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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心念动(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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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什么意思?”
蹋顿见魏扬神色从容,有些难以置信。
明明他驻于林中的大军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地歼灭了魏扬的斥候,他还可以拷问这些兵士,问出魏扬其他的士兵屯于何处,同时四处搜寻,说不定还能截到那群南下探查消息的斥候……
明明他处于绝对优势,为何魏扬却说他高兴得太早了?
蹋顿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觉得不解的却不止他一人。
阿鲁罕认真分析了局势,而后颇为郑重地开口:“王子不必过于挂心,想这魏扬不过是虚张声势,想要乱了我方军心罢了!”
蹋顿听得此言,也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
“呵,别认为靠着这等歪门邪道便能取胜?我可不是公主,不会受你这副皮囊蒙蔽!”
魏扬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笑,他有些无奈地开口:“我已经提醒过了,蹋顿王子真不打算再仔细看看吗?”
蹋顿一副“我早已看穿了你的阴谋,别想骗我了”的表情,坚决不低一下头,反而将头扬得更高了些,彰显自己的自信。
“哎……”魏扬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无奈摇头,“承让了!”
说罢,魏扬将手臂抬起,用拇指和食指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随着这一声响指,两人中间那张军舆图上原本描绘着茂密森林的部分突然燃烧起来,火势迅速蔓延,眨眼就将地图中的糯米烧成了灰烬。
蹋顿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被他安置在林中的最后一粒糯米也烧成了灰烬,他带着颤音道:“你……你做了什么?”
比起蹋顿的不解,阿鲁罕则显得愤怒极了,他眉头皱成川字纹,双眼瞪得像铜铃,又肥又厚的嘴唇张张合合,结结巴巴地吐出了几个字:“你……你小子居……居然使诈!”
“阿鲁罕将军何出此言?”魏扬神色从容,淡笑怡然,“自古以来就是……兵不厌诈啊……”
“好!好!好!”
连声称好的是一个听起来有些苍老的声音,这声音深沉有力,带着浓浓的沉稳与厚重感,如同一棵历经风霜的胡杨木。
只是讲话之人声音中虽带了些岁月的痕迹,却又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果非要形容这种感觉,那应当是……王霸之气。
“单于……”
蹋顿最先反应过来,而后双手交叠缓缓蹲下身子,低头将手置于膝盖之上,脊背则挺直如松。
随着蹋顿开口,阿鲁罕等人也反应过来这开口说话的老者正是他们乌桓的单于——丘力居。
“见过单于……”
众人异口同声,稀稀拉拉在地上跪成一片,他们动作虽是凌乱,但却十分虔诚,显然乌桓的兵将们都对这位年老的乌桓单于充满了敬畏。
“都起来吧!”丘力居微微颔首,目光深邃而平静。他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跪在地上的兵将起身。
“我不过是凑个热闹,看上一场棋,不必这样大动干戈。”丘力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和煦的笑容。
蹋顿缓缓起身,面对丘力居问得疑惑:“单于,您是何时回来的?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丘力居显然无心回答这个问题,便笑着摸了摸胡子,随口敷衍了一句:“此事随后再说。”
他目光如炬,一一扫过众人,最终停在了垂头观看棋局却默然不语,也不向他行礼的魏扬身上。
魏扬则仿佛并未察觉丘力居的目光一般,专注而悠闲地用手指轻轻摆弄着桌上的红豆。
他神态自若,似乎完全沉浸在这棋局之中,那颗红豆在他指尖不断旋转跳跃,竟像是被尘封了的罕见珍宝。
蹋顿顺着丘力居的目光望向魏扬,见魏扬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甚至于魏扬竟敢无视他们乌桓最尊贵的单于,便气怒地低吼:“魏扬,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向单于行礼!”
“嗯?”
魏扬似乎方才回神一般,慢悠悠地抬了眼眸,而后施施然转身。
他并未如众人预料一般向丘力居下跪行礼,而是拱手作揖行了一个对长者的汉礼。
“见过乌桓单于……”
魏扬的脊背挺得笔直,用词也十分考究。
他称丘力居为乌桓单于而非单于,明确了自己汉人的立场,也不失自己士人的风度。
丘力居显然明白了魏扬的言外之意,但这位苍苍白发的老者也并不在意,只是将探寻的目光移向了蹋顿,似乎在询问魏扬的身份。
蹋顿还未开口,阿鲁罕抢先开口回答:“他……他叫魏扬,是……是公主掳回来的奴隶!”
阿鲁罕将奴隶二字咬的很重,似乎是在向丘力居说明,魏扬身份卑贱,就算是打了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得此言,丘力居则更显得兴趣大增,又是开口问道:“竟是朵朵那小丫头带回来的?那便更有趣了!”
魏扬静立一旁,黄白相间的长袍如晨光中的云彩一般轻轻地披在他身上,衬得他身上多出了一种极为柔和的气质,宛若山涧中清泉流淌,又如夜空中星辰闪烁。
他看似面色平静,实则思绪万千。都说乌桓单于丘力居携幼子楼班外出,但现下看来,这位单于恐怕根本就没出这军营!
放出外出的消息,本人却暗中藏在军营之中静观其变。
这丘力居也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
只是丘力居若一直在军营之中,那为他们这些间谍布下杀局的暗中之人,会不会就是他呢?
若是丘力居亲自出马,他今日还能够全身而退吗?
“蹋顿,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怎么连这般计谋都识不破?”丘力居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而后伸出手指,指着军舆图上那一处被烧成灰烬的地方,有些无奈地开口道:“我乌桓男儿极善马上作战,奈何却疏于兵法。”
“山林深邃,树木繁盛,此为行军之天然屏障,又可借水木野果之便就地取材,安营扎寨,益处颇多矣。”丘力居顿了一顿,“可是蹋顿啊……你忘了我给你讲过的田单火牛阵了吗?”
蹋顿拧眉,陷入沉思。
田单火牛阵,是战国时期齐国大胜燕国的一场战役。
齐将田单,于夜中使牛千余,角缚利刃,尾束苇灌油。火爇其尾,牛怒而奔燕军,五千壮士随其后,遂大败燕师。
田单这一仗借牛之势采用火攻,打得十分漂亮,使得齐国接连收复七十余座城池,这一仗也可以说是齐国的复国之战。
可是这故事,跟如今的棋局有什么关系呢?
蹋顿目光疑惑,认真求知:“单于,蹋顿不解。”
“魏扬小子早已令那些斥候衣浸油酒,如今正是天干物燥,只需一点火星便可火烧整片丛林。你的士卒驻于林中,却不考虑火患,这一仗,你输得不亏。”
“原是如此。”蹋顿听了丘力居的解释才恍然大悟,他低头沉思片刻,有些气恼道:“明明是在比排兵布阵,他这是投机取巧。若是真正的军营之中,我定然不会发现不了这些身上汽油味如此之重的斥候。”
丘力居倾身上前,伸手用手指捏了一些方才烧成灰烬的粉末放至鼻尖,他轻嗅两下,便将粉末挥洒开去。
“那些红豆上那么重的硝石味你都闻不见,又如何能确信真到了战场上便能火眼金睛?”丘力居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而后道,“蹋顿,我们乌桓的男儿,可以输,但不能输不起!”
“是!”
蹋顿低喝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他还是听从丘力居的话,抱拳对着魏扬行了一礼。
“魏公子,我输了。”蹋顿语气冷硬,嘴角笑容苦涩。
魏扬立刻回了一礼,淡淡地道:“这次是魏某侥幸了。”
蹋顿心中敞亮,见魏扬赢他赢得这般轻而易举却不自傲,便大步走上前去揽住了魏扬的肩,而后又用手掌拍了拍魏扬的肩道:“赢了就是赢了,我蹋顿不是输不起的人!”
魏扬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微微蹙了蹙眉,却并未做出什么举动。
“没想到你这小子看着是个小白脸,读的书还有点用处嘛!不如改日有空,教教我你读过的兵法?”蹋顿虚心求教。
魏扬礼貌地点了点头,而后不动声色地将蹋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移了下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蹋顿笑容真挚:“哎呀!大家都是好兄弟,讲话别这么见外嘛!”
正在魏扬思考着要如何接话的时候,丘力居开口道:“教你有什么用?我教你的东西还少吗?还不是一点都记不住!”
蹋顿听见丘力居点名指责他,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却不敢反驳,于是他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两下,而后对着魏扬道:“可惜你小子弱不禁风的,若是通晓几分武艺,定能征战沙场,青史留名!”
魏扬听得此言挑眉淡笑,却是一言不发。
“行了,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围在这里像个什么样子?”丘力居摆手赶人,而后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吩咐道,“对了,把这军舆图摆到我的帐篷里,我要跟魏扬小子下完这局棋!”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魏扬,都想不明白丘力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一齐愣在了原地。
阿鲁罕问道:“单……单于,您……您说什么?”
“把这桌子和图原原本本的给我搬进帐篷里去,棋局弄乱一点,我就打你小子军棍!”丘力居道。
阿鲁罕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之后,讷讷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在阿鲁罕应答之后,丘力居似乎是刚想起来什么一样拍了一下手,而后问魏扬道:“如何?魏公子可愿与老朽下完这一局棋?”
魏扬摸不着头脑,却敏锐地捕捉到丘力居看似和蔼的表情下,那一双鹰一样锐利的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种……看猎物的眼神。
魏扬嘴角轻勾,镇定自若:“魏某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