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过的池塘》冬时霁

2、好久不见

　　开学第一天的流程并不复杂，领书、排座位、讲校规、班会。
　　池琰坐在林风屿旁边，安安静静，不多话，不东张西望。
　　有人看过来，他也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自己的书本。
　　他生得清秀，气质又软，不惹眼，却让人觉得舒服。
　　班主任在讲台上讲注意事项，林书白好几次忍不住回头看他，都被祁亦安偷偷拽回去。
　　江婉和顾清迟坐在不远处，偶尔抬眼朝这边望一眼，眼神温和。
　　他们五个从小一起长大，早就习惯了六个人的位置。
　　这六年空着的那一块，好像从今天上午开始，终于被填满了。
　　林风屿没怎么听讲话，注意力一直轻轻放在旁边。
　　池琰坐得很直，手指把书本摆得整整齐齐，连笔袋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一看就是长期一个人生活，习惯了秩序，也习惯了不打扰别人。
　　他记得小时候的池琰也是这样。
　　安静，细心，会注意到别人不开心，却从来不说自己难不难过。
　　桌肚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风屿余光瞥见，池琰在翻找东西，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侧头，声音压得很低：
　　“找什么？”
　　池琰愣了一下，抬头小声道：
　　“笔记本，好像忘带了。”
　　他早上出门太急，加上刚转学东西多，漏了一两样很正常。
　　换做别人可能会有点慌，但池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打算等会儿下课再去买。
　　林风屿没多说什么，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本全新的软面抄，撕开封皮，推到他面前。
　　“先用这个。”
　　池琰愣住：
　　“不用，我等下自己去买就好。”
　　“我多的。”
　　林风屿语气平淡，不带半点刻意，
　　“上课先记。”
　　他没有说“我给你”，也没有说“特意给你准备”，只是用最不让人有负担的方式，递过来。
　　池琰看着那本干净的笔记本，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封面。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顺手就替他想到。
　　他小声说了句：
　　“谢谢。”
　　“嗯。”
　　林风屿应了一声，重新转回头听讲，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抽屉里那几本多出来的本子，是他早上出门前下意识多装的。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可能会用得上。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炸开。
　　林书白第一个扑过来，趴在池琰桌前，眼睛亮晶晶：
　　“池琰池琰，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吧！我们带你去吃最好吃的窗口！”
　　祁亦安立刻凑过来：
　　“对对，二楼的香锅和盖饭都超绝，我跟你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不行。
　　江婉和顾清迟也走了过来，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
　　六个人自然而然围在一起，像从来没有分开过那六年。
　　池琰不太擅长应付这么热闹的场面，却也不反感。
　　他只是安安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他擅长观察别人的情绪，一眼就看得出来，眼前这些人是真的开心他回来。
　　没有客套，没有疏远，没有试探。
　　林风屿靠在椅背上，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少年。
　　清秀的侧脸，垂着的眼睫，安静又柔和。
　　他忽然开口，打断还在叽叽喳喳的两个人：
　　“别围着他，刚转来，让他先缓一缓。”
　　语气不算重，却很管用。
　　林书白立刻吐了吐舌头：
　　“哦——好嘛好嘛，我们不吵你了。”
　　祁亦安也嘿嘿一笑：
　　“那中午食堂见！”
　　几个人散开后，座位旁终于安静下来。
　　池琰侧头看了林风屿一眼，对方正低头翻着课程表，侧脸温和。
　　他心里轻轻一动。
　　从小到大，林风屿总是这样。
　　不会让他为难，不会让他尴尬，会在他不自在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围。
　　他轻声说：
　　“刚才，谢谢你。”
　　林风屿抬眼，看了他一瞬，轻轻摇头：
　　“没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声音很轻：
　　“以后不习惯，就跟我说。”
　　池琰心口微微一暖，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说自己有多不习惯，没有说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有多紧绷。
　　他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不麻烦别人。
　　可有人愿意这样问一句，已经足够让他觉得安稳。
　　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讲课速度很快，刚上来就是一堆知识点梳理。
　　池琰之前的学校进度不一样，有些地方听得有点跟不上。
　　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被旁边的林风屿捕捉到。
　　林风屿没有立刻转头，也没有出声打断上课，只是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步骤，轻轻推到池琰能看见的位置。
　　字迹工整，步骤清晰，刚好是他没听懂的那一段。
　　池琰低头一看，瞬间明白过来。
　　他侧头看了林风屿一眼，对方依旧看着黑板，好像什么都没做过。
　　可池琰心里清楚。
　　他是故意的。
　　是特意，写给他看的。
　　鼻尖轻轻一酸，他赶紧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在草稿纸上。
　　他从小就坚强，再孤单再委屈都没哭过。
　　父母不管他，家里空荡荡，一个人转学，一个人生活，他都撑过来了。
　　可这样不声不响、不张扬、不越界的温柔，却让他有点扛不住。
　　林风屿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他。
　　看见池琰耳尖微微泛红，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收紧。
　　他没有戳破。
　　池琰太会藏，太懂事，太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
　　逼太紧，只会让他往后缩。
　　林风屿有的是耐心。
　　六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开始涌动。
　　林书白和祁亦安早就收拾好，在前面等着他们。
　　江婉和顾清迟背着书包，站在一旁，安安静静。
　　六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人潮拥挤。
　　林风屿很自然地走到池琰外侧，替他挡开一部分人流。
　　动作自然得像本能，没有任何刻意。
　　池琰走在他内侧，脚步轻轻的。
　　他没有说什么，却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香味弥漫。
　　林书白熟门熟路地带队：
　　“走！我带你们去抢最好吃的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祁亦安立刻跟上：
　　“冲冲冲——”
　　江婉和顾清迟无奈地笑了笑，也跟着加快脚步。
　　池琰看着前面打打闹闹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身边温和的少年。
　　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林风屿的肩膀上。
　　六年。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走下去。
　　没想到，会在这样普通的一天，重新遇见这群人。
　　重新遇见，那个从童年开始，就一直护着他的人。
　　林风屿侧头，对上他的目光，轻轻问：
　　“怎么了？”
　　池琰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干净的笑。
　　“没什么。”
　　就是忽然觉得，
　　这个夏天，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林风屿看着他的笑容，眼底悄悄柔和下来。
　　不急。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