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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香火延续与样本恒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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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租住的公寓,清冷与书卷气是唯一的迎接。台灯的光晕在书堆上摇曳。我坐下,点开那封没有主题的邮件。
正文只有一行:样本SE-2025-08-26,保存环境稳定。李奕
“保存环境稳定”这六个字,更像一句小心翼翼的祈愿或询问。她的环境或许稳定,但她真正想知道的,是我这边的“保存环境”,是否还“稳定”?是否能继续“恒湿”地守护那份共同的记忆?她在担心那份“我们”的样本,是否还完好地存在于我的世界。
我新建邮件,收件人:li.yi@nrm.se。主题栏空着。
报告:今日在南京完成高强度离散事件压力测试。系统受到直接质询,关于斯德哥尔摩及样本SE-2025-08-26。应答方式:沉默。当前状态:容器疲劳,有持续性记忆闪回。但样本保存环境核心区保持稳定。谢谦
我点击发送。邮件滑入虚空。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那份“报告”带走了部分重量。
邮件发送出去,屏幕还没暗下去,手机就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爸”。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谦儿啊。”父亲的声音传来,背景很静,像是在特意找的角落,语气是刻意压制的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暗流,“还没休息?”
“刚回来。爸,这么晚有事?”
“你周安爸妈,今天联系我们了。”父亲开门见山,省略了所有寒暄,“说你们离了。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能劝劝,看能不能……再合到一块儿去。”
我沉默。岳父母试图通过我父母施压,这并不意外。
父亲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掺进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积多年的硬涩:“他们倒是会想。当年亦如出生,商量跟谁姓的时候,他们周家那股劲头,可一点没想着‘一家人’。‘周’安,‘周’亦如……。”
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不悦的鼻音。关于孙女姓氏的旧怨,在婚姻破裂的此刻,重新成为父亲心中一根尖锐的刺。在他看来,这不仅是姓氏问题,更是周家当年“强势”的证明,是对老谢家“香火”传承的某种轻视。
“过去的事,不提了。”父亲话锋一转,但语气并未缓和,“谦儿啊,你现在是大学教授,年纪是大了点,但找对象不难!何必非要在周安这一棵树上……吊死?”他斟酌着用词,“她没能给咱们老谢家添个男丁,这……唉!”
最后这声叹息,道尽了他所有未明说的遗憾和新的期望。
“爸,这都什么年代了……”我感到一阵无力。
“什么年代香火都得续!”父亲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家族责任,“我跟你妈就你一个儿子!三代单传!你看看你,四十一了,身边没个人,也没个后!像什么样子?”
他的焦虑通过电波清晰地传递过来,混合着对周家旧怨的不满,以及对“教授儿子”如今“贬值”的担忧(在他看,离异无子就是贬值)。
“尽快找一个!”他下了指令,语气近乎命令,“找个年轻的,身体好的,还能生的!赶紧成个家,生个孩子!别让外人看笑话,更别让咱们老谢家的香火,断在你手里!”
“你妈为这事,晚饭都没吃!”母亲带着哽咽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印证着这通电话背后的家庭风暴等级。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父亲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却无比沉重的锁,试图将我锁进一个名为“传宗接代”的古老牢笼。他将我“教授”的身份视为寻找新配偶的筹码。
李奕邮件里那个需要“恒湿保存”的感性样本,在父亲“香火”论调的对比下,显得如此奢侈,如此“不务正业”。
“爸,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疲惫而空洞,“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们……别操心了,注意身体。”
又是这句苍白无力的抵挡。父亲听出了我的抗拒,沉默了一会,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凑近了话筒:“谦儿,妈求你了,别再折腾了,安安稳稳找个伴,生个孩子,妈就是闭眼也安心了……”
忙音响起。我放下手机,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父母的话,连同他们对周家的旧怨、对孙女性别的遗憾、对“香火”的执念,像一团沉重而粘稠的旧麻绳缠绕上来,与我今天承受的女儿的审判、周安的眼泪、李奕的协议,彻底绞在一起。
离心机在超负荷运转。正在将我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撕裂。回不去的“周家”,与进不去的“谢家香火”谱系,还有那个悬在八千公里外、需要“恒湿保存”的斯德哥尔摩雨夜……
九十天的分析,背景噪音已震耳欲聋。我不仅是情感上的漂泊者,更是两个时代、两种价值体系激烈冲撞的战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