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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砚碎雪,师心藏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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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枯叶,旋过青崖山的峭壁,拍打在知微殿的窗棂上,簌簌落下一阵碎响。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案头浮动,墨香凝着梅气,静静铺开。
谢怀霜坐着。身姿端直,如一幅古画中褪出来的人。素色道袍垂落,覆盖住紫檀长案,也覆盖住他深不见底的眸色。他指尖轻叩茶盏,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下方五位弟子站成一列。衣袂微微晃,呼吸都放得极轻。
小道童阿竹端着托盘,从侧门轻步走进来。双丫髻晃着,手里的热水稳稳不洒。她偷偷抬眼,扫过那五位师兄师姐,心里默默叹道:果然是天权长老的亲传,连气度都这般不同。
外门执事李砚靠在门边。他手按着剑柄,神情严肃,像一座守住山门的石。心里却暗暗想道:这一场小考,怕是要看出真东西来。
林郁离率先出列。竹影般的身姿,清隽得像山间流云。他执卷开口,声线清润落玉盘,字字都带着透亮的光。《灵禽谱》在他掌中仿佛活了过来,凤栖梧桐、灵息引气,他念得从容,抬手一挥,一缕淡金灵气从指尖跃出。野雀聚来,停在窗沿,歪头瞧着他,像是在听懂。
谢怀霜淡淡瞥了一眼:“灵气浮散,根基未牢。再练三月。”
林郁离点头应下,神色坦然,眼里却亮着光。
许望舒上前一步。书卷在她手中微微泛着纸纹的旧意,批注密密麻麻,像星子撒在页间。她声线冷冽,字字如冰,直指天狼星动、西北方煞气渐起,断言三月内必有妖祟临近山门。
李砚心头一震,上前一步:“天权长老,外门该如何布防?”
谢怀霜没急着答,只道:“听完疏影兵策,再定。”
许望舒静静站着,像一根挂着寒霜的竹,清冷却笃定。
沈碧落挪步上前。他捧着一卷《草木疏》,身形纤秀,眉眼却比旁人多了几分细致与认真。这孩子素来安静,说话声音软糯,心底却最是通透。他细细道来凝霜草的习性,言明此草需晨露浇灌三日才可凝气,又点出它与勾吻花相生的异变,说着还从袖中取出素帕裹着的霜叶,叶片上凝着未干的晨露,翠嫩鲜活。
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药圃老道姑云姑提着竹篮走入,篮中草药清香四溢。她笑着拍了拍沈碧落的肩:“好小子,比你那几个毛躁的师兄稳当多了。”沈碧落耳根微热,低头应了声“师叔谬赞”,却悄悄把脸藏在了书卷后,藏不住那点少年人的羞涩。
江疏影出列。他站得笔直,像块立在风里的石。手握兵策,声线沉稳,句句都是攻守之道,条条切中青崖山势。东侧入口、三重阵法、三处阵眼,他说得条理分明,让李砚听了都暗自折服。
宋扶光最后一个开口。他抱着厚厚的《御兽真经》,挠了挠头,语气带点不好意思。他不说控灵之术,只说顺兽之心。袖中一团黑影跃出,玄猫额间一撮白毛,亲昵蹭着他的手腕,又轻轻跳上案边,试探着朝谢怀霜喵了一声。
殿里瞬间生出融融暖意。
阿竹赶紧上前添茶,手脚麻利。云姑站在角落,眉眼含笑。李砚也松了眉,脸上带着赞许。五位弟子相视一笑,眼里都是同门的亲近。
谢怀霜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那是微暖的触感,转瞬便被更深的沉郁压了下去。
他逐一点评,精准,利落,不留情面,却又句句给得方向。没人察觉他指节泛白,没人看见他袖中暗暗攥紧的力道。
考毕。众人散去,殿门轻合,殿内渐渐安静。
烛火忽然一跳。
谢怀霜抬手,袖中滑落一块羊脂玉佩,裂得狰狞,像被生生折断的命数。
他弯腰拾起,指尖抚过裂痕,眸色沉沉。
天命如锁。
他的五个徒弟,如今还笑得干净,日后却都会为他走上那条绝路。
身为师尊,他只能看着。
只能护。
也只能无力。
风从门缝吹进来,吹动梅香,也吹动人心。寒梅瓣簌簌落下,落在窗台上,白得细碎,脆弱得像这片刻的安稳。
一碰,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