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149、心念动（十一）

　　无论是螃蟹，亦或是那些兵卒，都是受自身目光所限，瞧不见这兵者大局。

　　可幸好，螃蟹虽无首领，这些兵卒……却有他们的将军。

　　而更加幸运的是，这些红豆兵的将军是魏扬——那个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深谋远虑同时又身先士卒、锐不可当的少年将军。

　　魏扬想，他有责任也有义务带这些红豆兵回家，即使这不过是一局棋。

　　如今军舆图上，追入谷中的红豆兵已经被糯米兵三面包围，两侧山谷之上，是无数倾泻而下的箭矢和滚石，红豆兵的身前，是已然后军转前军士气大增的糯米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魏扬抬起了手，颇为随意地拨开了那一小把红豆，只见那红豆下面赫然藏着——一颗石子！

　　丘力居记得，红豆和糯米代表了士兵，而这军舆图上唯二的两颗石子，代表了这兵中的主帅。

　　也就是说，此刻这谷中与红豆置于一处的这颗石子，就代表了红豆兵的主帅——魏扬。

　　身为主帅，这少年竟敢以身犯险？

　　将帅者，乃军将之魂也。军中主帅的安危关乎着全军士气及军队的战斗力。

　　主帅以身犯险，贸然将自身置于险境，乃莽夫所为也。一旦主帅于战场遭遇不测，或是被杀，或是被俘，必然导致军队大乱、人心惶惶。

　　军将们失去了主帅的引领，尚且会不知所措，更何况是普通的士兵？

　　主帅一死，霎时之间便会军心涣散，整个军队就会以摧枯拉朽之势溃败。

　　正因如此，军中主帅大多坐镇后方调度兵力，掌控全局。

　　就像丘力居，便将代表着自己的那颗石子放置在了他认为最安全的南边城池之中。

　　在战争之中，将帅的生命永远比普通士兵的生命更为珍贵。即使兵卒皆亡，主帅亦可归于故乡，招兵买马，东山再起。

　　丘力居闭上了眼睛，将对于魏扬举动的诧异和震惊尽数藏于眼底，片刻之后他重新睁眼，眼神又恢复了深邃与平静。

　　但这位年老的乌桓单于依旧眉头紧锁，皱纹在他褶皱的皮肤上显得更加明显，他张了张嘴，吐出的声音却显得有几分浑浊：“为将帅者，不该意气用事！”

　　丘力居的这句话无关棋局，无关胜负，不过就是一位久经战阵的前辈对于他寄予厚望的后辈的嘱托。

　　对面的少年明明不是他们乌桓人，而是与他们有着血海深仇，如今仍然敌对的汉人。

　　况且，这少年还不是个普通的汉人，他是那位“胸中有丘壑，一心安天下”的曹公最得意的儿子。

　　可终究人非草木，无论是谁，都很难不喜欢魏扬。

　　丘力居将自己对魏扬的提醒归结为情不自禁，就像他当年义无反顾地扛着压力与朵朵的阿娜相爱一样。

　　出乎意料的，听罢丘力居的话，魏扬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而后用一种无奈又悲戚的语气开口说道：“我并非意气用事。”

　　丘力居不可置信，显然是魏扬的面色过于平静，以至于这位已历半生的乌桓单于再也藏不住内心的震惊，瞳孔微微瞪大，略略有些失态。

　　若是少年并非意气用事，那便是另有图谋。

　　可是眼前这人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啊！

　　他知道他说出的话代表了什么吗？

　　他会死的……

　　如此以身犯险，怕是神仙来了都救不了这位年轻的主帅啊！

　　他不过才十几岁，已经能够这么坦然地接受死亡了吗？

　　他没有父母亲眷，没有所爱之人吗？

　　还是有什么东西，让他心甘情愿丢弃这些，都要去保护的呢？

　　丘力居不明白，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但还未等丘力居开口去问，魏扬淡淡的声音便传到了他的耳中。

　　“单于莫要忘了，主帅亲自领兵作战，并非是为了以身犯险。无论是西楚霸王项羽背水一战，还是飞将军李广身先士卒，都是为了激励士气，从而取胜。”

　　魏扬顿了顿，而后扬眉，笑得爽朗：“我，亦是如此！”

　　“单于请看南面。”魏扬伸出手指指向了丘力居驻兵的南边城池，此刻城中不过几粒糯米，而城外却有数倍于糯米的红豆围困此城。

　　丘力居脸色一沉，声音也显得有些闷：“你是打算围魏救赵？”

　　二人此次比拼各有五千兵力，先前魏扬以几十斥候通过火攻灭了蹋顿一千士卒，而后丘力居又带出三千士卒，兵分三路主动进攻，另有运粮兵、斥候几百人。

　　也就是说，主帅丘力居所在的、本该是糯米兵最安全的、位于南边城池的大本营，此刻竟然只有几百老弱病残的士兵守着！

　　反观魏扬的红豆方，先前仅损了几十斥候，屯兵于北边山丘的大部队可饮溪水吃野果，减少了粮食消耗。

　　五百士卒驻于林中，借山林之险让他摸不出有多少兵力，从而辖制了他那一千兵力。

　　彼时他竟然还在欣喜，以一千兵力牵制住了魏扬林中伏兵，谁知魏扬林中所驻之兵，竟是一支为专限制他而用的疑兵。

　　丘力居想到了当时与魏扬的对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魏扬问他：如何猜到林中设有伏兵？

　　他囿于成见，认为魏扬会少年意气，兵行险招。

　　毕竟朵朵的阿娜，就总喜欢出奇制胜。

　　可是！

　　可是……

　　丘力居的手不自觉地在空中摆了又摆，似乎是在驱赶着什么，又似乎是在努力稳定着自己的心绪，最后，这位战绩卓著的乌桓单于将手无力地垂下，无奈大笑起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被气笑了吗？

　　毕竟他怎么也想不到，布于林中那支兵，竟只是一支诱敌的疑兵。

　　这立于他对面的少年难道就不怕，他根本就猜不到那林中有兵吗？

　　如此一来，这少年的全盘布置，不都作废了吗？

　　但……应当是不怕的吧。

　　毕竟，魏扬在林中不过布了五百兵啊！

　　就连主帅亲自上阵，这狂妄少年都敢只带五百士卒，深入他由两千士卒所布的陷阱中。

　　这少年究竟在想什么？

　　丘力居静坐良久，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缓缓地分析：“你派斥候兵分两路，一路于林中以火攻歼灭蹋顿一千士卒，另一路斥候南下，则意在探寻我驻地城池的粮道。是也不是？”

　　“是。”魏扬承认得干脆。

　　“你的斥候与运粮兵共计五百人，林中疑兵五百人，你又亲自带了五百精兵佯装渡河进攻。至于剩下的三千五百人，你担心被我斥候发现，便轻装简行，令这军队全部自山间小路而过，绕远去围攻我驻扎在南边的城池。”

　　“倒也是难为你了！此处本就地势险峻，山路极其难走，又正逢夏季，下雨颇多，致使道路泥泞……”丘力居叹了一口气，“你竟能狠心以此计行此路避过斥候耳目，确实算得上是出奇制胜！”

　　魏扬立在一旁，面色平静，颇为有礼，却是一言不发。

　　“山路虽险，但不带辎重，轻兵突袭，不但能打我一个出其不意，还省了自己的粮食。围困我的城池，吃着我军征来的粮，亦无需费力攻城，围而不攻，静待城中断粮，自会开门献降。”

　　魏扬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是。”

　　“可真是好算计！”丘力居笑得苦涩，“只是……你的兵力数倍于我，就算是攻下城池也是轻而易举，为何会选择围而不攻？”

　　面对丘力居问的这个极为简单的问题，魏扬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半晌才重新抬起了头，笑容淡淡：“我倒是愿意说，只是怕单于不信。”

　　“哦？”

　　丘力居似乎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回答，饶有兴致地继续追问：“你倒是说来听听！”

　　魏扬目光清明，一片坦然：“若是攻城，必会两败俱伤。”

　　战争，本就是个两败俱伤的事情。

　　这个道理，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种地的民夫民妇知道，打仗的将军士兵更知道。

　　可是……怎么会有主帅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放弃攻城呢？

　　自古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样或许也会拿下城池，还是以损伤更少的方式，可是兵贵神速，拖得时间越久，就越容易产生变数。

　　几乎没有主帅会愿意这样做，不，不要说是主帅，就连普通的将军，都没有人会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毕竟，那些平民百姓的生命，跟敌方的将军有什么关系呢？

　　作为将军，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军功，自己的荣耀，自己是否能封官进爵，不就可以了吗？

　　况且，眼前之人不是别人，他是曹公的儿子呀！

　　那个眼都不眨一下就坑杀了徐州几十万士庶，令泗水为之不流的曹公的儿子呀！

　　这位曹公子，还不是曹公那些可以安于富贵的次子庶子，他是将来要继承曹公大业的嫡长子啊！

　　他怎会……如此仁慈？

　　这样的情绪可以出现在任何人身上，可唯独，不该出现在眼前这少年的身上。

　　丘力居手扶榻机，强撑着自己的身子，而后开口又问了一遍方才问过的那个问题。

　　虽然，他心中已大概有了答案。

　　“你是打算围魏救赵？”

　　丘力居看见魏扬笑得很淡，是一种无牵无挂的淡漠，他看着魏扬缓缓地摇了摇头，而后声音轻轻地回答：“不是。”

　　果然！

　　哈哈哈哈……

　　丘力居一时觉得讽刺极了，是他设想的回答，却是他从未设想过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