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154、心念动（十六）

　　“公主来了！”一个士卒恭恭敬敬地向丘力居禀报。

　　魏扬听到这个消息，原本平静的神色霎时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喜意，一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也瞬间亮了起来，灿若星辰，大抵如斯。

　　但很快，那眼中亮闪闪的光芒便被魏扬刻意收了回去，藏于眼底，似乎是少年担心这明目张胆的喜悦暴露了他那还不愿完全承认的心思。

　　然而，魏扬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还是尽数被丘力居收入眼底。

　　这位年老的乌桓单于只是一眼就看明白了少年心绪——眼前的少年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的女儿。

　　其实少年的表情很晦涩，又加上了刻意的收敛，所以很难看出什么。

　　但是丘力居想，他这么简单便看懂了，不是因为他多么善看人心，而是因为……他也曾年轻过，他也这样爱过。

　　或许，他和朵朵的阿娜没能做到的事情，这两个孩子可以呢！

　　就算结局如他们一般，他也不该阻止这两个孩子相爱吧？

　　情之一事，结果固然重要，可有一个值得怀念的过程，便足以慰平生。

　　“让她先等等！”丘力居对士卒吩咐道。

　　丘力居一直在观察着魏扬，他瞧见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魏扬的嘴唇幅度很小的抿了一下。

　　终究是少年人，沉不住气。

　　像他年轻时一样。

　　丘力居叹了一口气，又对着那士卒补充了一句：“若是她不听，就说是我说的。”

　　“是。”士卒应了一声，行礼告退。

　　待到士卒走后，丘力居开门见山问道：“你可愿娶我的女儿？”

　　魏扬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随后回答道：“单于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便应当知道，我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我问的不是你能不能，而是你想不想？”丘力居笑得温和，“我再重新问一次，你可愿……娶我的女儿朵兰？”

　　“我愿意！”魏扬想都没想，话便脱口而出。

　　丘力居轻轻点了点头，认可之意溢于言表。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在羡慕曹公有这样的儿子，而如今……这样优秀的儿郎，也算是他丘力居的儿子了。

　　若是能想办法，将他留在乌桓，他与朵朵二人合力，那这乌桓的未来便有希望了！

　　魏扬眉头紧锁，神色徘徊不定，双手有些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显然是十分纠结。

　　“可是……”魏扬叹了一口气，“就算父亲允准，可朵朵的性格……又哪里适合那深宅后院？”

　　丘力居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有点不适合。

　　那地方太小了，不够她造的。

　　自家女儿怕是稍微发一发功，就能把房顶给掀了！

　　“朵朵心性纯良、纯真无邪……”魏扬说道。

　　丘力居轻咳一声。

　　他们乌桓草原上的小魔王心性纯良、纯真无邪？

　　他是朵朵亲爹，他都不敢这么说。

　　不是闺女呀，你是怎么骗人家的？

　　我说人家好端端的世家优质美少年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个混世魔王，合着你一直在人跟前装模作样呀！

　　丘力居听见魏扬继续道：“朵朵若是入了后宅那勾心斗角之地，怕是会遭人欺负。”

　　她，遭人欺负？

　　丘力居又咳了两声。

　　这位中原来的少年怕是不知道，自家女儿混世魔王的名号，是她自己打出来的！

　　朵朵小时候，其实挺皮的。

　　昨天刚将别家围栏里的牛羊赶到自家圈里，今天就随手顺走了哪个部落首领的宝玉，明天又把谁家的纨绔栓到马尾拉着跑……

　　可问题是，每每有人来找她算账，她又能一股脑将人打回去。

　　这样久而久之，也就有了混世魔王的名头。

　　虽说是颇不讲理，可草原上向来也不注重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而是以武为尊。

　　她将人打着打着，打得次数多了，那些人反而服了她了。

　　也不再喊她什么混世魔王，反而尊称她为公主，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来。

　　他女儿这副样子，他实在是很难想到……她要如何遭人欺负？

　　丘力居斟酌着开口：“我觉得……朵朵应该不会被欺负。”

　　谁知魏扬一副“你怎么能这么不关心自己的女儿”的表情看向了丘力居，而后痛心疾首道：“我知单于信任于我，可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我终究不能手眼通天，事事护得朵朵周全。”

　　丘力居在心里小声嘀咕：其实，她自己就可以护自己周全。

　　反而是你府中其他人，须得小心着些，莫要被她坑了还帮她数钱。

　　“你就没想过……为了她留在乌桓吗？”丘力居问道。

　　魏扬缓缓地摇了摇头：“中原战乱频繁，乌桓又怎能独善其身？”

　　丘力居沉默不语。

　　是啊！

　　乌桓哪有实力独善其身呢？

　　乌桓若有那般实力，当年他与朵朵的阿娜也不至于……走到那般地步。

　　可是天下之大，竟无一处他们的容身之所吗？

　　何时烽烟止耶？

　　何时天下定乎？

　　何时……他才能去中原，再见一见他的心爱之人？

　　朵兰小公主在帐篷外来回踱步，她时快时慢，时不时还重重地跺一下脚，似乎是要将心中的愤懑尽数倾泻于地。

　　小公主情绪激动：“不是？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呀？”

　　士卒颤颤巍巍：“这是单于的命令。”

　　小公主灵机一动：“你不会是……假传我阿达的命令吧？”

　　士卒膝盖一软：“公主可别这样说，小人哪敢啊？”

　　小公主嘿嘿一笑：“别担心，不过是逗你玩罢了！”

　　士卒胆战心惊：“公主还是莫要和小人开玩笑了，小人害怕。”

　　“可是我好无聊啊！我都饿了好久了，我想吃我夫君做的糕饼。哎，你吃过我夫君做的糕饼吗？特别好吃！”小公主喋喋不休，“算了，你肯定没吃过。可惜我夫君做的太少了，我都不够吃，要不我肯定分你一块。”

　　士卒内心：我谢谢您！不过您能别动不动就吓我一下，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算了，分你一块太多了！只能给你半块，嗯……半块应该差不多了！”小公主认真点头。

　　士卒内心：呵呵，我就知道。

　　帐外的吵嚷声传到了帐中，打破了魏扬和丘力居两人均一言不发的尴尬气氛。

　　丘力居率先开口：“差点忘了朵朵那丫头了，我赶紧叫她进来。”

　　魏扬默不作声地轻点了下头。

　　“进来吧！”丘力居提声道。

　　朵兰小公主给了门口守着帐篷的士卒一个“我就知道是你故意忽悠我”的眼神，而后有些得意地开口：“没听见我阿达说的话吗？快让我进去！”

　　士卒内心：公主，我没堵着帐篷门，您倒是进啊！

　　心里虽是这样想，士卒还是往旁边又移了一步，而后躬身抬手道：“公主请——”

　　朵兰小公主心满意足，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帐篷，要进帐篷之时还不忘回头，又冲着那士卒做了个鬼脸。

　　士卒白眼：你是公主你最大，行了吧？

　　一进去，朵兰小公主就不停晃动着脑袋寻找着魏扬的方位，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突然，小公主眼神一亮，而后甜甜唤道：“夫君——”

　　说话间，朵兰动作未停，飞扑上前迅速钻入了魏扬怀中，还如小狗一般在魏扬胸前亲昵地蹭了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魏扬的表情异常复杂。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不远处站着的丘力居，眼神中既有尴尬又有紧张。

　　丘力居显然也觉得很尴尬，于是别过了头。

　　不是？

　　这是他亲闺女……

　　自家大白菜被拱了，他心虚个什么劲！

　　有道理。

　　想明白了这点，丘力居回过头，怒目瞪向魏扬。

　　夫君？！

　　呵呵……

　　臭小子，你马上就要变成死小子！

　　一无所觉的朵兰小公主将魏扬又抱得紧了些，用酸溜溜的声音道：“夫君走了那般久，朵朵想死夫君了！”

　　不过几个时辰未见罢了……

　　可真粘人。

　　魏扬哑然失笑，不由得就想伸手去摸小公主的头。

　　可是手抬到一半，魏扬就对上了丘力居颇为怨怼的目光，那眼神中的意思分明是“看看你把我的乖女儿带成什么样了，老父亲离开这么久，她一句想我都不说！”

　　魏扬的手停在了半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阿达有没有欺负你啊？不过这么一会儿，抱起来都感觉着瘦了。肯定是那个臭老头饿着你了！臭阿达，坏阿达！”小公主极为气愤。

　　丘力居几乎要老泪纵横。

　　他才离开了几天啊！

　　回来就变成臭老头了？

　　？？？

　　他知道女大不中留，可也不是这么个不中留法呀……

　　于是，魏扬的身体就在丘力居充满敌意的眼神里……逐渐僵硬。

　　魏扬心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便开口轻声唤道：“朵朵？”

　　丘力居内心：朵朵也是他能叫的？！

　　丘力居暗中咬牙切齿。

　　“嗯？”朵兰小公主哼哼唧唧，有些不情愿地抬头看向魏扬。

　　魏扬眼神不断地往丘力居的方向瞥，示意朵兰丘力居也在。

　　小公主不解其意，有些茫然地问道：“夫君的眼睛进东西了吗？要朵朵帮夫君吹一吹吗？”

　　丘力居实在是忍无可忍，都说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怎么自家宝贝女儿还没出嫁，就已经把她的老父亲抛之脑后了？

　　呜呜呜呜呜……

　　“咳咳——”丘力居重重地咳了两声，提醒着自己女儿注意自己的存在。

　　可幸小公主终于发现了自己阿达也在这个帐篷里的事情，只是她之后开口说的话却令魏扬的笑僵在了脸上。

　　“阿达，你可以给夫君骑大马吗？”小公主声音娇软，让人不忍回绝。

　　魏扬将自己僵笑着的嘴角缓缓扯了回去，面上风平浪静，内心波涛汹涌。

　　在乌桓单于身上骑大马吗？

　　真的……大可不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