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屿等鹿GB》GB猫

4、收购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何屿蜷缩在床上，屏幕光把他的脸照成冷调的青白色。
　　验证通过的提示跳出来的瞬间，林鹿秒回，像她一直守在屏幕那头等待。
　　林间有鹿：何工，这么晚打扰您了，抱歉抱歉。
　　林间有鹿：小鹿可怜.JPG
　　叠词，年轻女孩惯用的语气，带点撒娇的意味，实习生给上司发消息，语气总是小心翼翼，用表情包稀释掉冒犯。
　　但何屿对林鹿的印象很好，她处理工作时利索又干练，在实验室里话不是很多。
　　林间有鹿：今天下午您让我整理的那组数据，我回来看了一遍，发现第三列的数值好像有点问题，和原始记录对不上。
　　林间有鹿：您方便的时候帮我看一眼？不着急，明天早上也行。
　　何屿盯着那几行字。
　　很正常的请教消息，是积极向上的实习生该有的样子，凌晨三点发工作消息确实不太合适，但想到对方在加班，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何屿心中充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的双眼盯着林鹿的头像。
　　一只鹿站在树林里，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鹿回头看向镜头，眼睛圆圆的，像林鹿本人。
　　何屿：文件发给我看看。
　　林间有鹿：好的好的，谢谢何工！［文件］
　　何屿点开文件，是今天下午的实验数据的截图，第三列的数据确实有问题，小数点错了一位。
　　林鹿是研三的实习生，发过两篇SCI，实验操作比他带的上一任助理研究员还熟练。
　　她不应该犯这种错，除非她当时心不在焉。
　　被今天实验室的意外干扰了吗？何屿不让自己往下想，他打字指正。
　　林间有鹿：我就知道！我还以为我抄错了，原来是录入的时候多按了一个小数点。
　　林间有鹿：谢谢何工！！！您早点休息！！！
　　林间有鹿：小鹿晚安.JPG
　　何屿看着那个表情包，他应该礼貌回复晚安，然后放下手机继续休息。
　　何屿打字：你也早点睡。
　　发出去之后他后悔了，为自己的口笨舌拙。
　　这是什么废话？凌晨三点多，让人家早点睡？他自己不也没睡吗？而且这是什么语气？像是家长叮嘱小孩，像是年长者对晚辈的关怀。
　　睡前的胡思乱想再一次涌入脑海，他感到一阵难堪。
　　拇指悬在撤回按钮上，犹豫了两秒，没来得及。
　　林鹿再次秒回。
　　林间有鹿：何工，我知道有点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一下，您今天用的是什么品牌的香水？
　　何屿盯着这行字。
　　香水？
　　他从来不用香水。
　　Omega的信息素本来就有味道，再用香水混在一起，在实验室那种密闭环境里，会让其他Alpha和Omega都不舒服。
　　研究所的入职培训专门讲过这条。
　　禁止使用任何带香味的个人护理产品，包括香水、香氛沐浴露、浓香型洗发水。
　　林鹿应该知道这条规定。
　　却在这深夜三点，在所有人都该睡觉的时候，找一个根本不成立的借口。
　　何屿没有意识到，自己像着魔了一样，小心翼翼揣度着一位实习生的心思。
　　何屿：不用香水。
　　林间有鹿：那我可能是闻错了。
　　林间有鹿：今天下午实验室里，有一种淡淡的薄荷香气，我还以为是您用的香水。
　　何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间有鹿：不是那种常见的香水味，是一种很特别的清冽感，闻起来让人有些精神清明，让人很想靠近。
　　何屿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薄荷味的，清冽的、带点凉意。
　　这种信息素通常被认为是有攻击性的，薄荷型信息素的Omega，自我保护意识强，社交距离感明显，不建议匹配攻击性过强的Alpha……从来没人和他说过，他的信息素让人想靠近。
　　何屿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的心不自觉跳动加快，像是在期盼着什么，然而一直没有消息弹出来。
　　何屿：你还不睡吗？
　　林间有鹿：睡不着。
　　为什么？何屿忍不住追问。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林鹿发来一张购物软件界面的截图，她在浏览冷调香型。
　　林间有鹿：实不相瞒，在挑选香水，您喜欢薄荷的香气吗？我很喜欢，之前在ABO生理课的时候闻过薄荷的味道，检测结果是和薄荷味的匹配度很高，会有成瘾性。
　　成瘾性。
　　何屿盯着最后这几个字。
　　这是只有高匹配度的Alpha和Omega之间才会发生的事。
　　ABO生理课是针对于初分化的Alpha和Omega们专门设立的，老师会带学生们进入实验室，打开装满了信息素样本的玻璃柜，记得老师让学生们一个一个走上去，闻那些被稀释过的信息素，然后记录自己的反应。
　　信息素会激活大脑的奖励机制，会让人想要更多。
　　这就是匹配度的生物学基础，是写在基因里的吸引，是Alpha和Omega无法抗拒的本能。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卧室里很安静，空气净化器的运转声很低，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
　　何屿：你闻到的，可能是我的信息素。
　　林间有鹿：！！！
　　林间有鹿：小鹿震惊.JPG
　　林间有鹿：抱歉何工，我不是有意冒犯您的！
　　何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脸颊滚烫。
　　凌晨三点，孤O寡A，和年轻的Alpha谈论自己的信息素，太过于暧昧，和调情无异。
　　对话框安静下来。
　　林鹿，是害羞了吗？
　　何屿闭上眼睛，薄荷味的信息素淡淡地弥漫在黑暗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早上七点二十，闹钟响了三遍他才醒过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手机屏幕上是四条未读消息，他点开的时候，隐隐有些期待，心跳快了一拍。
　　可惜发消息的不是林鹿，是部门群的管理。
　　行政发的通知：今天上午十点，全员大会，不得请假。
　　通知让何屿清醒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飞速转着最近公司里的各种传言：B轮融资可能失败，投资方临时撤资，财务那边已经两个月没发项目奖金了，高层似乎在接触收购方。
　　不得请假的全员大会。
　　不是什么好消息。
　　何屿起床，换了一身新衣服，剃须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状态比前一天还要差，唇色苍白无比。
　　公司每天的生活都很枯燥无味。
　　刷卡进门，过安检，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还没到工作时间，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旁边站着几个实习生，正在接水、聊天、看手机，林鹿也在其中。
　　何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足够清晰。
　　林鹿转过身来，看见他，眉眼弯弯：“何工早。”
　　另外几个实习生也跟着一起打招呼。
　　何屿点点头，从实习生们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又嗅到了淡淡的信息素香气。
　　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十点整，全员大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何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是项目组的同事老周，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收购方的人今天也在。”
　　何屿看向主席台。
　　CEO旁边的座位上，确实坐着几个陌生面孔，西装革履、表情严肃，一看就不是研究所的人，穿深蓝色西装的那个正在翻手里的文件，翻页的动作很轻，但会议室里太安静了，何屿甚至能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
　　“哪家？”何屿问。
　　“启明。”老周说，“做医疗起家的，去年刚上市，他们不是第一次收购技术团队了，影像识别的和大数据分析都有涉猎，咱们这个核心算法他们很感兴趣。”
　　何屿没说话。
　　那个核心算法是他带的项目。
　　整整三年，从立项到研发到测试，一千多个日夜，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砸进去了，周末加班是常态，凌晨三点还在改代码也不是没发生过。
　　如果收购成功，如果启明接手，不知道研究能不能继续下去。
　　CEO开始讲话。
　　讲市场环境变化，讲投资策略调整，讲资金周转压力。
　　何屿听着那些官方的、字斟句酌的话，心里的那块石头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果然还是不擅长和资本家打交道。
　　融资失败、资方撤资，现金流断裂，都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最终顶头上司定论，如果三个月内没有新的资金注入，只能接受收购。
　　启明开出的条件还不错。
　　保留核心技术团队，但会进行人员优化。
　　何屿看向窗外，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大暴雨。
　　收购方的人开始说话。
　　那个深蓝色西装站起来，走到讲台边接过话筒，他说了什么何屿没太听进去，就是一些客套话。
　　散会的时候，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你是项目负责人，就算优化也优化不到你头上。”
　　何屿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优化不到自己头上，除非他主动走。
　　但他也知道，项目被收购之后，主导权就不在他手里了，研发方向、技术路线和团队构成，都会被重新评估分析，他们的算法团队会带着自己的思路进来，两边融合，总有一边要让步。
　　总不能让顶头上司让步，何屿心下自嘲。
　　但他不想放手。
　　回到工位，何屿坐了很久，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实习生们被重新安排了工位。
　　人事的人带着几个实习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新工位分配表，他们走到何屿这边的区域，停下来指指点点，何屿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
　　有人坐到他旁边。
　　何屿没转头，但他知道是谁。
　　那一缕极淡的信息素香气又飘过来了。
　　大概是看到何屿的情绪有些低迷，林鹿没过来打扰。
　　压力缠身的时候，人反而能更专注。
　　昨天心跳加速的那些反应，现在想来像一场梦，梦醒之后代码还是要写，项目还是要跟，会议还是要开。
　　何屿很快就把易感期的小插曲抛之脑后。
　　他还是那个冷淡的、疏离的，让人不敢靠近的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