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148、心念动（十）

　　魏扬记得，他曾在《左传》里读过一篇名为《曹刿论战》的文章，里面曹刿答鲁庄公“追与不追”之问时是这样回答：“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当时的场景与如今的追与不追何其相似，阅读史书，自可知往鉴今。

　　这一瞬，魏扬突然有了答案。

　　只见魏扬下巴微微扬起，一双桃花眼里浮现出几次玩味，他嘴角轻勾，笑得自信，自是一派端方，优雅从容。

　　“若是真正的两军对峙，我自会观大纛是否倒下，车轮印记凌乱与否及士兵撤退阵形如何做出追与不追的判断。”

　　说到这里，魏扬话锋一转：“只是，如今不过是一局棋罢了！我若是不追上去，瞧瞧单于布了什么局，那这棋还有什么意思？”

　　丘力居眼睛一眯，脸上笑意加深：“曹公子的意思，是要追上去咯？”

　　魏扬声音轻轻，却掷地有声：“追！”

　　一小把红豆被它的主人往前一推，就紧随着另外的一小把糯米而去。

　　于是桌上的军舆图上，这一小把红豆便紧跟着糯米进了一处山壁陡峭、谷底狭窄的山谷之中。

　　这类山谷，自古以来就是设置伏兵的天然场所。

　　谷内地势低洼，兵士可潜匿于山林之间，待敌军入谷，则乱石飞矢掷下，继之自高而下冲杀，与被追之溃兵合为一处，共击敌军，则势不可挡也。

　　红豆兵气势正盛，称得上是骄兵，极易轻敌，从而追击糯米兵进入山谷。

　　如此一来，这支红豆所代表的军队必会由于主帅的判断失误，从而一举埋骨于这山谷之中。

　　任何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都不可能看不出这个几乎是昭然若揭的陷阱。

　　至少丘力居认为，这个此刻一派悠然地立于他对面的少年郎君不可能看不出。

　　明知前路有险，却还要追吗？

　　丘力居选择出言提醒，说得更准确一些，应当是出言试探。

　　“曹公子可看清了这图中所绘地形？”

　　魏扬缓缓点了点头，笑着答道：“这是自然！”

　　魏扬的回答，姑且算是在丘力居的意料之中。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究竟是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

　　还是……其中另有玄机，只是，他这老家伙老了脑子不中用了，看不透年轻人这步棋的暗中之意？

　　丘力居又是细细地打量起魏扬。他看着魏扬一派从容，笑得温润，当魏扬察觉到他的目光之时，还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尊敬。

　　这少年郎君面容精雕细琢，气质温润如玉，全身上下无一处可以挑剔，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都是与生俱来的优雅与从容，只让人觉得世间喧嚣，而他是那茫茫尘世中静静立着的画中仙人。

　　少年将所有情绪都隐藏在了他脸上那堪称完美的淡淡笑意之后，仿若如镜湖面，未有一丝涟漪，湖水深不见底，自然难窥湖底风光。

　　丘力居惊诧地发现，他竟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少年的心思。

　　那兖州的曹公竟然有这样的嫡长子吗？

　　倒真是虎父无犬子！

　　眼前的这个少年，似乎天然就有继承他父亲大业的能力，甚至于……

　　丘力居认为，假以时日，眼前的少年或许能比他的父亲做得更加优秀。

　　对比之下，丘力居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楼班。

　　他那小儿也不知是随了谁，不仅不通武艺，不习课业，只喜欢爬树摸鸟，下河捕鱼，甚至连一丁点的男子气概都没有，犯了错被他责打时只会一边哭一边嚷嚷着“阿达饶命”。

　　丘力居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又将目光望向了魏扬，此子未及弱冠，就有如此形神气度，中原有这样的少年将军，也怨不得乌桓节节败退，不得不俯首称臣。

　　“你既已猜出我的布局，又为何甘愿入这瓮中？”丘力居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终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魏扬眉头轻挑，唇角笑意未变。

　　他自然是看出了这乌桓单于的诱敌之计，若不是丘力居问上的那一句“曹公子敢派兵去追吗？”他还真不一定能反应的过来。

　　敢与不敢？

　　若是一般的少年，十几岁时正是狂妄的年纪，岂有不敢行、不敢为之事？

　　可他是谁？

　　父亲悉心栽培的嫡长子。

　　他跟着父亲和叔伯打了大大小小上百场的战役，又怎会听不出这激将之意？看不出这诱敌之计？

　　更惶论，父亲怕他年纪小，用兵急躁，还特意叫他跟在夏侯家那位步步为营、心细如发、用兵以“稳”著称的叔叔身边学了一年半载。

　　所以他自然想明白了这其中玄机。

　　丘力居将三千士兵分了三路，一路搭桥渡河，一路深入林中，看似前两路是重点，实则第三路安营扎寨、以静制动的兵将，才是丘力居的精兵。

　　林中地势未明，贸然前往极易损兵折将。就算是丘力居深入林中的那一支队赢了战役，也不好将他那些辎重粮草收为己用。

　　故而，深入林中的一千兵将，丘力居本就是作为扰敌之用，不为攻伐，只为牵制于他。

　　若是林中之战胜券在握，想这乌桓单于也不介意多胜那么一场，这样一旦他其他军队收到了兵败的讯息，轻则扰乱兵卒士气，重则打乱整个布局。

　　可无论是哪种结果，对于丘力居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魏扬嘴唇轻抿。

　　丘力居另一路搭桥过河之兵，看似是想过河之后主动攻击，实则是打算以逸待劳，趁他的士兵渡河之时截断桥梁，消耗他一部分的兵力。

　　而后丘力居手下的士兵主动后撤，也是意在诱敌深入，将他的余兵诱入这山谷之中，凭借地形之便，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两军正面对击，就算能赢，也只是险胜，胜者的兵力自然也有很大的损耗。

　　这位乌桓单于显然是爱惜百姓之人，不愿手中士卒受过多损伤。

　　故而选择以山谷作伏，弓弩手居高临下，万箭齐发……

　　丘力居口中那队负责安营扎寨的精兵，大抵此时就埋伏在这山谷之上了！

　　而丘力居那原本搭桥渡河的溃兵，一见进入了自己地盘，自家援军也已赶到，自然是士气大增，后军转前军与他的军队进行冲杀。他的军队寡不敌众，便会选择撤出山谷。

　　只是如此一来……就又中了丘力居的计。

　　丘力居只需派几百骑兵佯装追击，就可使得他手中那些先是以为要大胜，后又中计被埋伏的士兵慌乱无比。毕竟，他们只是普通的兵卒，未尝读书识字，哪里经得起这般大起大落？

　　而后他的这些兵卒必会顾不上听从号令官的指令，仅仅遵循着生物想要存活下去的本能，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落荒而逃。

　　在这途中，每一个逃亡的士兵都会想着，他不需要打败身后强大的敌兵，他只需要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或许最后活下去的那个人……就是他。

　　在生与死面前，每个人都是自私的。

　　于是他的兵将便不再团结，不仅如此，他们在逃跑过程中或许还会有意无意地推搡他人，会踩着他人的身体更加迅速地奔跑，甚至于……还会有人将刀剑刺入其他将士的身体。

　　即使在几个时辰之前，他们还是并肩作战的同袍。

　　可那又怎么样呢？

　　为了活命，这些溃兵只能卑劣地想着，若是其他人倒下了，若是他的同袍能够拿生命为自己绊住敌军的脚步，自己就能逃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这些士兵不完全是为了自己呀，他们都不是一个人，家中有八十老母，膝下有几岁小儿，他们若是折在了这里，家中亲眷又当如何呢？

　　除了自相残杀，他们没得选。

　　魏扬眼眸一沉，一些他记忆中不愿面对的画面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久经战阵，这样的场面……他是见过的。

　　准确的说，每一场战役，他都能看见。

　　或许是己军，或许是敌军，但无论是谁，这些士兵都有家，有在家中等着他们平安归家的妻儿老小。

　　他们每一个人……都不该死！

　　魏扬突然觉得有些庆幸，如今不过是一场棋局，仅是军舆图上关于红豆与糯米的游戏。

　　谁，都不会死！！

　　“单于这棋妙就妙在，到了渡河之时，能够渡过河去的士兵恐怕也寥寥无几了。”魏扬诚心称赞，声音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根据当时的断桥守桥之争，如今能够渡河的，只剩下了两座桥。

　　若是士兵未曾溃败，倒可按照队列有序渡河，只是如今后有追兵，在空旷平原之处，兵卒们尚且自相残杀，到了这狭窄桥梁上，只会更甚。

　　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曾带他捕蟹，他偶获一蟹置于桶中，未曾盖遮，没过多久，这螃蟹就爬到了桶边，差点逃之夭夭。

　　父亲见此，将这蟹捉回桶中，又将新捕的螃蟹投入了这桶中，依旧未曾盖遮。

　　他心中迷惑，担心螃蟹逃走，父亲却告诉他，若是只有一只螃蟹，自然需要防备，可若是有两只，三只，甚至是一群螃蟹，便会陷入平衡。

　　果然，随着桶里的螃蟹越来越多，一蟹若上攀，则另一蟹以钳拉之而下，如是往复，所有螃蟹都未能逃脱。

　　如今这些溃逃的兵卒们，多像那些桶里的螃蟹呀！

　　每一个螃蟹都想爬出去，生怕其他螃蟹挡了它通向自由的路。

　　每一个溃兵都想渡桥去，用尽全力将其他兵将拽到自己身后。

　　而正如最终一个螃蟹都未能逃脱一样，一个溃兵也无法逃到河的对岸去！

　　况且，螃蟹逃脱了木桶，外面还有他和父亲，溃兵逃到了对岸，身后还有无数追兵。

　　这……本就是一个死局。

　　一旦在山谷之时选择了追上前去，便是一环扣着一环，无论是谁，怕都会无计可施。

　　魏扬眼中晦暗不明，笑得无奈。

　　既是穷途末路，便唯有知命不惧，才有一线生机了……

　　只能，用那个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