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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路迢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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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丘力居对于与魏扬棋局的描述,朵兰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震撼。但很快,这抹震撼就被由衷的欣赏所取代。
朵兰内心激荡,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微微颤抖。她缓缓地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对于未来可能有的那场对弈的跃跃欲试。
丘力居似乎是看出了朵兰心中所想,便开口问道:“若是你,你当如何?”
朵兰微微一愣。
若是她……
她凝神细想了一会儿,而后声音淡淡道:“《孙子兵法·谋攻篇》有载:‘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故而若是由我出手,自是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朵兰的眼神深邃而明亮,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阿达可还记得,西楚霸王项羽败于哪一战?”
“你是说垓下之战?”丘力居语气疑惑。
朵兰嘴角微勾,笑得高深莫测。
她这般一笑,便不由得令人觉得:世间万物,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只见朵兰微微仰头,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
这份从容不迫与胸有成竹,令征战多年的乌桓单于丘力居都不由得微微怔愣,不自觉地对自己的女儿感到心悦诚服。
朵朵若是个男儿就好了!
丘力居这样想。
事实上,他已经这样想过无数次了。
只是这一次,丘力居突然觉得,这般优秀的朵朵,就算只是个女儿,又为何不能统领乌桓呢?
自然会有人不服的。
可只要把他们打服就好了,就像朵朵小时候一直做的那样。
毕竟他们乌桓,就是个拳头说了算的地方啊!
只要朵朵的拳头够硬,手段够狠,能力够强……那么统领乌桓的是个女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丘力居突然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更可怕的是……他居然想这样试上一试……
丘力居听见朵兰冷静地分析:“垓下之战,刘邦所以胜者,其因有三。一者,刘邦善用《孙子兵法》,形与势兼备,以重兵主攻,辅以侧翼牵制,遂成天罗地网之势,限项羽军之行止。二者,刘邦施四面楚歌之计,使项羽军中人心惶惶,军心摇动,士气瓦解,士卒无心恋战,易于一击而溃。三者,刘邦深谙垓下地势之复杂多变,据此布置战场,制定战术,伏击包抄,终破项羽之众。”
“你莫不是……想要包抄他那围困南边城池的三千五百士卒?”丘力居震惊至极。
“有何不可?”朵兰挑眉反问。
“你哪有那么多的兵力?”丘力居问。
“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朵兰随手将耳边碎发理于耳后,笑得从容不迫,“我不需要真的有那么多兵力,只需要让他们以为我有就可以了!”
“你欲如何?”丘力居目光中带着探究与好奇。
“吾每夜遣卒潜匿于敌营之暗隅,效鬼魅之声而号哭,以诱敌营之乱。使其误以为城中亡魂索命,复燃战祸之痛楚,由是敌营骚动,自相戕害矣。”朵兰笑容冷漠。
“只是假借鬼神之力引发敌军营啸,这能有什么用?敌方可是三千五百士卒,等到天一亮,他们便会识破你的阴谋,而后不在围城,直接选择攻城。”丘力居说道。
“围而不攻,才能保住他们的兵力。若是敌军打算攻城,城池那般坚固,他们必然需要攻城器械。他们轻装急袭,虽是速度极快,可没带什么辎重,也意味着他们没有攻城器械,只能选择现造。”朵兰顿了顿,“可我们此前已经坚壁清野,他们想要造那器械,就要跑去几十里外的地方伐树。如此一来,不就给我们提供了等待援军的时机吗?”
朵兰冷笑一声,又继续道:“况且,能识破我计谋的,定然是读过一些书的士官。但士官能有多少人呢?大部分……不还是那些容易被煽动的普通士卒吗?一日两日的营啸敌军倒是能控制得住,可是军营夜夜发生动乱,夜夜都在自相残杀,这些士卒们白天又当如何齐心协力攻城伐寨?又会如何看待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同袍呢?”
听到如此,丘力居已经明白了朵兰计划的大概,他接口回应道:“如此一来,敌军军心必乱,而我军只需要以逸待劳,守住这座城池,便可等来援军。”
“兵贵神速,敌方既然选择如此进军,就得紧抓一个‘速’字,若是他们不够迅速,等到我军赶回之时,便会功亏一篑。”朵兰冷冷地评价。
丘力居也点了点头:“山谷之战兵力悬殊,他们的主帅必定战死。士卒们本就被夜夜的营啸与白日的攻城折磨得苦不堪言,又听闻主帅战死,主帅亲兵被俘,自然士气低落,不战而溃。”
“其实……”朵兰笑了笑,“他们若是真的落到这种境地,还是要怪他们的主帅过于心软。”
朵兰的声音很淡,但她讲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却很温柔。
因为她的夫君,本就是那样一个又善良又柔软的人啊!
他平等地尊重每一个生命,想要让每一个百姓都有好日子过。
只是夫君啊,思虑过多,在意过多,也会有更多的牵绊……
兵事之中,一念的心软与不忍,便可能满盘皆输!
丘力居又一次读懂了朵兰这句话里的深意,也觉得无奈之至。
若是他以三千五百士卒围困敌军城池,必会离间城中世家与普通百姓之间的关系,许以高官厚禄金银珠宝招降世家,再暗暗散播谣言说这些世家欲降。
如此一来,百姓会为自己守城战死的乡里乡亲鸣不平,对城中世家怨恨剧增,世家们也会担心城中百姓突然暴动,更加剧了献城投降的心思。
守城士卒本就不多,还人人离心,互不信任,想要攻下这座城池便是易如反掌。
况且有谁说过……攻城必须要用梯子攀爬拿人命来堆?
那些用来制作梯子的木头也一样可以当柴火啊!
只需以柴火围城,然后点上一把火,那些不想被烧死的人自然而然就会打开城门逃窜……
而后他们只需要派一支骑兵前去守住城门,另分兵救火,这城不就攻下了吗?
就算城中众人齐心,都不愿大开城门,那他们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这计谋简单,那曹公子自然也想到了,他不愿意用,大抵就是因为他身上那无用的仁慈。
竟心甘情愿战死……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曹公的儿子?
心中有这般疑惑,丘力居便直接说了出来:“他这样的性格,真不像是曹公的儿子!”
朵兰听得此话,却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不,阿达这句话说错了。”
“哦?”丘力居更加疑惑。
朵兰笑着道:“正是因为他是这样的性格,才是曹公的儿子,亦是曹公最喜爱的儿子!”
面对着丘力居疑惑的目光,朵兰开口:“我且先问阿达,若是有人不畏强权,甘愿自己得罪人,甚至于受到重罚也要申明禁令,阿达认为此人如何?”
丘力居由衷称赞:“秉直清正,是为君子!”
朵兰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又道:“那我再问阿达,若是有人官职低微,却甘冒风险在高官厚禄者都不敢站出来为身有冤屈之人上书陈情之时仗义执言,阿达觉得如何?”
丘力居眼神中尽是赞许,开口答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个义士!”
朵兰轻笑两声,而后又道:“若是有人心怀百姓,大力整治贪赃枉法、以权谋私、鱼肉百姓的官吏,还得治下一郡清平,阿达怎么看?”
丘力居似乎是认可般地点了点头:“心怀苍生,敢想敢为,是个好官!”
评价完之后,丘力居不由得开口问道:“你所说的这些事情,莫非都是一人所为?”
朵兰点了点头,而后又叹了一口气。
丘力居眼眸亮亮的,有些急切地追问:“何人?”
朵兰语气无奈:“曹公。”
“你说什么?!”丘力居似乎是难以置信。
“曹公。”朵兰很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会?那可是眼都不眨就屠了徐州几十万士庶的曹公啊!”丘力居语气复杂。
“阿达没听错,就是曹公。”说完这句之后,朵兰又继续解释道,“我方才说的第一件事,是曹公任洛阳北部尉之时,为严肃法纪造五色大棒,毫不留情处死汉朝皇帝刘宏宠幸的宦官蹇硕的叔叔的事。”
“而我说的第二件事,是曹公为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上书陈情之事。我说的第三件事,则是曹公任济南相之时,打击奸邪鬼神,断绝了济南长达三百年的“淫汜”的事。”
“这……”丘力居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达想的没错,如今的他就像年轻时候的曹公,怎能不讨曹公喜欢?”想到了自家夫君,朵兰的神色也变得柔软了些。
“可是,曹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丘力居问得无奈,不知是在问朵兰,还是在问自己。
是啊……
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变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