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137、故人归（八）

　　见朵兰小公主撒丫子冲着那口箱子狂奔过去，蹋顿立在一旁眼神复杂，他不知该作何举动，身体却比脑子更先做出了反应。

　　他脚步一动，双手张开，将想要靠近箱子的朵兰小公主挡了个严严实实。

　　小公主眼神愤怒：“蹋顿，你做什么？”

　　蹋顿则眼神古怪地盯着朵兰，他张了张口却并未吐出一字，似乎是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来表达内心的复杂情绪。

　　就在朵兰小公主愤怒地掐着腰瞪了他好半天的时候，蹋顿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符：“你真要？”

　　“废话！那可是我从阿达那里偷来的宝贝！”

　　小公主翻了个白眼，语气骄傲。

　　那玩意……是从单于那里偷来的？！

　　于是，蹋顿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肌肉紧绷，眼神中透露着挣扎，沉默着站了好半晌，而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蹲下了身子将那放着书本的小箱子捡了起来，拿手轻轻拂去了箱子上的尘灰，将那箱子递给了朵兰。

　　朵兰小公主欢天喜地地接过了箱子就要打开，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看自己的宝贝书本是否完好无褶皱了。

　　“等等——”

　　蹋顿将手摁到了那个箱子的盖子上，制止了朵兰想要打开箱子的举动。

　　朵兰目光疑惑：“干嘛？”

　　“现在看不合适。”蹋顿说道。

　　朵兰小公主实在是不理解现在看自己的宝贝书本有什么不合适的，但她觉得这种小事没必要跟蹋顿对着干，反正书都到了她的手里，她大可以等蹋顿走了，再一下子看个痛快。

　　于是小公主听话地点了点头：“好吧！”

　　蹋顿见小公主听了他的话，面色稍霁，而后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情绪波动，又是一脚踹翻了那个找到这本书的士卒。

　　士卒满脸无辜：“蹋顿王子，您怎么又踹小的？”

　　蹋顿轻咳两声，压低声音道：“你看见的东西，不许传出去！要是我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小心你的脑袋！”

　　卑微士卒哪敢说什么，只得捂着自己被踹了的屁股连声应是。

　　魏扬只是轻描淡写地掠了一眼小公主那边的闹剧，微微扬唇觉得有趣。

　　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则放在了那个他晚上所躺的不起眼的小榻机上，准确的说，是站在小榻机旁那个士卒翻找出的羊皮纸卷上。

　　布防图！

　　魏扬眼睛微微眯起，显然是对这羊皮纸卷有极大的兴趣，他装作喝粥，实则暗中瞧着那名士卒一点一点展开那羊皮纸卷。

　　他目力极好，一眼就扫到了上面画着的山川湖岳以及军机重镇，应是乌桓布防图无疑。

　　魏扬的目光迅速扫过帐篷，心中暗自盘算。

　　抛开蹋顿不算，帐篷东边三名士卒，西边则有七名，北边四名，南边九名，以他的身手，顺利拿到布防图而后逃出帐篷并非难事，出了帐篷之后，他便可在暗桩接应下全身而退。

　　纵使是如此，魏扬却并未急于行动，而是一边喝着粥，一边冷静地思考着。

　　事情似乎过于顺利，顺利得让他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多年的经历告诉他事有蹊跷，可少年的自信又让他觉得以自己的身手可以冒一下这个险。

　　魏扬的眼神几乎要粘在那名拿着羊皮纸卷的士卒身上。他思忖着，只需一招便可放倒这士卒，而后夺得羊皮纸，只要出了这帐篷，便可真奔营地西侧的马棚，那边自有他曹氏暗探接应。

　　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魏扬又细细打量了一眼那卷羊皮纸，心中已大致确定那就是自己要找的布防图。

　　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蓄势待发。

　　“蹋顿王子，搜到了！”

　　就在这时，那名手拿羊皮纸卷的士卒高声叫了一声，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蹋顿听得此言，也脚步一迈，朝着这个方向快步走来。

　　魏扬心一横，手臂暗中发力，就是现在了，否则那布防图一旦到了蹋顿手里，便没那么容易被他夺走了。

　　正欲上前，力道却忽然被卸了下来，魏扬霎时一惊，条件反射间就要掣住自己身后之人，却突然听到那里传出一声甜甜的叫唤：“夫君——”

　　魏扬立即收了力道，被迫停下了动作。

　　也罢，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回过头去，捏了捏小公主的脸蛋，无奈一笑：“怎么啦，朵朵？”

　　朵兰小公主笑得神颠颠的：“朵朵找到了小时候藏着的宝贝，等他们都走了，我同夫君一起看！”

　　“是什么宝贝呀？”

　　魏扬语气温柔，心中却还在想着自己的武功力道一下子就被卸下来的事情。

　　他仅知小公主身有蛮力，可这化解招式的法子须得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之人方能如使臂指。

　　看来这朵兰小公主，身上的秘密还有很多……

　　小公主似乎并未察觉魏扬的异常，还在如小女儿一般卖着关子：“到时候夫君就知道了！”

　　“砰——”

　　一声冷兵器被人重重锤在地面上的声音，而后便是蹋顿发布命令：“来人，将这汉人给我抓起来！”

　　“啊？”

　　小公主表情呆怔，身体却先一步挡在了魏扬身前：“蹋顿，你怎地又要抓他？”

　　蹋顿紧握着那张羊皮纸卷，将其伸到了朵兰小公主的眼前，他目光锐利，嘴唇紧绷，语气不容置疑：“证据确凿，公主还要护着他吗？”

　　“什么证据？你倒是说清楚呀！”小公主随手拿了一个胡麻饼啃着，嘴里嚼着东西语气有些不清晰地说着：“随便拿个羊皮纸，就想定我夫君的罪，委实是太过可恨……”

　　“这是我乌桓的布防图！”

　　蹋顿扬了声音，语气更是气恼。

　　小公主又啃了一口饼子，语气随意：“你说是布防图就是布防图啦？谁知道真的假的？”

　　“反正我是没见过这布防图，我觉得是假的。”

　　说罢，朵兰小公主咽下了这口饼子，回过头去问魏扬：“夫君，你见过这布防图吗？”

　　魏扬笑着冲她摇了摇头。

　　小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又去问其他人。

　　“你见过布防图吗？”

　　“什么你也没见过？”

　　“不是吧，你都不知道布防图是什么？”

　　问了一圈下来，没有一个见过布防图的。小公主随后用颇为遗憾的语气通知了蹋顿：“布防图是假的，蹋顿，你别忙活了！”

　　蹋顿语气中带着强压下去的怒意：“布防图乃军中机密，他们怎会见过？”

　　“所以你见过咯？”朵兰小公主笑嘻嘻的。

　　“是。”蹋顿点了点头。

　　“我没见过布防图，我夫君说他也没见过，问了这么些人，大家都说没见过，便只有你一人见过。”小公主撇了撇嘴，“那我们还能如何？直接你蹋顿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众人听了朵兰小公主的一顿分析，觉得甚是有理，想笑却又摄于蹋顿王子的威势不敢笑，于是只能强压着笑意，装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魏扬则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他未曾见过乌桓的布防图，关于布防图所知不多的消息都来自那些探子们。

　　可如若……那些探子们说给他听的消息是假的呢？

　　他并不怀疑袁曹两家精心培养出来的探子的忠心，只是，如若从一开始，他们辛辛苦苦侦查而来的消息就是假的呢？

　　小公主问他是否见过布防图的时候，笑得一如平常，只是因着她从背后暗中卸下了他的武功力道，却让他觉得，她的话中暗有深意。

　　顺着她的话细细想来，暗中之人先是以一张假的布防图引蛇出洞，而后顺藤摸瓜，想要将暗中觊觎乌桓的各方势力都放到明面上一一铲除……

　　这所有的一切，竟都是那暗中之人布的一个局，一个连他都上了套的、一不小心袁曹两家多年经营都会功亏一篑的局。

　　可真是好算计！

　　他身份贵重，若是他真的动手抢了那布防图，且不说袁氏，他们曹家苦心经营多年的暗桩必然会拼死护他周全。

　　如此一来，他们拿到的布防图若是假的，不仅会白白浪费曹家多年的经营，更可怕的是，他们信以为真，派大军按那布防图引兵作战，岂不是刚好落入那人提前布好的圈套，葬送了无数儿郎的性命，叫天下人耻笑？

　　魏扬心有余悸，一言不发。

　　是这些年太过顺风顺水，打的胜仗太多了吗？

　　他竟然这样掉以轻心，差一点就落入了圈套。

　　还好……有她……

　　她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若是无意，未免也太巧了些。

　　可若是有心，那这个看似懵懂无知的小公主，内里又该有多么的深不可测？

　　只是她究竟为什么这般暗中助他，她分明是乌桓的公主，她应当与那些人站在一起，指责他，攻击他，甚至是……杀了他……

　　难道真的如她所说，因为她倾心于他，于是便全心全意的信任他？

　　她真的不怕，他的所作所为毁了乌桓，毁了她的家园吗？

　　是真的无所畏惧，抑或是胸有成竹？

　　魏扬心烦意乱，脑子里像缠成一团的线，他始终理不清，解不开。

　　已是乱成如此，他居然还在想着小公主醉酒之时说的话。

　　“这次……别丢下我一个人了……求你……”

　　“我很开心……开心你能来找我。”

　　三年前？

　　青州？

　　三年前在青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与她，是否真的有一段被他忘却了的前缘？

　　他从前，真的丢下了他的朵朵一个人吗？

　　魏扬正在失神间，听到了蹋顿冷到极致又怒到极致的声音。

　　他说：“我自然有证据证明这便是真正的乌桓布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