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23、16

　　没有人知道中平六年的诸葛府里，十九岁的青衣少年与尚在孝期一身白色孝服的少年完成了那盘未曾下的棋。

　　如果是两年前，这局棋上，郭嘉不会后退半步。

　　而如今，他却不得不放弃这棋盘上的大半江山，让出他视若珍宝的姑娘。

　　这局棋是和棋。

　　和棋理当黑子胜。

　　可是手执黑子的郭嘉知道，无论执白子的那人会不会赢，这场棋局，他却没有资格再下了。

　　中平六年，八月。

　　“燕燕，不想去便别去了。”

　　司马徽瞧着连日来眼睛都红成兔子的燕燕，语气中带着心疼与无奈。

　　燕燕摇头，“不，我要去的。他大喜的日子，我如何能不去瞧瞧呢？”

　　“总归是要喝上一杯喜酒，祝上一句百年好合的。”

　　这杯喜酒，她终究是没有喝。

　　燕燕没有勇气，坐在他和别人的婚宴上，若无其事的跟他说恭喜。

　　所以她只能像个小丑一样，在暗中窥视着另一个女子的幸福。

　　铜镜中的女子黛眉微蹙，眼波流转，眉目间染着新嫁少女特有的娇羞与惆怅。

　　她肤色白里透红，加之鼻头微微翕动，更显朱唇润泽，给这桃李年华的青涩少女平添了几分妩媚。

　　三千青丝悉数盘起，绾成高高的发髻，五尾凤冠带在头顶，其间镶嵌的朱红宝石光彩夺目，一旁插着的赤金步摇尽显女子雍容华贵。

　　嫁衣上玄黑色与纁红色交织，绣着三尾鹓鶵的上好蜀锦制成的绫带束起了女子不盈一握的纤腰，更显女子身姿窈窕。①

　　燕燕想，这便是董氏呀！

　　郭嘉将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董氏可真好看呀。

　　就连她看着都喜欢，也怨不得郭嘉要求娶这样的女子。

　　她出身名门，知书达理，不像她，是个连爹都不知道的野孩子。

　　不过，与董氏浑身上下逼人的贵气略有些不相称的是她紧紧篡着下裙的纤纤玉指以及她那抿成了一条线的嘴唇。

　　丫鬟、仆役见状慌忙道：“小姐，虽是大喜之日，但也不必太过紧张，您瞧这裙角......”

　　说着，身旁的丫鬟给董氏指了指被抓得已有些皱的裙身。

　　董氏见状慌忙松开了手，用力地抚平裙身上的褶皱，随后又是举止端庄的微笑坐着。

　　燕燕正躲在房梁上偷窥着这一幕，她眼睛通红，像一只蔫巴了的兔子。

　　董氏在紧张啊。

　　是啊，若是郭嘉娶的是她，她也会如董氏一般又期待又紧张吧？

　　红烛双雁，花轿炮竹，她曾想过无数次的东西，如今倒都是齐备了。

　　只是不是为她......

　　那个说好了要等她长大的人现在就要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入青庐，拜天地了。

　　君子不都是言出必行，说话算话的吗？

　　郭嘉，我就快要及笄了呀。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我呢？

　　燕燕擦干了眼角的泪，在她枣红色的马上又回头望了一眼郭嘉。

　　他今日穿着纁红掺黑的喜袍，正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走过。

　　燕燕见他往日只穿青色的衣衫，未曾想到穿这般颜色鲜艳的喜袍也是这样好看。

　　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②

　　虽因为隔得远，她瞧不见他面上的表情，但想来也应是人逢喜事，春风得意吧？

　　燕燕苦笑一声，喝了一声“驾。”而后骑着枣枣扬长而去。

　　同年八月下旬，大将军何进入宫面见何太后，请尽诸宦官。中常侍张让等人知其谋，先发制人杀何进。

　　后何进部将联合袁绍、袁术等引兵入宫，诛杀宦官。③

　　皇宫内动荡不安，到处都是杀人的士兵和四散而逃的宫人。

　　在这血与火的喧嚣中，一个身量单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青衣少年正提着一柄长剑一步一步的走向一个吓坐在地上不断后退求饶的宦官。

　　“我与你到底有何仇怨？”

　　那宦官几乎要哭出来，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惹上过这么一号人物，怎么这人就非要杀他不可？

　　“高望高公公。”

　　那青衣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笑，笑得颇为讥讽。

　　他分明生的那样好看，眉眼却尽是凉薄，就连声音也冷的吓人。

　　“是。”

　　那宦官声音颤抖的回应。

　　“那就没错了，我找的就是你。”

　　随着少年说话间，他又往前走近了一步。

　　高望只觉得那柄剑离自己越来越近，而身后已经快要没有能够退的地方了。

　　他在脑中疯狂回想，却还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人。

　　究竟是怎样的仇怨，让这少年非要杀了他不可。

　　“饶命，饶命呀！”

　　出于渴望生存的本能，高望跪地磕头求饶，企图这个少年能有一丝心软，饶过他的性命。

　　“我实在是想不到何时得罪过大人，若是我从前真的不开眼，得罪了大人。小的愿意奉上珠宝白银，还望大人饶过我这一条命呀！”

　　高望为自己的生命做着最后的挣扎。

　　只听那青衣少年嗤笑一声，慢悠悠道了句，“好，那我便让你死个明白。”

　　“你在颍川是不是有个干儿子？为了自己的干孙子干出了拿活人换童子的勾当。”

　　那少年说着用那柄长剑挑起了他的下巴，高望分明感觉到自己的下巴已经渗出了一丝血线，他吓得不敢说话乱动，却听见那少年似笑非笑道，“你说，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罔顾人伦之事，你又该不该死呢？”

　　这话说罢，少年也不等高望回答，便利落出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此时，若是有人在这里，便能看见那青衣少年提着剑往回走的身影是那样的孤单又落寞。

　　哦，大概是那青衣少年的身边缺了些什么吧？

　　会是一个身着红裙，笑颜如花的小姑娘吗？

　　袁绍等人关闭宫门，诛杀宦官。张让等宦官为保住性命，后劫持少帝、太后及陈留王刘协等人仓皇出逃至小平津。④

　　此时的枣枣正拴在渡口附近的一棵大树上低着头吃着地上的草。

　　至于燕燕嘛？

　　她则躺在大树树杈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哼着小调看月亮。

　　听到动静，燕燕立刻吐出了嘴里的狗尾巴草，也不再躺着，手扶树干站在树上朝着传出动静的那边望去。

　　见是约莫着十个人驾着马车正在奔逃，燕燕本不打算多看，只是她这时却觉得那马车有些过分华丽了。

　　出于好奇，她骑着枣枣凑近了些，这一瞧可不得了，这是皇室专用的车辇。

　　风掀开马车车帘，见里面有一雍容华贵的妇人怀里护着一个约莫着十几岁的少年。⑤

　　就在这时，随行的另一辆马车里却有一瞧着不足十岁的孩子翻身滚下了马车，就着那山坡滚了下去。

　　“张公公，陈留王摔下去了。”

　　那被称作张公公的人脸上有些慌张，但还是道，“陛下还在这里，继续走。”

　　“可是陈留王……”

　　张让面露不悦，眼神锐利瞥了说话那人一眼，那人便再不敢吭声。

　　后一行人驾着马车继续往前，没人下来管那滚下山坡的孩子的死活。

　　燕燕于心不忍，待那一行人走后，骑着枣枣顺着那孩子摔下去的方向寻找而去。

　　她是在一棵灌木丛后面看见那个孩子的，那个孩子抓住了一簇灌木丛的根，正准备往上爬起来。

　　燕燕轻笑，“看来你是故意摔下来的。”

　　刘协听见声音，抬头朝那方向望去，只见是一个骑着一匹红马的橘衣少女，此刻她正嬉笑着瞧着他的囧样。

　　刘协不确定她的身份，但看她年岁不大，应当是外出游玩的世家子弟，便也放下心来。

　　燕燕拉起刘协，为他包扎手上的伤口，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将自己包袱里的饼子和水递给了他。

　　“喝点水，别噎着。”

　　燕燕见他一嘴都是饼子，想是路上饿坏了，怕他不小心噎死了，好心提醒他道。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燕燕这样问他。

　　“你知道我的身份？”

　　刘协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饼子。

　　燕燕见他这样觉得有些好笑，“我是傻的吗？你穿成这样，我就算是不知道，也能猜出几分来吧？”

　　“放心吧，我还没那么无聊在食物里下毒。”

　　见刘协又继续咬着饼子吃了起来，燕燕突然有些想逗他，便拿出了袖中的飞刀，正色道，“吃饱了，好上路。”

　　刘协嘴里的饼子和水瞬间吐了出来，用惊愕的眼神看着燕燕。

　　燕燕觉得好笑，于是便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什么你都信呀！”

　　刘协这才发觉燕燕在逗他，他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对着燕燕道，“大胆。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胆敢对我如此不敬！”

　　①参考汉代嫁娶相关信息

　　②人生四大喜事出自《神童诗·四喜》

　　③这里简单讲一下。

　　何进是何太后的哥哥，他们家之前是杀猪的，后来因为何小妹入宫有孕一步一步当上太后。

　　自皇帝死后，何进外戚专权，一时间风头无两。手里有了权力之后，何进这个人呢就有点飘了。何进就看不上那些宦官了，就打算尽诛宦官，为民造福。

　　但是何进这个人太狂了，孤身一人就去找他妹，然后就被宦官们联合弄死了，也就有了后面的动乱。

　　哦，对了，史实部分参考百度百科。

　　④史实部分参考百度百科

　　少帝出逃时，随行只有数十人。

　　小平津是黄河的重要渡口之一。

　　⑤解释一下少帝刘辩和陈留王刘协不是一个妈生的。

　　刘协他妈早就嘎了，是奶奶窦太后带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