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155、路迢迢（一）

　　丘力居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挣扎，而后他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地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好……”

　　“耶，我就知道。阿达最好喽！朵朵最喜欢阿达了！”小公主高兴得手舞足蹈，一顿彩虹屁输出。

　　丘力居被自家女儿这么一夸，立刻高兴得吹胡子瞪眼睛。

　　他冲魏扬努了努嘴，那意思似乎是在说“听见没？我宝贝女儿说我最好，最喜欢我了！”

　　魏扬面无表情。

　　不是？

　　什么都能答应？

　　这乌桓单于是这么没底线的女儿奴吗？

　　问题是……

　　丘力居敢答应，他也不敢骑呀！

　　直到父女二人将魏扬带到马厩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是他自己想多了。

　　可是……这事真不能怪他！

　　毕竟谁能想到，这匹高大俊猛的汗血宝马名字就叫大马啊？

　　唔……不过想想他家小公主的鹰就叫小樱，这匹马叫大马似乎也就没那么难接受了。

　　朵兰小公主满脸得意：“夫君，这就是大马。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的高大威猛啊？”

　　丘力居瞧着自家女儿傻乐，也高兴地捋了捋胡子。

　　魏扬抬眼望去，只见这匹黑色的骏马毛发亮如绸缎，四肢修长有力，肌肉线条流畅，眼神深邃锐利，透露出一种不可一世的王者风范。

　　确实是一匹宝马！

　　魏扬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地称赞道：“诚乃千里之良驹也！”

　　“嘿嘿嘿……”小公主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而后声音软软地哄道，“那夫君何时娶我呀？阿达会把大马给我当嫁妆。夫君若是娶了我，大马就是夫君的咯！”

　　魏扬默然。

　　嗯……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本来他还可以哄骗一下小公主，可是现在人家亲爹就站在旁边，让他怎么开口嘛？

　　小公主的亲爹现在在心疼他的千里良驹。

　　丘力居面色不豫，眼神显得有些可怜。

　　不是……谁说要把他的马给她当嫁妆了？

　　就算是他宠她，她也不能这样吧！

　　呜呜呜呜呜……

　　朵朵，阿达的乖朵朵，你都要跟这个臭小子跑了，还要把阿达的马也骑走吗？

　　“夫君上次说，同我成亲是件大事，不能仓促。如今我阿达就在这里，你大可以同他提亲，商议我们的婚期。”小公主期期艾艾道。

　　魏扬将求助的目光移向了丘力居，丘力居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而后拿看热闹的态度瞧着这出戏码，就差往手里抓把瓜子了。

　　魏扬眯起了眼，轻轻挑了挑眉。

　　这么玩是吧？

　　那他奉陪到底！

　　魏扬缓缓开口：“朵朵，其实我是曹……”

　　“咳咳——”丘力居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魏扬的话，而后给了魏扬一个“算你狠”的眼神。

　　谁家打牌打不过就不打了？

　　不但不打，还直接明牌！

　　不是少年人，你的道德呢？你的底线呢？你的三观允许你做这样的事情吗？

　　虽然在心头怒骂，丘力居还是极限救场，成功转移了朵兰小公主的注意力。

　　“朵朵啊，阿达今晚打算办一场篝火晚会，你觉得怎么样啊？”

　　小公主眼神猛的一亮：“篝火晚会！！！”

　　丘力居点头：“对呀，热热闹闹地办上这么一场，一来是给我接风洗尘，二来嘛，也介绍我们乌桓公主的未来夫君给大家伙认识认识！”

　　“阿达同意我嫁给夫君了？”小公主目光疑惑。

　　丘力居内心呵呵。

　　你一口一个夫君的都叫上了，我个可怜的老父亲能有什么办法？

　　还在这里问？！

　　你是真的想让我把这臭小子变成死小子吗？

　　心中虽是这样想，丘力居还是耐心地配合自家混世魔王表演：“朵朵喜欢的，阿达便喜欢。”

　　不过这小子……他是真喜欢！

　　用兵如神，还能心怀苍生。

　　好小子！

　　魏扬不得不佩服丘力居转移话题的能耐，但他也没忘记心中的正事。

　　他与蹋顿下这一场棋，本是为了钓出那暗中之人。

　　如今他自身是全无头绪，故而他得赶紧找机会脱身，与他的手下联络，看看他们有什么收获。

　　而如今……他要寻个什么借口才能单独行动呢？

　　魏扬想起了那个因为今天天气好被他拿出去晾晒的被子。

　　他还没收被子呢！

　　“单于，朵朵，你们先聊着，我得去把今天晾了的被子收了……”魏扬开口道。

　　“啊？好吧，那夫君一会儿可要来找朵朵哦！”小公主似乎是因为被篝火晚会吸引，并未过多纠缠魏扬。

　　丘力居也摆了摆手，示意魏扬离开，只是那眼神中的意思分明是“想不到你小子还这么贤妻良母，真是不错！”

　　魏扬尬笑两声，躬身行礼，而后转身离去。

　　朵兰的目光追随着魏扬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身影，而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阿达，你说他……发现了吗？”

　　丘力居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方才开口说道：“无论发现与否，曹公生的这个孩子，确实是如你所说一般出类拔萃。”

　　朵兰微微点头。

　　是了。

　　若是发现了她的伪装却不揭穿，便证明她夫君心思内敛、深不可测，怕是打算将计就计、顺藤摸瓜。

　　若是未曾发现，也能说明她夫君除却才华横溢，还葆有一颗赤子之心，这样的人……实在是难能可贵。

　　无论如何，她夫君这般的男儿，确实是世间少见，不由得令女子为之倾心。

　　“朵朵啊……”丘力居欲言又止。

　　朵兰抬了抬眼眸，声音轻轻：“阿达有话直说。”

　　“哎……”丘力居轻摇着头，满脸无奈，“若不是阿班年少，又实不堪大用，你也不必这般费心了。”

　　这般说着，丘力居又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爱女朵兰的肩：“朵朵啊，是阿达拖累你了……”

　　“阿达多思多虑了，女儿未曾觉得拖累。”朵兰含笑应道。

　　朵兰答完之后却是凝眸沉思，细想着丘力居话里的深意。

　　她想告诉她的阿达，阿班并不似他以为的那般无用，与之相反，这孩子实在是早慧，又懂得藏拙，若说唯一有什么缺点，就是太过感情用事。

　　她不过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阿班真的有必要为了她放弃本属于他的权位吗？

　　朵兰心下无奈，却还是下定决心瞒下此事。

　　阿班既然只愿在她面前露出马脚而事事瞒于阿达，定然也有阿班自己的考量。

　　或许阿班自己……真的不愿意继承这乌桓的一切呢？

　　就像她一样。

　　朵兰突然眼皮一跳，注意到了一个盲点。

　　阿达此前从未提过拖累二字，为何如今却这般说？

　　思及此，朵兰微笑着望向丘力居，这一次，她从她阿达的眼神里看到的不只是属于父亲的关爱，还有几分属于这草原之主的审视。

　　阿达……在担心些什么？

　　又或者说，阿达在见了她夫君之后，多了一些什么想法？

　　霎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朵兰突然重重地跪到地上，双膝猛然触地，“扑通”声沉闷而有力。

　　她抬眸定定地瞧着她的父亲，眼神中尽是坚定，还带了几分决绝。

　　朵兰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缓缓将右手伸出指天发誓道：“若真有一日，我必须在他和乌桓之间选一个的话，我朵兰发誓，必会毫不犹豫选择乌桓。”

　　“我是乌桓的公主，守护乌桓是我的责任，若是为了乌桓，我可以亲手杀了他。”朵兰的嘴角挂着惨笑，声音冷到极致，“若违此誓，便叫我朵兰……生生世世永失所爱！”

　　说完这句，朵兰似乎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般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四周喧嚣都已远去，世界也仿佛凝聚，唯有形神俱疲的朵兰苦笑着喃喃自语：“如此这般，阿达总该满意了吧？”

　　丘力居默不作声。

　　满意，自然满意。

　　自己的女儿如此聪慧，又愿意为乌桓做到这般，他又如何能不满意呢？

　　可他不只是乌桓的王，也是朵朵的阿达。

　　朵朵，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也是他最心爱的女人为他生下的唯一的孩子……

　　世间万般无奈，他竟必须逼着他最疼爱的女儿做出如此承诺，承诺把乌桓放在第一位，承诺若有冲突必须亲手放弃自己心爱之人，承诺终有一日……会继承他与朵朵阿娜的悲剧。

　　自古便是家国难两全，但硬生生地将心从身体里扯出来，又怎会不痛呢？

　　可悲的是，他已这般痛过，还要逼着他的女儿也这般痛上一痛。

　　丘力居的嘴角不由得挂上一抹讥笑，嘲讽造化弄人。

　　他伸了伸手，想要扶起自己瘫坐在地上的女儿，却见他的女儿不动声色地错开了自己的手，强撑着力气站起身来。

　　父非父，子非子！

　　从今往后，他的女儿再也无法如从前那般信任他，敬爱他了……

　　可那又如何呢？

　　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既然当了乌桓的王，享受了属于王者的权利，那么成为孤家寡人，也是他应得的。

　　他是这样，他的朵朵以后也会是这样。

　　逃不开，躲不过……

　　丘力居还在心下叹息着，朵兰却早已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只见她拿手轻轻拍去衣襟上沾染的尘土，动作中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如此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却无端多了几分从容与优雅。

　　朵兰微微低头，眼神中掠过一丝淡然，长发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嘴角挂着一抹浅笑，轻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敢问阿达，那局棋……他是如何下的？”

　　她真的很好奇，若是她同她夫君对弈，赢的人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