小草心里一紧。她轻轻拨开门闩,把门推开一道细缝。冷风“呼”一下灌进来,刮得脸生疼。她侧身闪出去,反手把门虚掩上,没关严。
她先看向栅栏门外。泥地上,除了那道拖痕,还有个浅浅的人形印子,旁边的土被抓挠过。小皮袋就是从这儿扔进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顺着拖痕,小心地走到栅栏门边,往外探头。痕迹沿着平常上山的小路,歪歪扭扭往上走,消失在几十步外一块大石头后面。痕迹旁边,星星点点冻硬的血痂。
他上山了?为啥?是怕连累我,不敢进门?还是……烧糊涂了,爬错了?
来不及细想,王小草拉开栅栏门,沿着那道扎眼的痕迹追了上去。清晨的山林冷得像冰窖,霜打在脸上像针扎。她攥紧短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冻硬的泥和碎石。
拖痕在石头后面拐了个弯,然后……断了。
前面是一小片石滩,旁边长着几丛光秃秃的矮灌木。拖痕尽头,赵大山脸朝下趴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背上还挂着空背篓,柴刀掉在手边不远。浑身上下都是泥、草叶和暗沉沉的血痂。左胳膊伤口上缠的布早就散了,露出底下烂乎乎的肉,颜色看着吓人。头发被冷汗和血污粘在额头上,脸白里透青,嘴唇干得裂了口,泛着紫。
“大山!”王小草扑过去,跪在他旁边,手抖着去探他鼻息。
还有气,很弱。隔着他冰凉的衣裳,能摸到滚烫的热度。他烧得厉害,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大山!醒醒!”她用力推他肩膀,没反应。又拍拍他的脸,烫手。他一点知觉都没有,只有胸口那一点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得把他弄回去。这儿太冷了,能活活冻死。
王小草扔下短矛,使出全身力气想把他翻过来。可他太重了,昏死过去的人沉得像块石头。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他弄成侧躺。看到他腰上皮绳还拴着匕首鞘,匕首却没了。是丢了?还是……用掉了?
她没工夫细想,蹲下去,把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咬紧牙关,想把他架起来。可她力气太小,赵大山又完全帮不上劲,试了几回,两人都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头上。
不行,拖不动。得另想法子。
她急出一头汗,四下张望。看到旁边那几丛光杆灌木,她忽然有了主意,冲过去,用短矛拼命砍下几根粗些直些的枝条,又扯了些结实的藤蔓。她麻利地用藤蔓把两根最粗的树枝并排捆好,做了个简陋的拖架。然后,她又一次连翻带滚地把赵大山弄到拖架上,拿剩下的藤蔓把他腰和拖架草草绑在一起,防止滑下去。
做完这些,她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被汗水和露水浸透,在寒风里直打哆嗦。但她不敢停,抓起拖架前头的藤蔓套在肩上,像拉车的牲口似的,弓下腰,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拖。
拖架在坑洼不平、满是碎石冻霜的山路上“嘎吱嘎吱”地挪,每走一步都费尽力气。王小草弯着腰,肩膀被藤蔓勒得火辣辣地疼,腿沉得像灌了铅,吸进肺里的冷空气像刀子割。汗水糊住了眼睛,她只能盯着脚底下,一步,又一步,朝着山下院子的方向,拼命拽。
这段平时走一会儿就到的小路,这会儿长得没有尽头。她摔倒了,爬起来,接着拖。藤蔓断了,接上再绑。手上、膝盖上很快被石头和树枝划出了口子,可她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拖他回去,生火,熬药,救他。
终于,自家那歪斜的栅栏门,出现在下面不远处。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连拖带拽,把赵大山和拖架弄进院子,一直拽到堂屋门口。然后,她瘫倒在地,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可不能晕。她挣扎着爬起来,解开藤蔓,连抱带拖地把昏迷不醒的赵大山弄进堂屋,让他平躺在灶边铺的干草堆上。接着,她转身冲出门,飞快地把拖架和砍下的树枝拖到院子角落藏好,又仔细检查了栅栏门外的拖痕和血迹,用脚和树枝尽量扒拉乱、盖了盖。做完这些,她才跑回堂屋,紧紧关上门,落下门闩,把桌椅重新顶上去。
忙完这一切,她几乎散了架,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疼得像被揍过一遍,冷汗把里衣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
但她没时间歇着。赵大山还昏迷着,烧着,伤口那么吓人。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灶边,手忙脚乱地重新生火。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火镰掉了好几回。好不容易点着火,她立刻把那个装着地丁草根的小陶罐架上去,加满水,大火烧开,再转成小火,慢慢熬。苦涩清冽的草药味儿很快飘了出来。
然后,她打来温水,解开赵大山左胳膊上那块早就脏得不成样子、和烂肉粘在一起的布条。脓血和腐肉的臭味冲得人直犯恶心。她强忍着,用温盐水一遍遍冲那伤口,直到露出底下鲜红、却肿得老高的肉。她没别的办法,只能用煮过、撒了盐的布巾,敷在伤口周围,盼着能化掉一点脓。
陶罐里的药汤熬成了深褐色,苦味浓得呛人。她倒出一碗,晾到温热,然后扶起赵大山沉甸甸的脑袋,用小勺撬开他干裂的嘴唇,一点点往里灌。药汁太苦,他就算昏迷着也本能地抗拒,喂进去大半,又流出来小半。可她耐着性子,一遍遍擦,一遍遍喂,直到把一整碗药汤都灌了下去。
喂完药,她把他放平,盖好夹袄。然后,她自己也在他旁边瘫坐下来,端起药罐里剩下的药渣和一点汤底,胡乱喝了下去。苦涩的汁水滑过喉咙,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属于山野草根的烈劲儿,让她昏沉的脑袋清醒了点儿。
她守着灶火,守着昏迷的赵大山,听着他粗重艰难、时不时夹杂痛苦闷哼的喘息,一遍遍用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烫手。高烧一点没退。
天,已经大亮了。是一种阴沉沉的、惨白的光,从门板上头的高窗透进来。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可这份静,这会儿被屋里沉重的呼吸和浓苦的药味填满了,压得王小草喘不过气。
不能干等着。她站起来,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然后走到水缸边。冰结得更厚了。她用斧头使劲砸开,打了两桶水。一桶放着沉淀,一桶搁在灶边温着。接着,她去看兔子。小灰兔看着彻底没了精神,蜷在笼子角,塞进去的草叶子看都不看。她心里一沉,可也顾不上了。
她回到赵大山身边,用温布巾一遍遍擦他滚烫的脑门、脖子、手心脚心。物理降温,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布巾很快被他体温焐热,她就不停地换凉的。
陶罐里的药又熬好一回,她再给他喂下去。他咽得好像比之前顺了那么一点点,可还是没醒。
晌午,她自己胡乱扒拉了点炒面糊,又逼着自己喝了一碗地丁草药汤——虽说不知道顶不顶用,可喝下去,心里总觉得多点儿盼头。苦味在嘴里半天散不掉,可那股属于草根的、生生的清气,好像也让她累垮了的身子,抽出丝微弱的、能撑下去的劲儿。
整个下午,她就在重复这些:添火,熬药,喂药,擦身子,试体温。赵大山一直昏着,高烧不退,偶尔难受得哼出声,身子微微哆嗦。伤口在热敷和药劲的作用下,好像没再流新脓,可红肿依旧。
时间在煎熬里慢慢熬过去。日头躲在阴云后面西斜,屋里光线又暗下来。王小草添了柴,把火烧旺。火苗跳动着,映着赵大山憔悴病弱、昏迷不醒的脸,也映着她自己苍白疲惫、却异常平静执着的面容。
她握着他滚烫的手,那手很大,粗糙,满是老茧和旧疤,这会儿却软绵绵地摊着。她用力捏了捏,低声说:“你会好的。药找回来了,你会好的。”
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赵大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个极其含糊的音。
“……窗……”
窗?什么窗?
王小草凑近他嘴边,仔细听。
“……后……窗……堵……上……”
后窗?堵上?
王小草一愣,紧接着猛地反应过来!他们住的这土屋,除了堂屋这扇新门和高处的透气窗,在东屋和西厢房的后墙上,还各有一扇小小的、用木条钉着破油纸的透气窗!那窗户很小,位置又高,平时几乎不开,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东西!
赵大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这个!是怕有人从后头破窗进来?
她立刻站起来,先冲进西厢房。果然,后墙靠近屋顶的地方,有一尺见方、用几根木条钉死的破旧小窗,木条都快烂了,上面的油纸早就破得不像样,冷风正从缝里一丝丝钻进来。她又跑回东屋,后墙同样的位置,也有扇差不多的小破窗。
这两扇窗,虽然小,可真是个窟窿!要是被人发现,撬开木条,瘦点的人说不定真能钻进来!
她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幸好赵大山提了一句。
她马上动起来。先找来那把旧斧头和几根木桩,又搬来梯子(之前修屋顶用的)。她爬上梯子,用斧头把西厢房后窗那儿根烂木条全砍断、拆下来。冷风“呼”一下灌进来,冻得她一哆嗦。然后,她把一根更粗更结实的木桩竖着塞进窗框,上下用斧头背砸进墙缝里,卡死。接着,又横着钉进去两根短点的木桩,交叉着固定。最后,她找来几块破木板和旧草席,塞满窗框剩下的空当,用麻绳和旧布条牢牢捆在木桩上。
弄完西厢房的,又去弄东屋的。等她把两扇后窗都用木桩、木板和杂物彻底堵死、封严,天已经黑透了。她累得差点从梯子上栽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头上又添了好几道新口子。
可心里却踏实了不少。现在,这座土屋,前后上下,能想到的窟窿眼儿,都堵上了。像只缩起来的、带着刺的刺猬,虽说还是弱,可至少把能想到的漏洞,都塞严实了。
她爬下梯子,回到堂屋。灶火烧得正旺,屋里比刚才暖和了点。赵大山还昏着,可呼吸好像……平稳了一丁点?脑门的温度,摸着好像也没刚才那么烫得吓人了?
是错觉?还是药劲儿终于上来了?
她不敢确定,可心里那点微弱的盼头,像灶膛里的火苗似的,顽强地蹦了一下。她打来温水,又给他擦了擦身子,换下被汗浸透的里衣。又喂他喝了点温水和药汤。
夜深了。她添足了柴,让灶火保持着暖和劲儿。然后,她裹着那件破夹袄,抱着短矛,坐在赵大山身边的干草堆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
这一夜的守,不再像昨晚那样,只有没边没沿的黑、冷和孤零零的怕。身边有他粗重但稳了点的呼吸,有灶火持续不断的暖意,有草药苦涩却让人心定的余味,还有那两扇刚被她亲手堵死的、不会再透风的破窗。
她知道,危险还在外头,赵大山的伤照样凶险,往后什么样,看不清。可至少这会儿,她把他拖回来了,堵上了窟窿,熬上了药,守着他。她能做的,都做了。
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把她淹没。可她不敢睡,只是闭上了眼,耳朵依旧支棱着,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他的呼吸,听着灶火“噼啪”的响。
在草药苦涩的余味和灶火暖意的包裹里,在那份累到极致却又带着一丝顽固盼头的心境中,王小草的魂儿终于撑不住,沉沉地掉进了黑暗。可就算在睡梦里,她的手,还是紧紧攥着那柄简陋的、带着刃的短矛,矛尖的方向,还是对着那扇被她用桌椅顶死的、厚厚的门。
天,是被一阵要命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硬生生扯开的。那咳声就从王小草身边炸起来,闷沉,粗嘎,带着肺管子被硬扯开的疼,一声接一声,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最后变成一连串带着痰音的、艰难的喘。
王小草猛地惊醒,心在腔子里狂蹦,像要撞碎肋骨蹦出来。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手里的短矛下意识就指向身边。魂儿在瞬间被拽回眼前——冰冷的空气,昏暗的光线,灶膛里要灭不灭的暗红火星,还有身边草堆上那个蜷着、正痛苦咳喘、浑身打颤的高大身板。
是赵大山。他醒了?还是……
“咳……咳咳……呕……”赵大山又爆出一阵更厉害的咳嗽,身子痛苦地弓起来,脸憋成了难看的青紫色。他挣扎着想撑起来,可胳膊一软,又重重摔回去,头歪到一边,“哇”地吐出一大口暗黄色的、混着血丝的粘痰,那股冲鼻的腥臭和腐败的药味瞬间散开。
吐完,他瘫在草堆上,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只剩下“嗬嗬”的、极其艰难的喘气声。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对不上焦,只有瞳孔深处那点因为高烧和痛苦而显得特别亮、却空洞骇人的光。
“大山!”王小草扔下短矛扑过去,扶住他歪倒的头。手碰到的地方一片滚烫,汗早就把他单薄的里衣浸透了,又冷又黏。她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烫得吓人,比昨晚好像还厉害。左边脸颊伤口周围的红肿,已经蔓延了小半张脸,皮肉绷得发亮,颜色暗红发紫,中间最烂的地方,不断往外渗着混血丝的、稀溜溜的黄水,顺着肿起来的皮肤往下淌,留下脏乎乎的印子。
感染更重了。高烧不退,还开始咳血。那地丁草药,好像没压住,倒可能因为他身子太虚,惹起了更凶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