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163、路迢迢（九）

　　小蹋顿的步伐沉重而缓慢，正一步一步地朝着河边走去。

　　倘若他从未见过光明，便也就没了期盼，只是他已然感受过温暖，为何又偏要硬生生地夺去他的希望？

　　呵！

　　可真是残忍。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夜里浓稠如墨的河水，神色中透露出深深的绝望。

　　既然一切从这里开始，那就也从这里结束吧！

　　小蹋顿这样想。

　　河边凉凉的风轻轻拂过，吹得他的身躯不由得轻轻颤抖，他嘴唇紧抿，笑容苦涩之至。

　　他能感受到冰冷刺骨的河水漫过他的足尖、小腿、膝盖，只是他已不觉得冷了。

　　或许是心已死，便也感受不到温度了吧？

　　只是……

　　小蹋顿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复杂与不甘，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叫出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名字：“朵兰……”

　　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毕竟，这卑微的、见不得光的心思，本就不该被人知道。

　　所以他也没想着，会有人回应。

　　更没想到，他就这样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人，还是以这样诡异又可笑的方式，在这样荒唐又可怖的场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小朵兰一副被抓包了的语气。

　　小蹋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他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吗？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公主啊！

　　她此时不应该待在温暖又宽敞的营帐里接受所有人的顶礼膜拜吗？

　　怎么能在这里，同他这样身份卑贱的、上不得台面的小部落首领之子有什么牵扯呢？

　　她就不怕被人瞧见了她同他待在一起，毁坏了她的名声吗？

　　还是说，她专程来此，本就是为了与他诀别？

　　她要当面告诉他：

　　他的身份是那样的低贱。

　　他根本配不上她。

　　至于从前么，不过是公主随便开的一场玩笑。她如今玩够了，玩腻了，便不想再玩了。

　　所以他最好还是滚得远一些，不要碍了她的眼。

　　是这样吗？

　　小蹋顿愣愣地站在那里，等着听她口中说出那些他早已在心中想了千遍万遍的尖酸刻薄之言。

　　说吧！

　　他能经受得住的。

　　没什么的。

　　毕竟她所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情啊！

　　他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可是为什么眼睛突然这般酸涩，嗓子又这般沙哑？

　　若是给她瞧见了，更会觉得他可笑的吧？

　　瞧，她不过是兴起之时开的一场玩笑，像他这样的傻子居然真的当真了呢！

　　真是愚蠢之至。

　　小蹋顿等了许久，却未曾等到他以为的那些冷嘲热讽。

　　那小小的姑娘声音温温软软，动作小心翼翼。

　　“你哭啦？”

　　她这样问他。

　　他哭了吗？

　　好像真的哭了。

　　原来，他也是会哭的呀。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所以他是在因为她而伤心吗？

　　可能是吧！

　　可是又在伤心些什么呢？

　　伤心一些他本就不该肖想的、又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没有！”小蹋顿嘴硬道。

　　“还说没有？都哭成小花猫了！”小朵兰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她是在笑他吗？

　　果然是这样啊！

　　她专程赶来见他，就是想来看他的笑话吧？

　　可若是这样，她又为何要为他做那么多的事情呢？

　　是她性子顽皮，为了让玩笑变得更有趣？

　　还是她本无此意，一切只不过是他的臆想？

　　小蹋顿不知道。

　　他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于是他垂下头，想要理一理自己的思绪，谁知他的眼睛却撞上了另一双正不断眨巴着的、含着泪光的眼睛。

　　那是一双生的极漂亮的眼睛。

　　是小朵兰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小声嗫嚅着：“对不起……”

　　什么？

　　她跟他说对不起？

　　但是为什么呢？

　　她不是来羞辱他的吗？

　　又为什么要向他道歉？

　　小蹋顿默不作声，等着小朵兰继续说。

　　“答应你的事情，我还没做到。”小朵兰语气愧疚。

　　她答应了他什么？

　　哦，对。

　　他差点忘了。

　　她说：他打架若能赢了她，她便让他和他们整个部落都有肉吃！

　　可是，他那算得上赢吗？

　　况且，就算他真的赢了，她也可以不兑现与他的承诺。

　　只是孩子间的戏言罢了！

　　那些大人们总这样说。

　　小蹋顿不知要说些什么，只是盯着小朵兰瞧个不停。

　　他在瞧什么呢？

　　瞧她信守了那所谓的诺言。

　　瞧她那样认真地跟他说对不起。

　　瞧她不像那些仆役说的那样。

　　瞧她似乎还愿意，同他做朋友。

　　“喂，你怎么不说话呀？”小朵兰问道。

　　“啊？”小蹋顿一时反应不过来。

　　“啊什么啊呀，我先说好，我已经尽力了，答应你的事情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小朵兰拧着眉，说得认真，“但是我一定会做到的，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就是从不食言！”

　　“哦哦。”小蹋顿愣愣点头。

　　他想，她说的对，她确实未曾食言。

　　“你不会生我的气了吧？”小朵兰的声音小了些，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没有。

　　他怎么会生她的气呢？

　　但是仔细说来，好像确实有一点生气呢！

　　她怎么能因为这样的事情，就不见他呢？

　　可是他总不能告诉她，他很想见到她，日日夜夜都在想吧？

　　“没。”小蹋顿摇了摇头。

　　“那就好！”小朵兰长舒了一口气。

　　“朵……公主……”小蹋顿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不敢将她的名字叫出口。

　　小朵兰明显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和尴尬，摆了摆手毫不在意道：“叫我朵朵吧！阿达和阿娜都是这样叫的。”

　　“单于和阏氏……”小蹋顿语气为难。

　　“让你叫你就叫！这是公主的命令！”小朵兰呲了呲牙，表情凶巴巴的。

　　小蹋顿见她龇牙咧嘴，霎时间心漏跳了一拍。

　　她可真好看，怎么样都好看。

　　“听见没？快叫一声给我听听！”小朵兰见小蹋顿不吭声，便开口说道。

　　“朵……朵朵？”小蹋顿道。

　　“这就对了！我们是朋友嘛，就该这样叫。”小朵兰笑颜如花。

　　朋友？

　　朋友……

　　她说，他是她的朋友！

　　真好。

　　她未曾嫌弃他，真好。

　　“朵……朵朵，我是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来……”小蹋顿的话依旧说不利索。

　　“蹋顿，你想当王吗？”小朵兰突然没来由地问了这么一句。

　　想当王吗？

　　小蹋顿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部落那样弱小，他怎么敢想呢？

　　“我是说真的，蹋顿，你想要……当王吗？”小朵兰又问了一遍。

　　怎么会不想呢？

　　他若是成了王，部落里的女郎和汉子便都会有肉吃，有酒喝，不必面黄肌瘦、枯瘦如骨。

　　他若是成了王，定要给部落里的汉子们配最好的弓，最壮的马，这样他们再次南下征战的时候，就不会再死那样多的人。

　　他若是成了王，其他部族再也不会看不起他和他的亲人，再也不敢肆意欺凌侮辱他的子民。

　　他若是成了王，便可真真正正地同她站在一处，成为她的助力，成为她的依靠，成为……她的夫君。

　　这可真是令人心动呢！

　　“我……我想……”小蹋顿缓缓开口。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突然感觉周围冷了几度，她的眼神也冰了几分，看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就像上次一样。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这样的气氛转瞬即逝，快到他几乎以为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她说：“大声些，我听不到。”

　　他依言行事：“我想当王！”

　　“再大声些！”她提高了音量。

　　“我想当王——”他高声吼出这句话。

　　“声音还不够大，再大一些！”她又说道。

　　“我，蹋顿，想要当王！”

　　这次他说话的声音并不是很大，却一字一顿，坚定无比。

　　她似乎满意了，再没说些什么。

　　过了良久，她才笑着张口：“那就让我们一起实现我的承诺吧！”

　　小蹋顿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晚风轻拂，掠过少女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她侧身而立，语调轻轻，眉眼如画。

　　她说，我们。

　　后来啊，身份、地位、士卒、牛羊，他什么都有了，却再也听不到她说，我们。

　　蹋顿神色黯了黯，嘴角微勾，笑得很苦。

　　他看向朵兰，见她神色中尽是为难，似乎生怕他说出自己的心意。

　　那么多年都没说，现在就算是想说，还有什么用呢？

　　她已心有所许啦！

　　他又能如何呢？

　　说起来，这事还是得怪他。

　　是他不好，总想着等自己真正有资格站到她身边的时候，再堂堂正正地向她告白。

　　但他怎忘了，时间不会停滞，她也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他。

　　朵朵啊，无论如何，无论有我无我，我都始终希望……你能幸福！

　　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啊。

　　连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幸福下去。

　　蹋顿轻轻摇了摇头，撇去心中杂念，只想着桑大牛对他的“殷切嘱托”：

　　出柜就要出得破釜沉舟！

　　那就这样吧！

　　就以这样的方式，陪在你身边，看着你幸福。

　　“朵朵，其实我……喜欢的人是魏扬！”蹋顿壮着胆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说什么？”朵兰瞳孔地震。

　　“我说，我也喜欢魏扬，我要和你公平竞争！”蹋顿自暴自弃，选择摆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