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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样本的异常波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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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我走进实验室。熟悉的景象——离心机低鸣,试剂冷香,电脑屏幕闪烁着未完成的图表。学生们陆续到达,恭敬地打招呼:“谢教授早。” 我点头回应,试图让自己迅速进入“谢教授”的角色,一个专注于地质学的学者。
但今天,“进入”变得异常困难。
我打开电脑,准备审阅一篇论文。屏幕上是波罗的海某岩芯的碳十四数据曲线。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邮箱图标——没有新邮件,距离下一个可能的联系窗口(她的工作时间)还有数小时。我强迫自己聚焦,但“波罗的海”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昨晚的记忆:她那封关于“样本保存”的邮件....
“教授,”一个研究生拿着样品过来,“您看这个太平洋岩芯的硅藻丰度曲线,在MIS-3阶段这个尖峰,会不会是局部上升流导致的?”
MIS-3(海洋同位素阶段3),大约对应……三万到六万年前。我的思绪却跳到了另一个时间尺度:两万年前。那个海岛上,奕曾在沙地上画过简易的潮汐曲线,讨论过洋流变化对岛屿食物来源的影响。眼前的曲线和数据,突然与记忆中的篝火、星光、和她冷静分析的声音重叠。
“教授?”学生疑惑地又叫了一声。
我猛然回神,压下那不合时宜的联想。“嗯,有可能。但需要结合有孔虫氧同位素数据,排除全球冰量变化的背景噪音。”我的回答专业而流畅,大脑的某个部分仍在精确运转。但我知道,我的“学术纯净性”已经被污染了。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可能滑向一段私人记忆。
午间,在教师餐厅遇到系里一位相熟的、同样已婚已育的男同事老张。
他端着餐盘坐下,寒暄几句后,忽然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的调侃:“老谢,听说你……恢复单身了?可以啊,这下自由了。
有什么打算?系里新来的那几个博士后,有个别挺不错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在同事眼中,我的离婚似乎自动开启了某种“猎艳”或“重新开始”的许可。这善意却粗浅的关心,与父亲“赶紧找一个生孩子”的催促,在李奕“样本需恒湿保存”的协议面前,形成了荒诞的对比。我既无法进入同事那种世俗的、轻松的叙事,也无法向他们解释我正身处一个多么精密而痛苦的“分析”之中。
“暂时没想这些。”我简短地回答,终结了话题。同事识趣地转聊起项目申请。
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窗外是校园的绿意和年轻学子穿梭的身影,充满生机,却与我隔着一层玻璃。我拿出手机,点开加密记事本。距离凌晨三点的窗口还有很久,但我开始尝试起草那份“日志”。
我需要把昨天的经历,编码成她能理解的格式:
事件编码:FMLY-DSPTR-01(家庭离散事件-01)。子编码:OFFSPRNG-QRY(后代质询)。
生理参数:静息心率(待测),主观疲劳度:8/10。
认知标记:记忆闪回频率:高。触发词:“斯德哥尔摩”、“雨”、“样本”。
环境锚点:已记录。新增:实验室离心机型号Eppendorf 5430R,运行声音分贝:约65。
系统状态:容器稳定性:临界)。核心样本完整性:已维持。
写下这些冰冷代码的过程,像一种自我治疗,也像一种忏悔。它将混乱的情感苦难,变成了可供传输、可供“另一名研究员”分析的数据。这让我感到一丝可悲的掌控感。
临近下班,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周安发来的。非常简短:“亦如宿舍已经安顿好,情绪稳定。勿念。”
附了一张照片,是亦如书桌的一角,台灯亮着,旁边摆着我们从家给她带的一个小玩偶。照片角落,能看到半本摊开的《陈阅增普通生物学》。
这条信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刚勉强平静的心湖。它提醒我,那个我伤害了的“家庭系统”仍在自行运转,周安在履行母亲的职责,向我这个“外人”通报情况。她的“勿念”二字,更像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声明。而那张照片,又带来一丝细微的、属于过往生活的刺痛。
离心机在实验室里真实地旋转着,处理着来自太平洋万年前的泥沙。而我体内的那台“离心机”,也在疯狂运转,处理着来自过去、现在、未来的无数情感微粒。实验室是我的避难所,也是我的观察站。在这里,我既是研究者,也是被研究的、最复杂的那个“样本”。
九十天的分析,在实验室的日光灯下,在数据的间隙里,在同事的闲聊和前任妻子的例行通报中,已经悄然开始了第一天的数据采集。
而今晚,我将第一次尝试,将这部人脑“离心机”分离出的部分数据,发送给八千公里外,那个或许能真正理解这份“实验报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