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37、^_^ 无

　　高铁站入口处的人流比想象中多。

　　陈修齐把车停在临时落客区，没有熄火。

　　陈又知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拉杆推到最高，轮子在柏油路面上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行李箱放稳，直起身，看了陈修齐一眼：“那我进去了。”

　　“嗯。”

　　“你回去的路上开慢点。”

　　“知道。”

　　陈又知站在那里，他捏了捏拉杆：“……那我走了。”

　　“到了发消息。”

　　“好。”

　　陈又知转身往入口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他没有回头。走了十几步，他侧过头挥了一下手，没回头，算是说了再见。陈修齐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个背影被入口的玻璃门吞没，阳光落在玻璃表面，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副驾驶座的安全带扣没有完全收回，金属扣垂在座椅边缘，轻微的晃动。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坐在那里看着前方。

　　车窗外的人群来来往往，有人拎着行李小跑，有人牵着小孩的手蹲下来系鞋带。他多停了一阵子，然后打着方向盘，驶出落客区，汇入车流。应天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一片安静，红绿灯交替变换，行人在斑马线上走着，路边的梧桐树把影子投在地面上。

　　陈修齐开着车穿过那些他走过三年的街道，驶入别墅区的大门，停在院子里。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正在风里翻动着，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晃成细碎的光斑。

　　下了车，推门进屋。

　　玄关里少了一双鞋，架子上少了一把钥匙。客厅沙发上陈又知经常坐的位置凹陷已经弹回去了。茶几上那本他没看完的书还摊着，翻到三分之二的位置，书脊朝上，页脚有一道折痕，像是看到一半被人叫走就没有再回来。

　　陈修齐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像是等着那个位置重新坐回去，但它一直是空的。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翻动着，阳光在叶面上滑来滑去，没有人会突然从身后走过来说“你又在发呆”。

　　陈修齐静静的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回水槽，上楼。经过陈又知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很整齐，床单铺平了，书桌擦干净了，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看见墙角那个空了的行李箱位置。

　　转过身，走回自己书房，坐下来，翻开一份文件。纸面上的字是清晰的，但目光落上去的时候没有立刻被接住。他低了一会儿头，忽然把文件合上，靠进椅背里。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翻动的声音。没有脚步声经过走廊，没有人在楼下喊“陈修齐，吃饭了”。

　　陈修齐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手机看了看，划开屏幕。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思考自己在等什么，在期待什么。

　　现在不就是和自己的那个世界一样吗？

　　恢复了平静，沉寂。

　　傍晚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陈修齐拿起来，是陈又知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宿舍的窗户外面，远处能看见一小片海，夹在两栋楼之间。照片拍得有点歪，像是随手举起手机按了一下。

　　陈又知：【我到了^_^，宿舍窗户能看到海，而且食堂的饭比应天便宜的太多！】

　　陈修齐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嗯”发了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像是还等着什么，但那边没有再回复。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外面的天正在变暗，窗外的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最后一层余晖里看起来厚了一些。

　　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摸到手机看了一眼，陈又知半夜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字，只有一句话。

　　陈又知：【晚安(?3[▓▓] 】

　　发送时间是一点二十三分。

　　他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一会儿，知道陈又知认床，知道他在新地方的第一晚肯定睡不着。

　　他也回了一个字

　　陈修齐：【安(?3[▓▓] 】

　　然后他放下手机翻身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好像哪里和昨天不太一样。

　　陈修齐低头冲掉脸上的水，把毛巾挂回去。

　　镜子里的人看着镜子外面的人，什么也没说，但他看见自己脸上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叹气，是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出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人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停下来时才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少到屋檐下的阴影都浅了一个人的宽度。

　　陈修齐走下楼，厨房里飘出一阵淡淡的粥香。

　　习姨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粥，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先生醒了？粥刚熬好，还热着。我给您盛一碗。”

　　陈修齐站在楼梯口，像是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有人在这里。“……您怎么来了？这个时间您不是...”

　　习姨打断他，“又知跟我说，他去上学，让我早上过来看看您。”习姨盛了一碗粥放在餐桌上，“他说您一忙起来就不吃饭，让我二十四小时全程盯着点。”说到这习姨摇头笑笑，“这个孩子，对先生太上心了。”

　　陈修齐：.......

　　有点脸热怎么回事。

　　陈修齐无言的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低头看着那碗粥，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热气正在慢慢升上来。他没有立刻动勺子：“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晚上，他到了学校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习姨把一碟小菜放在旁边。

　　陈修齐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米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习姨在自己那份面前也坐下喝了几口，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

　　窗外光正亮起来，鸟鸣穿过树影落进来，碗沿在阳光下被照出细碎的光点。习姨喝完粥站起来收碗：“先生，您今天有什么安排？”

　　“去公司。”

　　“那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习姨站在水槽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我晚上做了饭放冰箱里，您回来热一下就行。”她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她侧过头补了一句，“他说您胃不好，让我多做点面食。”

　　陈修齐没有接话，他拿起筷子，把那碟小菜吃完。窗外的光正在慢慢变亮，桌面上那碗粥已经见底了。他站起来，把空碗放进厨房水槽里：“那晚上我回来吃。”

　　习姨背对着他洗碗：“哎，好。”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看，是简回发来的消息。

　　没有铺垫，没有前因，只有一句话。

　　简回：【一个人在家？】

　　陈修齐看着那行字，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陈修齐：【你怎么知道？】

　　简回：【猜的^_^】

　　陈修齐没有接话，简回也没有追着问，但隔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

　　简回：【晚上有空的话，出来吃饭^ ^】

　　陈修齐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阳光正从百叶窗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把字迹边缘照得发亮。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梧桐树，风还在吹着，树叶还在翻动。房间还是空的，碗里的面正在慢慢变凉。

　　他低头打了一个字。

　　陈修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