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153、心念动（十五）

　　这并不是空口发问。

　　朵兰能够看出来，阿鲁罕的心里是很在意琪琪格的。

　　一个人或许会说谎话，但他下意识的动作却做不得假。

　　琪琪格装模作样时，阿鲁罕手足无措；琪琪格暴露本性时，阿鲁罕笑得宠溺；甚至于……琪琪格抬手拽阿鲁罕耳朵的时候，阿鲁罕还会刻意地弯下身子，避免琪琪格拽着费力。

　　阿鲁罕心里是有琪琪格的。

　　关于这一点，作为旁观者的朵兰，比两个当事人看得更加透彻。

　　可是……

　　朵兰想起了她带着魏扬摸到阿鲁罕的帐篷那边放蛇的那一夜。

　　那帐中嗯嗯啊啊的靡乱之音，分明就是阿鲁罕正与旁的女子一起寻欢作乐。

　　鱼水之欢，宜有情愫之基。

　　无论那女子是谁，阿鲁罕与其翻云覆雨，应当是心悦她的吧？

　　既是如此，又绕回了原点。

　　一个男人会同时爱着两个女人吗？

　　或者说，什么样的男人会同时爱着两个女人呢？

　　朵兰小公主思来想去却一无所获，只好苦着一张脸问琪琪格：“你说阿鲁罕不完全是我看到的那样，那么你眼里的阿鲁罕，是什么样子呢？”

　　提到这个话题，琪琪格瞬间有了精神头，便手舞足蹈地向朵兰描述起来。

　　“阿鲁罕是真正的草原之子！他骑术精湛，力大无穷，天生就属于广阔的乌桓草原。他相貌俊朗如晨曦初照下的骏马……”

　　听到这里的时候，朵兰已经开始打瞌睡了，她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但琪琪格这个滤镜也太离谱了吧？

　　可别再说阿鲁罕相貌俊朗了，再这么形容下去，她都要对俊朗这个词有什么误会了……

　　可看着眉飞色舞、口沫横飞的琪琪格，朵兰却怎么也不忍心打断她。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吗？

　　朵兰想到了魏扬。

　　她的夫君，才是顶好顶好的那个，是全天下最好的儿郎！

　　她那般心悦他，非教他爱上她不可。

　　为此，她甚至用上了兵法里虚虚实实的学问，将自己打造成那个……他一定会喜欢的样子。

　　阿婼曾问她，这样装模作样有什么意思？难道她要在他面前演一辈子吗？

　　她笑着反问，有何不可？

　　是啊，有何不可呢？

　　她费尽心机的布局，不过是为了让她的小将军爱上她。

　　倘若那小将军真的爱上她，她又怎会介意他爱上的她，究竟是是真的她还是假的她？

　　只要他能够陪在她身边，她总归会为他找好借口的。

　　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傻得可笑的嘛！

　　琪琪格是，她也是。

　　琪琪格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动作也小了一些，但这个明媚张扬的姑娘还是温和地继续讲道：“乌桓草原上的冬天，总是很冷的。雪纷纷扬扬的下，一下起来啊，便下个不停。”

　　“但年少的时候，总归是不那么怕冷的。”琪琪格轻轻地笑了一声，“那是我六岁那年，我记得那年的雪，下得格外的大。我头一回见那样大的雪，于是兴奋极了，便和草原上年岁相当的孩子们一同打起了雪仗。”

　　“说是年岁相当，但他们总归是比我大了些，也可能是我打小就跋扈惯了，他们平日素不喜我，便趁着这个机会打击报复，从背后拿雪球偷袭我。”琪琪格笑得满不在意。

　　朵兰想，弱肉强食本就是草原上的准则。

　　琪琪格所在部落强盛，她又受父兄宠爱，性格自然要跋扈些。

　　那些小部族平日里恭恭敬敬，背地里哪个不存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成年人倒是能压住心中所想，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可孩子们有了这样的机会，便自然不想放过。

　　肆意偷袭，倒也有迹可循。

　　“雪下得那样大，他们又跑得那样快，我根本分辨不清究竟被谁砸了。待到我回头看左边时，右边便会飞来一个雪球砸中我的脑门，我一旦转头去看是谁砸了我，背后又会挨上几个雪球。这样几经往复，我纵是再年少迟钝，也能意识到他们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了。”

　　琪琪格摇头轻轻笑着：“但那个时候，总归是年纪太小了，受不得这样的委屈。”

　　朵兰缓缓伸手，轻轻地拍了拍琪琪格的手背，而后又将自己的手覆盖在琪琪格微微颤抖的手上紧紧握住。

　　“虽然记得不大真切，但我当时……一定狼狈极了吧？”琪琪格见朵兰伸手安慰她，便笑着随口问道。

　　朵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话语直戳琪琪格痛处。

　　“不会比今天更狼狈了！”朵兰道。

　　琪琪格冲着朵兰呲了呲牙，心中暗骂可恶。

　　但她也没跟朵兰计较，而是继续讲道：“被砸了之后，我就坐在雪地里大哭起来。那些砸我的人见我哭得这样厉害，都怕我回去之后向阿达阿兄告状，便四散逃开。”

　　“其实，我没想着要将他们如何。当然，我也没想到，他们竟是这般偷鸡摸狗、欺软怕硬之徒。”琪琪格顿了顿，“只有阿鲁罕……只有阿鲁罕一个人留了下来，蹲在我的身边，笨拙地哄我开心。”

　　朵兰的目光落在琪琪格的身上，她清楚地看见提到阿鲁罕之后，琪琪格原本有些紧绷的表情逐渐放松，整个人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人不该被困在过去的记忆里。

　　时光荏苒，如今的人或许早已不是过去记忆里的样子。

　　可人又很难不被困在过去，被困在那个被自己在心里无数遍美化过的过去。

　　朵兰在心中苦笑。

　　道理都懂，可情之一事，终究是难以自控。

　　可她总归是局外人，看得要比琪琪格清楚些。

　　她忍不住带有恶意的揣度，阿鲁罕留下来，或许就是为了免于责罚呢？

　　怎么能仅仅因为这样，就夺走了一个少女的心呢？

　　这未免……太过容易了些？

　　容易到……让人很难去珍惜。

　　当然，或许是她小人之心了。

　　她作为琪琪格的朋友，也自然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琪琪格笑得傻呵呵的：“可是阿鲁罕实在是太笨了，还结结巴巴的，惹得我是越听越委屈，便哭得更加厉害了。”

　　“后来啊，他似乎是实在拿我没办法，便捧起地上的雪往嘴里塞。他一边嚼着混着泥土的雪，一边口齿不清地跟我说，‘等……等我把地上的雪都吃光了，就……就不会再有人砸你了’。”

　　琪琪格人依旧笑着，只是声音里却带了几分哽咽，她又强调了一遍：“他说，等他把地上的雪都吃光了，就不会再有人砸我了！”

　　这一刻，朵兰突然理解了琪琪格。

　　少年笨拙又真诚的爱意，向来是拿得出手的。

　　虽然彼时，这少年的心思或许简单到……只是想止住女孩的哭声。

　　可是，当少女蓄满眼泪的眼眸对上少年痴痴傻乐的笑容时，又怎么会不心动呢？

　　一眼万年，便是如此。

　　“后来呢？”朵兰问道。

　　“少时不知何为欢喜，只是本能地追着他，赶着他，去他所有可能在的地方，绞尽脑汁装作毫不在意地偶遇他。”琪琪格的唇角挂着一抹浅淡的弧度，但她的声音里却透着几分怅惘。

　　朵兰轻轻眨了眨眼，并没有说话，只是那微抿的唇角似乎暴露了她飘飞的思绪。

　　“哦，对了！”琪琪格霎时间有些激动，“我记得当时我追在他的屁股后面让他教我射猎，他有些局促地跟我说，他在射箭这一途上跟我的父兄比差远了，不好教我……”

　　“可是，我哪里是想跟着他学射箭呀？”琪琪格自嘲一笑。

　　“醉翁之意不在酒。”朵兰叹了一口气。

　　“我就这样跟着他，一眨眼就跟了快要十年。我已至婚龄，父兄催得又紧，已是拖不得了。于是，那天我就大着胆子去找他，让他向我父兄求娶我。”

　　琪琪格呵呵笑了两声，语气无奈之至：“他说的话老套极了，说什么只把我当妹妹，从未有过其他想法，被我缠得不行了，就跟我说他喜欢柔情似水的汉家女子……”

　　“这便是你东施效颦的缘由？”朵兰想起方才琪琪格“柔若无骨”、故作娇弱的样子，不由得哑然失笑。

　　可笑着笑着，朵兰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她笑琪琪格，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那微末的优势便在于……她装得更像一些。

　　可究其实质，不过是一样的可怜虫。

　　“什么叫东施效颦啊？你究竟是向着谁的？”琪琪格微微有些恼怒。

　　朵兰只是笑着，却是一言不发。

　　“话说，我演得真的有那么假吗？”琪琪格耷拉了脑袋，不自觉地撇着嘴。

　　“没有。你演得特别真！”朵兰小公主露出了她觉得最真诚的表情。

　　“真的？”琪琪格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

　　“嗯……”朵兰在心里念了无数遍“这是善意的谎言”，而后重重点头，语气笃定，“真的，我都看傻了呢！”

　　“唉，这样的话，阿鲁罕为什么还是不喜欢我啊？”琪琪格看起来落寞极了。

　　傻孩子，你的演技和你的智商果然在同一水平线。

　　朵兰嘴角抽搐，在心里思索着应该如何安慰琪琪格。

　　“难道？”琪琪格声音陡然一高。

　　朵兰不由得看向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难道……他是欲擒故纵！”琪琪格颇为兴奋地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朵兰拿看傻子的表情看着琪琪格。

　　很好，琪琪格宝贝，往好处想，至少你的演技是高于你的智商的！

　　琪琪格还在不断絮叨着：“我就知道，阿鲁罕心里果然是有我的！原来他好这口，就喜欢我天天跟着他。可我还是得想办法捅破这层窗户纸，先把亲成了，以后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朵兰却看见了自己亲兵在暗中打出的手势。

　　那个意思是，丘力居和魏扬那边……结束了！

　　朵兰眉头跳了跳，心情复杂。

　　这个结束了，究竟是哪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