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师归寂》楚郁离

7、尘劫将至，春山藏忧

　　清崖山的冬天，终于散了。
　　春风来得很急，像一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残雪化作流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山沟里；草芽顶着劲儿，顶破了坚硬的泥层。整个山间，都浸在这份甜甜的、暖的气息里。
　　宋扶光蹲在草坡上，指尖轻轻戳了戳那抹新冒头的绿，眼睛亮晶晶的：“师姐，开春啦。”
　　林郁离蹲下来，替他拍掉衣上的细尘，声音软了几分：“是啊，暖和了。”
　　谢怀霜站在坡顶，月白道袍被山风拂起。他看了眼眼前满眼春色的五个徒弟，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转瞬便恢复了沉静。
　　“三日之后，下山。”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轻轻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五个徒弟同时愣住了。
　　许望舒“嗷”一声跳起来：“下山？！去青溪镇吗？我要吃糖糕！”
　　沈碧落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知道吃。”
　　“吃怎么了！”许望舒理直气壮地反驳，“人间烟火，最抚人心！”
　　江疏影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是抚师尊的心才对。”
　　林郁离无奈地扶额：“江疏影，你别总拆台。”

　　唯有谢怀霜，走在最前，步伐沉稳。他不是去游玩，是去探一探这红尘，是否真的安稳。

　　三天后。

　　青溪镇的青石板路，在眼前铺展开来。木楼层层叠叠，屋檐上挂着随风摇曳的红灯笼，风一吹，叮当作响。烟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心里暖暖的。
　　糖糕香、茶热、人笑……五个徒弟跟在谢怀霜身后，看得目不转睛。
　　宋扶光牵着谢怀霜的衣角，小脑袋左看右看：“哇，好多东西。”
　　谢怀霜掌心暖了一瞬，轻轻扣住他的手，低声道：“慢走。”
　　许望舒冲出去，两分钟后捧着一块热气腾腾的糖糕回来，满脸甜意地递到谢怀霜面前：“师尊，您吃！”
　　谢怀霜摇了摇头，目光却飞快扫视了一圈四周。街上的人，脸色不对劲。

　　眉头紧锁，交头接耳，神色凝重。
　　风停了。
　　谢怀霜停下脚步。
　　“师尊？”林郁离察觉出不对劲。
　　“听着。”他转头，声音极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众人心上，“最近青溪镇不太平。仙门弟子失踪，怪事不断。”

　　许望舒嘴里的糖糕，僵在了半空中。
　　沈碧落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江疏影也收起了往日的嬉闹，神情变得严肃。
　　宋扶光攥紧了谢怀霜的衣袖，小声问：“师尊，我们会有事吗？”
　　谢怀霜看了他一眼，眸底的温柔瞬间散开，只剩下坚定：“有我在，别怕。”
　　他转身，加快了步伐：“采买完，立刻回山。”

　　众人沉默。
　　只有山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书肆里。

　　满室墨香，书页翻动的声音像细雨落在石板上。林郁离挑了几本剑道图谱，沈碧落选了些医书，江疏影翻着幻术杂录，宋扶光抱着一本童话绘本，看得入神。
　　唯有谢怀霜，拿起了一本地方志。
　　封面旧，字迹黄，却像藏着无数秘密。
　　翻开。

　　一行字，像被铁钉钉住——

　　清崖山百里内，每逢春日，必有人失踪。三百载，未断。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书页轻轻晃。谢怀霜指尖停住，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合上书，放回了原处。
　　林郁离走来：“师尊？”
　　“没选。”他抬头，目光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回去。”

　　众人没问。
　　但心里，都莫名地沉了下去。

　　归途。
　　山路绵长，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六人走在山间，一前一后，气氛沉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许望舒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师尊，镇上那个人，说的是……是真的吗？”
　　谢怀霜前方停下。晚风一吹，吹动了他的道袍。
　　“春日将尽。”
　　他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却像藏着千钧之力，“风雨，不远了。”
　　五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江疏影低声问：“师尊……”
　　谢怀霜转头，看他们每一个人。从林郁离，到许望舒，从沈碧落，到江疏影，最后落在宋扶光脸上。
　　“别怕。”

　　他声音轻，却像一座稳山，稳稳托住了所有人的心，“有你们在，我不会让清崖山出事。”
　　宋扶光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林郁离郑重地点头：“弟子护着师弟师妹。”
　　沈碧落轻声道：“我守后山。”
　　江疏影抿唇，郑重道：“我防暗处。”
　　许望舒咬牙切齿：“我也能打！”

　　谢怀霜唇角微微上扬，转瞬即逝。
　　“好。”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山风在身后呼啸作响，像是在预告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惊天动地。

　　而清崖山的春，依旧很暖。
　　只是那暖意里，悄悄渗进了一丝，看不见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