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之潮间带》灼道先生

6、第六章 离心式送别

　　清晨六点五十分，我将车开进熟悉的地下车库。阴凉的空气混合着轮胎和灰尘的气息，几盏节能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轻响。停好车，我坐电梯上楼。

　　门开着，周安和亦如正在做最后的清点。岳父岳母也来了，比昨天更早，手里提着几个崭新的超市购物袋，里面是包好的水果、零食和几瓶矿泉水。

　　“小谢来了。”岳父点点头，接过我手里一个看起来较重的收纳箱。“我帮你拿下去。”

　　岳母拉着亦如的手，反复叮嘱着那些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到了就给外婆发微信……跟室友好好相处……钱不够一定说……”

　　我们一起将最后几件行李搬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五个人挤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梯下降时轻微的失重感。亦如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周安看着电梯门反射的模糊人影，岳母的目光则一直粘在外孙女脸上。

　　来到车旁，开始装车。后备箱很快被塞满，一个行李箱甚至需要放到后排亦如的脚边。

　　岳母一直围着车转，忽然想起什么，又拉开后座门，把两盒酸奶塞进亦如的背包侧袋：“路上喝，别饿着。”

　　所有东西安置妥当。岳母终于停下来，站在驾驶座窗外，眼圈又开始发红。她隔着车窗玻璃，伸手摸了摸亦如贴在窗上的手的位置。

　　“行了，让孩子走吧，别耽误时间。”岳父在一旁低声说，手轻轻搭在岳母肩上。

　　岳母点点头，退后一步，用力挥了挥手，嘴角努力向上扯出一个笑。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两位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岳母一直挥着手，岳父站得笔直，直到车子拐出车道，驶入清晨微亮的街道，他们还站在那里。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引擎声之外的绝对安静。

　　车内陷入引擎声外的绝对安静。周安挺直的背脊泄露了平静下的紧绷。亦如戴着耳机望向窗外，像一块无声的磁石，牵扯着所有未出口的言语。

　　导航的女声成了打破沉默的唯一工具。车子汇入早高峰，对话简短必要，没有延伸。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我清晰感觉到三个人的离心力——我们被共同目标暂时捆绑，思绪却飞向不同的维度。

　　车子驶入南京，暑热扑面。学校周围挤满车辆和新生家庭。找到车位，热浪与人声瞬间击碎车厢的沉默世界。

　　志愿者热情地帮我们，引领报到。报到流程比想象中顺畅。在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核验录取通知书、身份证，领取校园卡和新生资料袋。工作人员和志愿者的效率很高，队伍移动得并不慢。

　　周安紧紧跟着，神情专注，暂时忘记了一切。她此刻只是一个送女儿入学的母亲。

　　宿舍在四楼。我提前预约的家政人员利落地将行李运送过来，家政师傅利落地将几个大件行李稳妥地运送上楼。这让我们免于在拥挤的楼梯间狼狈搬运。周安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

　　亦如的宿舍是四人间，我们到得不算最早，已经有一个床铺收拾好了，但室友还没来。房间不大，略显陈旧，但还算干净。窗户开着，能听见楼下热闹的人声和广播声。

　　家政师傅将行李放在指定位置后便离开了。接下来是更琐碎的内部整理：擦洗床架、柜子，铺床垫，挂蚊帐，整理衣物，摆放日用品……周安立刻进入了状态，她指挥若定，告诉亦如什么放哪里，并亲自动手擦拭。她的动作麻利、有条不紊，仿佛将所有的情感都暂时收纳起来，投入到了眼前这项具体而紧迫的任务中。

　　我插不上太多手，主要帮忙安装一些需要力气的部件，比如拧紧床架的螺丝，把沉重的箱子推到床下。

　　大部分时间，我只是站在这个拥挤、闷热、充满陌生女孩即将开始新生活气息的小小空间里，看着周安忙碌的背影，看着亦如略带生疏地尝试整理自己的物品。

　　这个场景如此具体，如此“正常”，正常到几乎让我产生错觉——我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在完成一件人生中重要而喜庆的仪式。但空气中那层无形的隔膜，亦如偶尔投来的、迅速移开的目光，周安与我之间仅限于必要事务的、简短的交流，都在时刻提醒我现实的底色。

　　离心机在这个陌生的、喧嚣的、充满青春汗味的宿舍里，依然在转。它此刻记录的，是周安擦拭柜子时用力而专注的指节，是亦如将一件衣服挂进衣柜时微微颤抖的手，是我站在房间中央那无所适从的、仿佛多余的存在感。

　　这些，都将成为“送行”这个样本中，无法忽略的微观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