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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树荫下的审判与返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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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下,最后的时刻。亦如绞着资料袋提绳,低头沉默。四周是新生的喧嚣和家长絮絮的叮嘱,我们三人站在一小片相对安静的树荫里,像暴风眼中突兀的寂静。
周安拂一下亦如的额发,声音很轻:“到了宿舍,给我发个定位。”亦如“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只剩冰凉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我搜刮着词汇:“照顾好自己,有事……”
“爸。”她忽然开口,声音像一块冰投入凝滞的空气。
我心头一凛。她看着我,语速缓慢,字字清晰:“你去斯德哥尔摩,见到你想见的那个人了,对吗?”
没有前缀,没有迂回。她直接使用了“斯德哥尔摩”这个地理坐标,和“想见的那个人”这个心照不宣的指代。她不是询问,是确认。她拆穿了我所有关于“工作”、“研究”的薄壳,直指核心——连她妈妈都未必如此直白揭破的核心。
周安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打断,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仿佛还在检查背包的姿势,僵在原地。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背上投下晃动的、破碎的光斑。
我如遭雷击,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我看着她,我的女儿,在她即将独自远行的这个瞬间,没有索求安慰,没有表达不舍,而是用一个问题,为我、为我们这个即将彻底解散的家庭,完成了最后的定性。
我的沉默,就是答案。亦如看着我脸上无法掩饰的震动与挣扎,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也终于熄灭了。那不是愤怒的熄灭,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了然,以及了然之后的、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荒芜。
她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完成了一项早已知道答案的验证。然后,她移开目光,不再看我,也不再看周安。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们,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能砸进人心底:“我上去了。”“你……们,回去吧。”
她没有说“再见”。她用了“回去”。回哪里去呢?回那个已经不再是“家”的物理空间。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一次也没有回头。树荫下,只剩下我和周安。阳光刺眼,周围的欢声笑语潮水般涌来,却更衬得我们之间的寂静震耳欲聋。
车子驶离南京。车厢里只剩下我和周安,后座空荡荡的。沉默有了重量。半小时后,周安开口,声音很平:“她那个衣柜的滑轨,你拧螺丝时应该再往右调两毫米。”
“嗯,”我说,“下次可以找维修工。”
“我跟她说过了。”她答,视线依然看着前方。
对话中断。又是沉默。
将入上海界时,她再次开口:“紧急联系人填了我。备用栏空着。”她顿了顿,像通知行政事宜。“如果你觉得需要,可以让她加上你的。”
车子滑入熟悉的地下车库,停稳。引擎熄火后的寂静骤然降临,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高速公路漫长的嗡鸣。
周安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扣。车库昏暗的灯光从车窗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静默。过了大概十几秒,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没有来时的紧绷,也没有归途中的那种理性疏离,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谢谦。”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在密闭的车厢里却异常清晰。
我看向她。她声音很轻,“能……拥抱一下吗?”
这空气凝固。斯德哥尔摩的雨夜、邮件的叮嘱、待分析的样本——在这一刻筑成无形屏障。我无法在未晾干的灵魂里,拥抱另一具遗骸。
避开她的目光,我说:“周安……对不起。不了。”时间仿佛被拉长。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周安脸上的平静碎裂了。一滴眼泪滚落,接着是更多。她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静静流淌。
她没看我,推开车门。“嘭”的一声轻响,将我隔绝在内。我僵硬地坐着,看副驾驶座上的痕迹缓缓回弹。那上面残留着她的体温,和眼泪的咸涩。我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革。
离心机发出了低沉而痛苦的鸣响。一个新的、沉重的样本被强制注入:一次被拒绝的拥抱,和无声崩溃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