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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故人归(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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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来得,我如何来不得?”
讲话之人声音清朗,听起来就像是潺潺流水打在岸边的石头上。
魏扬闻声望去,只见来人脚踏上等皮革所制的金色暗纹长靴,身着银色流云图样的纯黑色宽大长袍,腰配五彩绳制腰带,还坠着几根彩色的羽毛。
至于相貌如何嘛?
他被扛在小公主的肩上,实在是瞧不见。
“哼。”
朵兰小公主冷哼一声。
“我不想看见你。”小公主语气不善,而后幽幽地吐出了那人的名字,“蹋顿!”
随着小公主话音一落,魏扬暗施巧劲,翻转落地,稳稳地站到了地上。
魏扬微微低头,理了理自己身上穿的月牙白长袍,他的手指优雅地划过衣摆和衣袖,举手投足,尽是贵气。
随后,他又抬手正了正自己头上由上等玉石雕琢而成的发簪,细心地拢了拢耳边和肩上的乱发。
最后才在小公主疑惑的目光里,安抚她道:“夫君腿不麻了,可以自己走了。”
才怪!
小公主扛人如扛猪,极为粗暴,被她这么扛了一会儿,魏扬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关节是舒服的。
但是,既然情敌到场了,他也不能输了面子不是?
小公主讷讷地点了点头:“夫君可别逞强,朵朵力气大着呢!”
“嗯,好,我们朵朵最厉害了!”魏扬笑着敷衍。
“嘿嘿……”
小公主一听自己被亲亲夫君夸奖了,霎时笑得傻兮兮的。
被晾在一旁的蹋顿有些不满地打断了打情骂俏的两个人,瞥了魏扬一眼:“能自己走最好,来人,带走!”
话音一落,就有乌桓士卒走上前去架起魏扬,准备将之带走。
“你们做什么?”
朵兰小公主迅速撑开双臂挡在魏扬身前,眼神凌厉地瞪着走上前来打算带走魏扬的士卒。
魏扬则悠然地站在朵兰身后,一边活动着手腕脚腕,一边打量着蹋顿。
蹋顿身量高大,身姿挺拔,头戴由彩绳和银饰制成的抹额,面容刚毅,剑眉如墨,脖子里还挂着由珠串和彩绳穿成的金锁链。
看来蹋顿王子今日这身行头,也是特意准备过的啊……
魏扬心里更加确定,乌桓的布防图根本就没有丢,诸般作为,不过就是为了今日,为了将这口黑锅扣在他的头上。
“将这汉人带走。”
蹋顿高声命令。
那几个站到朵兰身前的士卒又往前走了半步,就要去抓魏扬的手臂。
“我看谁敢?”
朵兰小公主瞪着眼睛,怒视那几个士卒。
领头士卒道:“公主,请别为难我们。”
“大胆!我且问你们,这乌桓是他蹋顿说了算,还是我阿达说了算?”小公主提声道。
士卒闭口不言,吓得跪倒在地。
蹋顿回答道:“乌桓自然是单于说了算。”
说罢这句,蹋顿话锋一转:“只是……若是这汉人偷布防图之事证据确凿,蹋顿自然需要为乌桓除去祸患。”
朵兰小公主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他不会。”
魏扬眉头挑了挑。
只因为那所谓的喜欢,她便这般相信他吗?
蹋顿说:“这汉人会与不会,都不是公主张口一说便是了的。”
小公主反问:“那你说怎么办?”
蹋顿答道:“若要证明这汉人的清白,倒也简单的很,只消搜查一二,便可真相大白。”
朵兰冷笑:“他住在我的帐篷里,你莫不是想要搜我的帐篷?”
蹋顿作势拱手:“蹋顿不敢。”
只是蹋顿嘴上说着不敢,却是一步不退,那意思分明就是:若是不能搜查,便证明布防图就是魏扬所偷。
默了片刻,朵兰小公主妥协道:“好吧,那便给你搜!”
说完了这句,小公主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反正我夫君肯定是清白的!”
魏扬听了小公主的话,不自觉地挑了挑眉。
清白与否……
怕只是蹋顿的一面之言。
不过,他倒是也很想会一会这位众人期盼的乌桓下一代领袖,探一探乌桓的虚实。
蹋顿听出了朵兰对于魏扬的维护,却是装作没听见,应了一声:“多谢公主。”
“只是……若是你什么都没搜出来,又当如何?”小公主问道。
“若是什么都没搜出来,冒犯公主,蹋顿自该受罚。”蹋顿回答道。
小公主不依不饶:“你只说受罚,却没说受什么罚,你这般欺辱我夫君,我可不允你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无媒无聘,未曾婚配,朵朵,你是个姑娘家,合该注意自己的言辞。”蹋顿语气温和,如同长兄。
朵兰眨了眨眼,没有立刻答话。
她记得很久很久之前,蹋顿一直是唤她朵朵的,有时候也会叫她阿兰。
那时候没有公主与王子,只有两个自小玩到大的玩伴,一同喂牛放羊,一同骑马高歌。
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大概是从阿达觉得楼班弟弟是个爱哭鬼,决心让她的夫婿成为乌桓的下一代单于的时候吧……
记得阿达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蹋顿的眼里是连这般愚钝的她都能看见的野心。
那一瞬间,年少的那些情分似乎都被割裂了……
朵兰清清楚楚的明白:蹋顿喜欢的是朵兰公主,而非朵兰。
兰因絮果,莫过如此。
掺杂了太多权与利的感情,她不屑要,也不敢要。
好在,总会有人跋山涉水,只为她而来,无关身份地位,无关贵贱尊卑,只是因为她是她……
会的吧?
思及此,朵兰飞快地瞥了魏扬一眼,又迅速移开眼眸。
“别叫我朵朵了,我是个姑娘家,夫君会不高兴的。”小公主吐了吐舌头,一副我和你不熟的样子。
说完了这句,朵兰小公主又继续道:“至于成亲之事,等我阿达回来,我便亲自同他讲,不劳蹋顿王子费心。”
蹋顿眼里的光黯了黯,似乎失去了些什么,又或许是意识到了一些他早已失去的东西,但是他却什么都没说。
魏扬敏锐地察觉到了小公主与蹋顿二人的情绪变化,但他只是微微拧了拧眉,不知是在烦心些什么。
她从前喜欢过蹋顿吗?
就算喜欢过,又与他何干?
欲登顶峰,注定孤独。
就算他身边终要有一人相伴,那也无法是她。
既然注定了不可能,又何必徒添烦恼?
魏扬暗自摇头轻笑,不知是在笑些什么。
“蹋顿王子还没说,若是什么都没搜出来,又该如何呢?”小公主问道。
蹋顿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蹋顿任凭公主责罚。”
“我倒也不责罚你什么,只是到时候,你须得当众给我夫君道歉!”小公主气势汹汹。
“那是自然。”蹋顿道。
于是,魏扬就和朵兰小公主蹲在一边啃着胡麻饼,看着士卒们分散开仔细地搜查他们的帐篷。
朵兰小公主颇为不满地冲着方才迎接她回来的一众女郎和汉子抱怨:“你们刚才怎么没一个帮我说话的?好生没有义气!”
“公主,那可是蹋顿王子啊,我们哪敢呀……”一女郎道。
小公主扁了扁嘴,委屈兮兮:“蹋顿有什么了不起的,就会欺负人!”
魏扬的注意力则放在了那些负责搜查的士卒身上,只见那些士卒先是检查了被放置在帐篷中央的简易木桌,查看是否有隐藏的暗格或是夹层。
接着,他们又用手中的剑柄敲击着木凳和木箱的表面,试图通过声音判断内部是否藏有异物。
他们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甚至还蹲下身子,细致地检查地面上的每一寸土地,查看是否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魏扬见这些士卒搜查得这般仔细,不由得拧了拧眉。
难道他猜错了?
蹋顿没有将布防图事先藏在这里?
不应该呀,那蹋顿怎会那般自信地要拿下他?
小公主一边啃着胡麻饼,一边小声咒骂着蹋顿,骂着骂着她眼里突然闪过一抹狡黠,脸色也变得生动起来。
朵兰小公主轻轻将魏扬拉到自己身边,悄声说道:“夫君,干啃饼子甚是无聊,朵朵给你讲个故事吧。”
魏扬见小公主眼神明亮,表情里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便暂且搁下了关于布防图一事的疑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还怕一个蹋顿不成?
魏扬扬唇一笑:“洗耳恭听。”
“蹋顿小的时候,长的没有这么高,当时他又瘦又小,也不爱说话,像个小姑娘似的。有一次他在河边洗澡,我瞧见了,他让我走开,我不听,还下河去挠他,结果你猜怎么着?”小公主眼眸亮闪闪的,语气中透露着欢快。
魏扬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恼意,语气却依旧温柔:“怎么着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朵兰捂着肚子笑个不停,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欢快的事。
魏扬眸底恼意更浓,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
另一边,在一旁看着士卒们搜查的蹋顿王子也听到了这边的声音,有些沉不住气。
她怎么什么事情都往外说?
自己与她之间的经历,在她看起来就那般搞笑吗?
蹋顿心头不快,正巧瞧见一名在角落里磨蹭的士卒,便大步走了过去,用力一脚踹向那士卒的后背。
士卒毫无防备,便重重地摔在地上,颇为疑惑:“王子?”
“你在这里墨迹些什么?”蹋顿怒道。
“回……回禀王子……”士卒低着头,语气为难。
“快说!”蹋顿又道。
见蹋顿语气加重,那士卒小心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箱子,语气古怪:“王……王子还是自己看吧!”
蹋顿依言走了过去,手一扬便打开了士卒所指的那个箱子,只见里面放着的不过是一本包装简陋的书。
他颇为不屑地冷哼一声,而后将书拿到手里,颇为随意地翻开了书页。
蹋顿盯着那书瞧了两眼,而后便飞快地合上了书本,他这举动过于突然,动作幅度也有些大,一时惊慌之下竟然掀翻了箱子盖。
“哐当”一声,箱子落地,惊煞众人。
朵兰小公主在那边正眉飞色舞地给魏扬讲着蹋顿的糗事:“后来蹋顿便掉进了河里呛了好些水,肚子里还进了一条鱼。他吐出那条鱼之后,我便告诉他,这条鱼是条母鱼,方才已经把肚子里的鱼宝宝放到了他的肚子里,所以他已经怀孕了。蹋顿他居然真的信了,还老老实实听我的话养起了胎……”
听见箱子掉落,闻声一瞥,朵兰小公主便也顾不上自己的话还没说完,就眼神兴奋地奔了过去。
小公主激动至极:“我的宝贝,不见了好久了,没想到竟被你们给找到了!”
蹋顿恨铁不成钢:“你为何要把那种东西当做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