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22、15

　　燕燕待在阳乾山上颇为无聊，郭嘉事情多，师父年岁大，唯一能陪自己聊聊天，解解闷的小师弟诸葛亮还在不久前回家奔丧，为父亲守三年孝期去了。①

　　不过无聊倒也不算什么坏事，能这般有吃有喝的过日子已经是多少人的奢望了。

　　这日郭嘉难得回来，与燕燕一同坐在屋里看书。

　　燕燕无聊间翻到了一本讲卦象的书，随便翻了几页竟瞧见了自己当年在母亲那本册子上看见的卦象。

　　于是她兴奋的朝着郭嘉跑过去，指着那个卦象对着郭嘉道，“就是这个，我同你说过的，我母亲为我卜的那一卦。”

　　郭嘉瞧上一眼，语气却忽然变得凝重，“你说的是，写上我们二人名字的那个？”

　　燕燕点头。

　　“不过，这卦师父倒从未教过我。莫非是师父觉得我姻缘已定，用不着算这个了？”

　　“不对呀！就算我自己不算，我也可以给旁人算呀！”

　　“让我来仔细看看，师父为何独独不教我这个？”

　　燕燕正欲探头过去，郭嘉却忽然合上了那本书，温声问她，“已经这个时辰了，你今日是不是忘了喂你的枣枣了？”

　　燕燕一被他提醒，慌忙开门跑了出去，“你在这边等我哈！我很快就回来，可别趁我不在，偷偷又溜了。”

　　待她走后，郭嘉又打开那本卜算用的书，翻到了那一页。

　　震三宫起贪，离三宫位中。

　　二运打劫，后天乾六宫贪。

　　先天艮立极，坎离水火中天过。②

　　他早先就见过这个卦象，只是不愿意相信，如今翻开书来一瞧，他的记性果然不错。

　　所以，他和她从来都不是什么上天注定的姻缘。

　　他是她命里注定的劫。

　　他突然明白了，那个道士的那句话，有无生机就全看这朵花了。

　　这朵桃花暗喻着那个与他生辰八字契合，为他挡了劫的孩子。

　　那个太行山桃花谷的孩子。

　　燕燕。

　　郭嘉仰头苦笑。

　　往前许多年，他都非常想要活下去，拼了命的想要活下去，这样才能实现心中抱负，谋定天下。

　　可是就在这一刻。

　　他突然觉得，如果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死掉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没有他，姨娘可能会伤心一阵，说不定过上几年，会生下一个更为健康的孩子。

　　那个孩子会在姨娘的教导下乖乖长大，也会在姨娘劳累时为姨娘端茶倒水。

　　那个健康的孩子可以活到为姨娘养老送终，可以在姨娘每年的忌日在她坟前添上一炷香，倒上一杯酒。

　　这样姨娘也不必瞧着他日日惋惜，日日落泪，不必把大好青春浪费在照顾他的一场又一场病上。

　　如果没有他，燕燕现在应该在她阿娘的教导下健康长大，也不必小小年纪出来流浪，成了个任人欺凌的小乞丐。

　　他该怎么告诉她呢？

　　那样好的她。

　　往事突然在他脑海里闪过，第一次遇见燕燕，是他已经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趋于绝望时。

　　她对他说，我向来有恩必报，你帮了我，我便要治你的病，救你的命，让你活得长长久久的。

　　她说，我会看着你成为王佐之才，谋定天下。

　　她说，我打小就知道你的事，你这般好的人，不该早早的就死了。

　　可是燕燕，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

　　我向来不多管闲事，只是瞥见了你袖中飞刀上的桃花才想着试上一试。

　　我对你，一开始就是另有图谋。

　　我说我从不愿欠人，要教你识人辨人，运筹帷幄。

　　可是燕燕，一直是你在救我教我温暖我，是你将我拖出泥沼，是你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幸福，是你让我对未来有所期盼，是你让我曾幻想过与你的久久长长。

　　我该怎么告诉你呢？

　　燕燕。

　　告诉你如果没有我，你的母亲或许就不会因为我向你借运而身体衰弱，不会因为为你承担了那份因果而早早病逝。

　　该怎么告诉你？

　　如果没有我，你本该是幸福快乐的。

　　这样的我，又怎么配得上你的喜欢？

　　这样的我，又怎么敢去喜欢那样好的你呀！

　　那夜你问我，等你及笄了，便娶你好不好？

　　我在心里说了一万遍好，方才在你将要睡着之际，鼓起勇气轻声告诉你，好。

　　郭嘉想娶燕燕，做梦都想。

　　郭嘉想要给燕燕买饴糖粔籹桂花糕，郭嘉想要给燕燕订最新最好看的衣裳，郭嘉想要把一切好的燕燕喜欢的都捧到燕燕的跟前，郭嘉想要燕燕开心快乐岁岁年年。

　　纵使，不能亲自陪在燕燕身边。

　　请允许他自私的，想有一个好好的道别。

　　燕燕发现平日里忙的不见踪影的郭嘉却突然闲了起来，经常在阳乾山陪她下下棋，看看花。

　　她虽不知道是为什么，倒也觉得开心，不想多问。

　　一日他们正是下着棋，郭嘉忽然开口，“燕燕，你想不想外出游历一番？”

　　向来爱玩的燕燕当然欣然答应，只是燕燕发现这游历路线颇为奇怪，倒像是她与郭嘉从前走过的那些路似的。

　　不过她向来心大也未多想，直到郭嘉带她走至当年他们初遇的那个街头。

　　郭嘉敛眉问她，若是再来一次，还愿不愿意遇见他？

　　燕燕觉得这话问的奇怪，便随口答道，莫说是再来一次，就算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她都会毫不犹豫的跟他走。

　　这般静谧美好的日子还是在中平六年被打破了。

　　中平六年发生了许多事，四月，帝薨，皇子刘辩即位，改元光熹，是为光熹元年。七月，徙渤海王刘协为陈留王。大将军何进召四方猛将豪杰进京，欲尽诛宦官。③

　　但是于燕燕而言，她只记得七月末的那天，郭嘉正同往常一样与她在溪流边的树下下着棋，他用一种懒散又极其平常的语气开口，“燕燕，我要娶亲了。”

　　燕燕觉得惊诧，这般突然吗？

　　她还未准备好做个新嫁娘呢？

　　成亲以后会有什么变化吗？

　　郭嘉会不会觉得她不会做饭，也不爱洗衣，没事儿还喜欢爬树摸鱼，把自己浑身弄得乱糟糟的。

　　燕燕想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下定决心待到成亲以后，就要变得成熟稳重些。

　　毕竟那个时候，大家都要叫她郭夫人了。

　　她都是郭夫人了，怎么还能如个孩子一般胡闹？

　　正当她沾沾自喜想着成了亲便可以日日跟在郭嘉身边，夜间还能同郭嘉躺在一起，叫他给她讲好多好多故事听的时候，郭嘉说出的话却让她愣了好一阵。

　　他说，“是左将军董承④的女儿。与我年岁相仿，是为良缘。”

　　其实这事儿吧，她早就听说了。

　　早在六月，颍川郭嘉即将迎娶左将军董承之女董氏的消息就传遍了颍川。

　　听说董将军本来不甚看得上这郭嘉，年纪轻轻，还没有功名，也无爵位可承袭。

　　奈何女儿董氏见郭嘉相貌俊朗，谈吐不凡，扬言非他不嫁，还在府里闹上了一闹。后来董将军拗不过女儿，方才同意了这门亲事。

　　不过倒是没几个人讨论起郭嘉对于这门婚事的想法，董将军身居高位，娶了她的女儿自是可以平步青云，应该没有谁会不愿意吧？

　　燕燕也听说了这个消息，觉得这传言甚是有趣，还专门跑到山下听别人在酒馆里讨论。

　　那酒馆里说书的先生描述的那叫一个仔细，说什么董小姐貌美如花，知书达理，与郭嘉是郎才女貌，说郭嘉素有才名，有董家铺路往后定能身居高位。

　　更有离谱的，竟说什么郭嘉与董氏其实是自小的青梅竹马，还有说是因为郭嘉英雄救美，让董氏一见倾心。

　　当时燕燕听罢嘿嘿一乐，手里的蜜饯吃的欢快。

　　这蜜饯是郭嘉为她备上的，自那年守岁时郭嘉知道她爱吃蜜饯，便时常从各处寻来不同的果脯子给她吃。

　　各色果脯都装在颜色鲜艳的小罐里，整整齐齐摆在她房里的桌子上，她想吃哪个的时候就抱着罐子塞。

　　于是她看书时吃，习字时吃，下棋时吃，就连晚上坐在床前看月亮打瞌睡时也要吃。

　　他还时常笑她，吃这么多的果脯子也不怕坏了牙？

　　郭嘉虽是这样说，但她的果脯子罐子却从来没有见底的那一天。

　　每次她觉得快要吃完的时候，就会发现罐子里莫名长出了果脯子。

　　也不知郭嘉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竟一次也未发现。

　　传言终究是传言，她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她信任他，甚至是连问都懒得问他一句。

　　可现下郭嘉就坐在她的对面，亲口同她说，他要娶亲了，娶的是左将军董承的女儿。

　　她想问他，那她怎么办呢？

　　郭嘉是不要燕燕了吗？

　　她眼中蓄着泪，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眼眸紧紧地锁住那张清瘦俊朗的脸，想要从那对清澈而深邃的眼眸里问出一个答案。

　　郭嘉只是低头盯着棋盘出神，并不看她。

　　好半晌后，燕燕有些艰难地开口，“你不是说我年岁尚小，不必着急吗？”

　　郭嘉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语气很轻，“燕燕年岁尚小，确实不必急着嫁人。”

　　“待我为你好生相看，寻一个与你般配的如意郎君。”

　　可是，我最想嫁的如意郎君就是你呀！

　　郭嘉。

　　心中的疑问一瞬间有了答案，原来他突然闲下来陪她，原来他同她外出游历，原来他站在最初相遇的地方问她再来一次愿不愿意遇见他。

　　竟都是为了如今这一场蓄谋已久的诀别。

　　所以，就算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她都会毫不犹豫的跟他走。

　　只是，若是再来一次，他却不愿意遇见她了。

　　是这样吗？

　　郭嘉。

　　燕燕抓着他的手，眼泪霎时流出，声音嘶哑。

　　自郭嘉认识燕燕以来，从未见她哭的那般惨过，他想要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只是他再没有资格了。

　　没有资格对她好，也没有资格再向她承诺什么。

　　离她离的远远的，便是他可以为她做的最后的事情。

　　郭嘉有时候也会想，若是她没有遇见自己呢？

　　她应该是又张扬又明媚的吧？

　　就像他最初遇见她的时候那样。

　　文若知道他要娶亲的时候，曾问过他，“不会后悔吗？”

　　他当时摇头说不会，可瞧着燕燕哭成这般模样，他又不那么确定了。

　　①公元187年，诸葛亮之父诸葛珪逝世。

　　②参考网络易经内容胡说八道，这段话没有任何道理，仅仅作为情节需要。

　　③史实参考百度百科

　　公元189年的年份比较复杂，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

　　四月，东汉少帝刘辩即位。这个时候改元光熹，是为光熹元年。

　　而后八月又改元，昭宁元年。

　　十二月，汉献帝刘协登基，也即永汉元年。同时，这个时候也是中平六年的十二月。

　　后又诏除光熹、昭宁、永汉号，改回中平六年。

　　后面的公元190年则是东汉献帝初平元年。

　　所以后面为了方便读者观看，统一使用中平六年年号。

　　④并不确定这个时候董承的官职是不是左将军，暂未找到可考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