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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心念动(十二) ...

  •   丘力居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他的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有些泛白,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位年老的乌桓单于此刻内心的挣扎与犹豫。

      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终是艰难地开了口,吐出了几个字:“你就真的……不怕死吗?”

      丘力居声音低沉而沙哑,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心酸。

      魏扬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丘力居情绪的变化,这位乌桓的单于似乎是在感慨,又带着几分哀伤。

      可是为什么要哀伤呢?

      是因为他吗?

      魏扬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几乎要拧成一团。

      他一早就想好了自己的决断,无论是眼下的这局棋,还是以后的天下大势。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的主帅,但一定是一个好的将军!

      以他一人之死,便可以最小代价赢得这场战争,这样他手下的大半士卒都能活着回家,百姓也不必背井离乡。

      故而,他的死,自然是值得的。

      魏扬知道,丘力居应当是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拒绝围魏救赵就是在向丘力居说明,山谷一战,他甘愿战死。

      但与此同时,他那围困丘力居所驻南边城池的三千五百士卒必会以最少的损伤拿下城池,从而取得胜利。

      孙子有云:“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

      如今,其势在他,则战之必胜。

      思及此,魏扬目光平静,声音淡淡:“吾之死,若得以微末之牺牲而息此烽烟,则亦有大义存焉。”

      丘力居默然不语。

      片刻之后,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夹杂着嘲讽、无奈、慨叹,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情绪。

      眼前的少年还未及冠,竟心甘情愿舍生取义。

      任何一个饱读诗书的汉人少年有此想法,丘力居都不会觉得奇怪。

      毕竟书里教给他们的,就是这样的道理。

      可是,眼前人是曹公的嫡长子啊!

      如此优柔寡断,菩萨心肠,又如何能在这乱世成就大事?

      可笑曹公,那般汲汲营营,竟生出了这样的儿子……

      哈哈哈哈……

      可这样的少年郎,为何不能是他丘力居的儿子?

      这局棋,他输了,但他不是输在了技艺,而是输给了一腔赤诚的少年热血……

      他丘力居,心服口服。

      丘力居笑着对魏扬道:“你赢了!赢得当之无愧!”

      魏扬双眸低垂,目光似乎穿过了身前正注视着他的丘力居,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嘴唇轻抿,微微勾起的唇角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只见魏扬缓缓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却如重锤一般敲在了丘力居的心上,使得丘力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丘力居清楚地听见他说:“不,我们都没有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是了!

      如棋局上这般,仅有红豆兵和糯米兵的情况是不存在的,在真正的战场上,会有其他诸侯的军队趁虚而入,会有“三家分晋,田氏代齐”……

      血肉交织的战场上,本就无一赢家。

      丘力居静静地立在那里,双眼微闭,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时间似乎静止,丘力居沉思了许久,方才理顺了自己的心绪。

      他缓缓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又缓缓吐出,似乎是在排遣心中的杂念。

      良久,丘力居又张口问出了那个他早已问过了的问题:“你真的不怕死吗?”

      问罢之后,未等魏扬回答,丘力居自己便哑然失笑,又补充性地问了一句:“这世间……就没有你在乎的人和事了吗?”

      他在乎的人和事?

      魏扬在心里仔细想了想,自然是有的。

      他在乎跟随他征战的每一个将士,他在乎每一个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他在乎那些无端被烧毁的庄稼,他在乎那些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孩子……

      两者相较取其轻。

      于万民而言,他一人之死,本就微不足道。

      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要苦了母亲、义母,负了……他的朵朵。

      “无论是人,还是其他万事万物,都会死的。”魏扬脸上笑意淡淡,声音也轻得好像要飘到云端,“若是死得其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是少年人啊,唯有世间并无牵绊的心死之人,方才敢这般孤注一掷。”丘力居声音淡淡,不辨喜怒,或许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本就没有什么情绪。

      魏扬凝眸沉思,默然不语。

      无牵无挂的心死之人吗?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若是真的有,大抵是被迫斩去了所有的羁绊吧?

      情非得已,却又无可奈何。

      可那人,心里该有多痛啊……

      丘力居似是自言自语:“你可曾真正感受过死亡降临?那一瞬,是很可怕的,你会后悔自己的轻率,你会追忆所有的曾经,你会忍不住去想……那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

      另一边,得知丘力居与魏扬碰面的朵兰小公主正急匆匆地朝着丘力居的营帐奔去。

      她需得快一些,阿达只知她夫君的身份,却不知她夫君的为人,若是阿达执意致他于死地……

      朵兰垂了垂眼眸,不由得紧咬嘴唇,咬得下唇渗出了鲜血。

      只要她在场,就算是以性命相挟,至少可以保下她的夫君。

      他能活着便好,至于之后的事情,那便之后再说吧!

      然而,跑着跑着,朵兰的脚步却硬生生地顿住,她停下脚步堪堪站稳身子,眼神冰冷地瞧着眼前的拦路之人,唇角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讽意:“阿达果真神机妙算,知道其他人拦不住我,竟派了你来拦我?”

      拦路的少年瞧着约莫只有七八岁,他身穿一袭色彩斑斓的长袍,身上挂着各色珠宝银饰,光彩照人,炫人眼眸。

      他头发并不长,只堪堪垂在肩上,但发丝乌黑亮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小小的少年看起来不大聪明,大大的眼睛里透露着清澈的愚蠢,正嘴角上扬,冲着朵兰笑得腼腆。

      朵兰目光凌厉,话语毫不留情:“别用这副眼神看着我!”

      随着朵兰话音落下,这长相清秀的小小少年眼眶瞬间泛红,眼底泪光闪烁,他轻轻撇了撇嘴,小拳头握紧又松开,硬生生地将眼中泪水憋了回去。

      朵兰似乎是有些不忍,便别过头不去看他,但语气依旧强硬:“你知道的,我讨厌你,楼班。”

      “嗯……”

      楼班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呐:“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

      “知道还不让开!”朵兰声音冷硬,“难道你想让当年的事情重演?像你阿娜一样夺走我的至亲之人吗?”

      楼班用力地摇了摇头,只是似乎因为他的动作过于用力,他眼眶里面强行收着的泪水便被晃了下来,一滴一滴掉个不停。

      眼见眼泪收不住,楼班也不再收敛,任由泪水如线般自眼角划落,他委屈地扁了扁嘴,颤着声音嗫嚅道:“可是阿姐,我也是你的至亲之人啊!”

      “别叫我阿姐!”朵兰转过身子直视楼班,语调冰冷,笑意讽刺,“还有,你就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

      “喝醉了酒的是阿达,认错了人的也是阿达,当年的事,无论如何,都怪不到我阿娜身上。”年纪尚幼的爱哭鬼楼班难得的语气强硬起来。

      “可是拆散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就是你和你阿娜!”朵兰指着楼班,愤慨的语气中又带着几分无力。

      就算当年她阿达醉酒,错把楼班的阿娜认成她母亲,又在那一夜有了楼班,惹得她的母亲再也不肯原谅她的父亲,生生拆散了她原本温馨的家……

      可是这些,又和楼班有什么关系呢?

      楼班本就是受害者。

      若是有的选,他或许也不想来到这个冰冷的家里,担起他根本承受不起的担子。

      可她只有装出这副讨厌他的样子,等到日后她计划实施之时,楼班才不会那么难过呀!

      楼班耷拉着脑袋,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眼神闪烁不定地望向地面,声音支支吾吾:“对、对不起……”

      他声音很小,朵兰几乎要听不见,但他面上的羞愧与不安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朵兰眼里。

      朵兰瞧着楼班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地抬眼偷看,他幅度很小,似乎是怕被她发现,又不敢正眼去瞧,似乎是担心从她眼里看到什么厌恶的情绪。

      唉……

      朵兰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又装出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硬着声音开口:“以前的事我不想再听,你也不必去提。我们本就没有什么姐弟情分,不过是在阿达和百姓们面前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罢了。私底下……别给我来这一套!”

      楼班双脚仿佛生根一般牢牢钉在地上,沉默地听着朵兰训话。

      “让开,我要去救他!”朵兰往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

      “不行!”楼班张开双臂,牢牢地挡在朵兰身前,“阿姐,我不能让你过去。”

      “我若不去,他会出事的。”朵兰语气焦急。

      “阿姐——”楼班加大了音量,似乎是想将自己的姐姐叫得清醒一些。

      “怎地涉及他的事情,你便如昏了头一般?”楼班压低声音质问,而后又无奈叹息,“他不会出事的。阿姐若是真的闯进去,他才会出事!”

      她若是真的闯进去,魏扬才会出事?

      可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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