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5、心念动(七) ...
-
蹋顿喜形于色,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轻咳了两声,强行收起了自己那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欣喜,而后语气郑重道:“那你到时候可别跟公主告状,说我欺负了你。”
“这是自然。”
魏扬轻轻点了点头,角度恰到好处,既不致显得张扬,也不致瞧着拘谨,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与从容,让人不由得为之倾倒。
蹋顿迫不及待:“我们怎么比?”
他想着,既然比的是他最擅长的排兵布阵,那他怎么说也该让魏扬一让。
区区魏扬,哪里比得过他多年的作战经验?
这般想着,蹋顿又斜瞥了魏扬一眼,见他一袭长袍默不作声地立于一旁,倒显得有些弱不禁风了。
蹋顿撇了撇嘴,觉得这世家子委实是太过羸弱,都不知能不能拿得动几十斤的大刀?
魏扬将蹋顿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脸上淡笑如常:“撒豆成兵,军舆图为战阵如何?”
蹋顿表情迷茫,疑惑地望了魏扬一眼。
魏扬不紧不慢地从腰间取下两个锦囊,而后手指灵活一勾就将锦囊打开,只见一个锦囊里装了一把红豆,另一个锦囊里则装了一把糯米。
“这个锦囊里装了五十颗红豆,另一个锦囊里则装了五十粒糯米。无论红豆与糯米,一个代表一百军士,你我二人一人以红豆为兵,一人以糯米为兵,各领五千人进行交战。”
说完这句,魏扬拎起长袍蹲下身子,随手从地上捡了两块石子,而后摊手将手中的两块石子呈现在蹋顿眼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两颗石子则代表我与蹋顿王子。”
蹋顿见魏扬这种玩法颇为新奇,一时便觉更加有趣,便开口问他:“那如何判定胜负?”
魏扬挑了挑眉,并不直接答话,而是反问蹋顿道:“蹋顿王子平日作战又是如何定胜负呢?”
蹋顿恍然大悟:“原是如此!”
“这是我的不是了,竟会问出这种问题!排兵布阵,行军打仗,自是以最后实力来定胜负。”蹋顿点了点头,朗声大笑,“不过魏公子这种玩法,倒是新奇!”
“你我二人此番决斗,外面的军将都该是好奇得紧。若是蹋顿王子不介意,倒是可以让他们一起来瞧瞧。”
魏扬笑容淡淡,话语间听着也是多为蹋顿考虑,实则么,则是他另有图谋。
此事知道的人越多,那布下了三层伏兵又设下了激将之法的暗中之人的兴趣也就越大。
有如此多的军将为那暗中之人做掩护,他就不相信,那人不想出来亲自瞧一瞧,这兵阵他究竟如何布置?
乌桓地方小,资源也少,虽不知那暗中之人为何留在此地,但若是他见了那人,他有信心说服那人去为父亲效力。
魏扬瞧着蹋顿并不言语,似乎是在思考他的话,便又添了一把柴:“蹋顿王子是怕输给魏某之后太难看吗?”
“胡说!”
蹋顿立刻反驳,而后便命令亲兵召集将领一同观看他与魏扬的这场决斗,还小声地着重强调,要邀请朵兰公主过来。
他要让朵兰亲眼看见,魏扬这小子是如何输给他的!
这样一来,他就不相信,朵兰会倾心这样一个空有皮囊的庸碌之人?
就在那亲兵即将走出帐篷的时候,蹋顿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开口叫住了他的亲兵:“等等——”
那亲兵一脸懵地转过了头,而后满脸疑惑地走到了蹋顿身边,附耳过去听了蹋顿的话,而后语气疑惑地小声问了句:“蹋顿王子,这事真的要瞒着朵兰公主吗?”
“让你去你就去,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蹋顿道。
“小的就是觉得,这等您一展威风的时刻,还是让公主亲眼看见比较好。”士卒道。
“就你话多,快去办!”蹋顿催促那亲兵出去,自己的眼皮却不由得跳了跳。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觉得,他会输得一败涂地!
这也是他又叫住了那亲兵,吩咐那亲兵将他与魏扬决斗之事先瞒着朵兰的原因。
可这怎么可能呢?
魏扬不过是一个读了些书的世家子弟,甚至连刀都拿不动,也没上过战场,他又怎么会知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道理?
估摸着不过是像赵括一样纸上谈兵罢了!
蹋顿想到这里,又勾唇笑了笑,应是如此,他实在是多虑了。
魏扬将蹋顿与亲兵的话尽数收于耳中,而后掀了掀眼皮,不动声色地轻勾唇角。
担心小公主过于维护他,所以选择支开小公主了吗?
可是真是……正中下怀了。
若是他的朵朵在,他怕是会分心,哪有时间观察周围军将的表情,又如何能判断出谁才是那暗中之人?
军营之中,魏扬与蹋顿相对而立,他们中间是一张摊开的绘着山川湖岳的巨大军舆图。
乌桓大小将领围在蹋顿身边,而魏扬身后则空无一人,似乎乌桓军将是想用这样的方式给魏扬一些压迫感。
魏扬手指轻捏一颗红豆,眉头微蹙,眼神淡漠,悄悄地打量着周围窃窃私语的乌桓军将。
位于蹋顿左手方向的是阿鲁罕,右边位置则空了一处,似乎是刻意留给了什么人。
那个位置,会是留给那暗中之人的吗?
“你确定要在这北部山丘之上扎营?”
蹋顿看着魏扬将一小把红豆洒在了位于沙盘北部的山丘之上,便有些不解地提醒。
魏扬缓缓地点了点头。
古之军驻于山,其弊昭然。山地险峻,交通梗阻,致补给增援皆难以为继,若遇敌围困,粮道被截,则孤军无援矣。
这道理他自然知道。
只是他这般安排,也自然有他的道理。
蹋顿见魏扬如此,将手中一部分糯米置于南边城池之中,这就意味着,他选择了在城中驻兵。
魏扬微微倾身,往军舆图上掷了一粒红豆,而后淡淡道:“我遣一队斥候自山丘向东侧平原推进,至途中林地,兵分两路,一路进林探索以防伏兵,一路继续南下,探查敌情。”
蹋顿正双手交叉置于胸前,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军舆图上的局势,听得魏扬如此,不由得勾了勾唇:“魏公子就让那另一半的斥候直接南下了吗?”
“可魏公子有没有想过,若是进入林地内探查的斥候,再也出不来了呢?”
蹋顿话音未落,便扬手一扫,将自己提前布于林中的一小把糯米显露出来,对着魏扬有些得意道:“魏公子,你瞧!几十斥候对上我驻扎于林的大军,注定了全军覆没,又如何能再传递消息呢?”
蹋顿将代表着魏扬那一半斥候的半颗红豆捏到了掌心,而后手指发力,将那颗红豆捏成了筛粉,手指张开洒在空气中。
“如此,我就先胜一筹了!”蹋顿朗声大笑。
面对蹋顿那明显带有挑衅意味的举动,魏扬则眼神深邃,面色平静,如同空谷静水,带着一种洞察世间万物却又不为所动的波澜不惊。
“蹋顿王子棋艺高超,魏某自愧弗如。”
魏扬嘴上虽是这样说,却下巴微压,眼睑低垂。
他根本没有把蹋顿视作对手,而是想借这一步棋,观察一下周围人的反应。
魏扬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蹋顿身后之人脸上一一扫过,并没有发现除却欣喜、自得、震惊以外的其他复杂情绪。
这些人中难道没有人能够看出来,他布兵于北边山丘的真正意图吗?
至少,那屡屡设计他的暗中之人应当能看出来。
若是如此,大抵便只有一种可能……那暗中之人,不是乌桓的军将。
可那又会是谁?
会是本该立于蹋顿右手边的那个人吗?
蹋顿见魏扬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似乎是在思考着下一步的走法。
他心中有些不屑,不过是损了几个斥候,就直接乱了方寸,看来他还是高估了魏扬,这等空有皮囊、惯会哄姑娘开心的世家子弟,怕是连纸上谈兵都不配!
“哼……”蹋顿鼻孔出气,冷哼了一声,表现出了对于魏扬犹豫不决耽误时间的不满。
阿鲁罕瞬间领会其意。
他本就看不惯这个公主带回来的小白脸,上次是因为公主在场,不得已放过了他。
这次朵兰公主不在,他倒是要看看,还有谁能护着魏扬这个小白脸?
阿鲁罕清了清嗓子,声音中带着轻蔑:“弟……弟兄们,看……看样子魏公子这就不行了呀?”
乌桓士兵们见阿鲁罕发话,便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将低声耳语变成了大声议论。
“不过是个掳回来的汉人奴隶,能有什么本事?”
“靠着公主看重,还真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
“敢跟我们蹋顿王子决斗,他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会儿就输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了。”
“你说话别这么恶毒,怎么着也是要给人魏公子留一条裤衩子的,毕竟,他可是咱们朵兰公主的人,打狗也是要看主人的嘛!”
“哈哈哈哈哈哈……就你,还说我说话恶毒,你呀你。不过对这群汉人,用不着有什么好脸色,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的汉子,没叫他拿命来偿已经不错了……”
……
听着周围的议论,蹋顿与阿鲁罕并未出声制止。
因为……他们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平日里敬魏扬三分,不过是看在朵兰公主的面子上。如今公主不在,在他们的眼里,魏扬就是一个被他们乌桓人掳来的低贱的汉人奴隶。
奴隶么?
就算是打了杀了,只要主人家开心,又有什么不行?
魏扬就那样静静地立着,呼吸平稳有力,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任凭风吹雨打,始终屹立不倒。
在他的身上,你看不到任何羞恼或是愤怒的迹象,只有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淡定和从容。
不过是诋毁罢了,他怎会在乎?
他唯一头疼的只有一点,两族之间的矛盾如此尖锐,如今各自守在边境小打小闹,倒也算得上平静,若是有朝一日大军压境兵戎相见,他和他的小公主……又当如何?
魏扬闭了闭眼,不愿再去想,不过须臾,待他重新睁眼之时,他的那双桃花眼里又恢复了平静与从容,缓缓启唇:“蹋顿王子怕是高兴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