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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等我回来 无 ...

  •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下旬到的。

      那天陈又知正在客厅里看手机,门铃响了。

      习姨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青岛大学的校徽。习姨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寄件方,回头往客厅里喊了一声:“又知!录取通知书!”

      陈又知站起来走过去,手指在信封边角停了一下。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看了一遍,抬头说了一句:“青岛大学。”

      “录上了?”

      “嗯,录上了。”

      习姨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通知书:“青大啊,那可是好学校了。”

      陈又知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青岛大学经济学院”

      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淡淡道,“还行吧。”

      “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激动一下。”

      “激动在心里。”陈又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在心里高兴完了。”

      他站起来走进客厅,站在楼梯口往上喊了一声:“陈修齐!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楼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脚步声。陈修齐从书房出来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哪所?”

      “青大,经济学院。”

      陈修齐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楼梯上没有走下来,隔着半层楼的距离看了陈又知几秒,然后开口:“海边的那个?”

      “嗯。”

      “那你能看见海了。”

      陈又知仰头看着他:“你去过?”

      “去过一次,不过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

      “怎么样?”

      “风很大,但很好看。”他走下来,经过陈又知身边的时候把那张通知书拿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晚上出去吃吧,庆祝。”

      “好。”

      陈又知接过通知书的时候又问了一句:“那我妈那边……?”

      “你告诉她吧,她应该比我更想知道。”

      陈又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我现在跟她说。”

      他拨了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喂?又知,怎么了。”

      “妈,录取通知书到了。”

      “真的!哪所学校?”

      “青岛大学经济学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李娟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青大啊?那可是好学校了。”

      “嗯。”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多做几个菜。”

      “明天吧。”

      “行,把修齐也带上。”李娟的语气很平常,“他应该出力不少。”

      陈又知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好,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抬头:“我妈让你也去。”

      “听见了。”

      “你去吗?”

      “去。”

      陈又知看了他两秒:“你答应得倒是快。”

      “你妈做的饭比你做的好吃。”

      “……你再说一遍?”

      “你妈做的饭比你做的好吃。”

      陈又知盯着他看了几秒:“...行,陈修齐,你有种。”

      陈修齐礼貌笑笑。

      习姨也在旁边乐呵乐呵,“哎,要不是我最近晚上有事,不然就给你们做了。”

      陈修齐点点头:“没事,您忙您的,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陈又知阴阳怪气:“是啊,吃我那难吃的饭养你。”

      陈修齐:“......”

      晚上选了一家老城区的小馆子,店面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张旧海报,像是开了很多年没换过装修。陈修齐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陈又知低头喝了口水:“你以前去青岛干嘛?”

      “当时出差路过。”

      “那你看到海了吗?”

      “看到了。”

      “好看吗?”

      陈修齐想了想:“傍晚的时候,海面是金色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陈又知低头又喝了一口水:“那我以后也能看见了。”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陈又知忽然放下筷子:“你帮我填志愿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我能录上?”

      “不完全是。”

      “那你怎么敢填的?”

      “我看了你三年的成绩。最后一次模考你在全市前一百,志愿是捡回来的。”

      陈又知低头笑了一下:“那你对我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因为我见过你考四十五分的样子,也见过你考一百一的样子。我知道你走到哪一步了。”陈修齐说,“而且青岛离应天不远,高铁两个多小时。”

      “你查过?”

      “填志愿的时候查过。”

      陈又知看着他:“你是怕我走太远?”

      “不是怕你走太远。”陈修齐夹了一筷子菜,“是怕你走太远之后,回来太麻烦。”

      “那你还让我填青大?”

      “因为你适合去一个有风的地方。”

      陈又知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下次可以一起来。”

      “去青岛?”

      “你不是说海很好看吗?”

      陈修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看情况。”

      吃到一半陈又知放下筷子:“你那个世界里,我上的是哪所大学?”

      陈修齐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不是青大。”

      “那是哪?”

      “一所普通大学,在应天本地。”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那个世界的我,没有你这样的机会。我要顾及家里的事。”

      陈又知看着他,像是在那段话下面翻找什么东西。他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开口:“那你后悔吗?”

      “没,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计划好的。”

      陈又知点点头,没有再问。他低头把那口菜咽下去,过了很久才说:“那你这次,会来青岛看我的毕业典礼吗?”

      陈修齐放下筷子,像是在想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才不会太重:“等你毕业那天再说。”

      “那你要提前买票。”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一定会来的。”

      陈修齐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向窗外的夜色。他看了很久,陈又知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没有收紧,像是在那个距离里看见了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天中午,陈又知和陈修齐到了李娟家。

      李娟系着围裙开的门,动作利落地把两人让进来:“来了?洗手,马上开饭。”

      陈又知换了鞋走进厨房想帮忙,被李娟推了出来:“今天你是主角,坐着等就行了。”陈修齐倒是自然地跟了进去,拿起碗筷摆桌,李娟也没有拦他。隔着半开的厨房门,陈又知听见两个人的对话混在水流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里传出来,低低的,听不真切。

      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

      李娟做了一桌子菜,碗碟摆满桌面。她给陈又知夹了几次菜,给陈修齐也夹了好几次,语气很平常:“你以后周末要是回来,就跟又知一起回来。不用天天跑,但一个月至少回来一趟。”

      “知道了,妈。”陈又知说。

      李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向旁边的人:“你也是。”

      陈修齐正在低头喝汤,闻言没有抬头,但他那句“好”说得比平时轻一点,像是怕太大声会把它打碎。

      从李娟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街道照成暖黄色。

      陈又知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正锁门的李娟:“妈。”

      “怎么了?”

      “反正离开学还有一阵子,”陈又知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李娟锁门的动作停了一下,直起身看着他:“去哪?”

      “威海吧,不太远。”

      李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陈修齐,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然后她问:“你什么时候想的?”

      陈又知:“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跟陈修齐在客厅聊了。”

      李娟转头看向陈修齐:“修齐,你去过威海吗?”

      陈修齐思考好一会:“去过,高铁两个多小时,人不多,海边有一条很长的栈道。”

      李娟站在那里想了一下,然后把钥匙放回口袋里:“那行,去吧。正好我也好久没出去过了。”

      陈又知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我来订票。”

      “你会订吗?”李娟问。

      “......妈!”

      李娟笑着点点头,“好好好,妈不逗你了。”

      陈修齐看着他们两个,也跟着笑笑。

      三天后他们到了威海。

      高铁两个半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开阔的海岸线。

      李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没有说话。

      陈又知坐中间,陈修齐另一边。

      车厢里人不多,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到了之后他们住在海边一家不大的民宿,白墙,蓝窗,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两张藤椅。老板娘是个话不多的人,把钥匙递给他们之后只说了一句:“早饭七点半到九点,厨房可以自己用。”然后就去忙别的了。

      三个人把行李放下之后,陈又知站在院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海在不远处,隔着一条马路和一片矮矮的松林,能听见浪声。

      “现在去吗?”陈又知问。

      李娟正在整理东西:“你们先去,我收拾完就来。”

      陈又知和陈修齐先出了门。

      穿过那片松林的时候沙地踩上去有点软,松针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海边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海面比想象中大,大得一眼望不到边。陈又知脱了鞋踩在沙滩上,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陈修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脱鞋,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不来吗?”陈又知问。

      陈修齐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沙滩上站定,看着远处的海面。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很久以前见过的轮廓。

      李娟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瓶水。她把其中两瓶递给陈又知和陈修齐:“那边有个长椅,坐着歇会儿吧。”

      三个人坐在海边的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落在皮肤上像是很轻的抚摸。远处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波浪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过了很久李娟开口:“你开学之后,想家了怎么办?”

      陈又知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闻言愣了一下:“……想家就回来呗。”

      “高铁两个多小时嘞。”

      “那也近。”

      李娟没有再接话,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海面。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以前也说,以后要带我去看海。”她顿了一下,像那句话是顺口说出来的,又像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后来他走了,就没去过。”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陈又知侧过头看着她,她正在看海,表情很平静,像是那句话已经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他转回去也看着海面,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均匀而缓慢。“那以后我带你来看。”

      陈修齐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没有插话。但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像是那句话也落进了他的耳朵里,他没有动,但也没有避开。

      傍晚的时候他们沿着那条栈道走了一段。

      天色正在变暗,海面从蓝色变成灰色又变成暗金色,风比下午更大了一些。栈道很长,走在上面能感觉到木板在脚下微微颤动。陈又知走在前面,李娟走在中间,陈修齐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松散而自然。走了一段之后陈又知停住,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有一艘船正在慢慢移动,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水痕,在暗金色的海面上渐渐散开。

      “你在那个世界,有没有带她来看过海?”他问的是陈修齐,声音不大,刚好能被风带到他那边。

      陈修齐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这次补上了。”

      陈修齐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那艘船,船影正在慢慢变小,水痕也在变淡:“嗯。”

      李娟站了一会儿,海风把她吹得拢了拢外套:“我有点累了,先回民宿歇会儿。你们再待一会儿也行。”

      陈又知转头看她:“我送你回去。”

      “不用,就几步路。”李娟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看你们的。”她转身沿着栈道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风把她外套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她的身影在海天交界处越走越远,直到拐过松林那丛矮树,完全看不见了。

      栈道上只剩两个人。

      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均匀而缓慢,像呼吸。

      陈又知靠在栏杆上,陈修齐站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海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那种不用找话说的安静,在某个时刻终于落定下来,像石子沉到水底之后不再移动。

      过了很久陈又知开口:“你那个世界,有没有跟谁一起看过这样的海?”

      “没。”

      “哇塞,那我是你的第一次诶。”

      “嗯。”

      陈又知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船了,只剩下暗金色的光正在一层一层地变淡。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凉意,他侧过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陈修齐也在看海。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陈又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来:“我以前没想过会跟你一起站在海边。”

      “...怎么想这些。”

      陈又知侧过头看他,“用来打发上课时间呐,不然很累。”

      陈修齐点点头:“那确实。”

      陈又知听闻,揶揄的看他:“怎么,你也走神过。”

      陈修齐大大方方承认:“还被老师抓到过。”

      陈又知勾唇:“陈修齐战绩可查。”

      天边,光正在从暗金色变成灰蓝色,栈道尽头亮起了一盏路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木板表面,像是替什么人留着一个位置。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陈又知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陈修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坐着。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你怎么不进去?”

      “透气。”

      陈又知靠进藤椅里:“你觉得我妈今天开心吗?”

      “她看海的时候笑了。”

      陈又知侧过头看他,“嗯。”过了一会,叹气,“诶,要是我爸还在,说不定我妈会在海边待很晚才回来。”

      陈修齐没有接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过了好一阵,陈修齐才道:“可能是,天命吧。”

      这句话过后,两个人坐在夏末的晚风里,没有再说话。远处的海浪声隔着松林传过来,轻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折痕很深,但没有被撕破。偶尔有一阵稍大的风声穿过院子,把藤椅旁边的落叶吹动几步。

      陈修齐靠在藤椅里,看着院子门口的方向,从那里望出去,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极淡的光。他坐了很久,久到陈又知以为他睡着了,侧过头看他,发现他眼睛是睁着的。

      陈修齐正在看着那线正在收拢的光,像一个站在岸边等着什么的人。风还在吹,海还在响,那线光慢慢变淡、变细,最后融进了夜色里。他还在那里坐着,像是要等到下一个天亮才会站起来。

      海浪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被沙滩接住,带回海里。

      开学的前一个周末,陈又知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一些生活用品,几件衣服、几本书、那支钢笔,还有那个他攒了三年的铁盒。他把铁盒放在行李箱最底层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那叠便签,边角都压平了。他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盖子放回行李箱底层,盖好,没有拿出来。

      陈修齐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东西收好了?”

      “差不多了。”

      陈修齐点点头,没有再问别的,转身准备走。

      “你不问我别的?”陈又知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陈修齐停住,回头看他:“问什么?”

      陈又知安静了一会:“算了,没事”

      陈修齐看了他好一阵,转身走了。

      陈又知蹲在行李箱旁边,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走远了,低头看了一眼行李箱里那个铁盒的位置,然后拉上拉链。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行李箱表面形成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线。陈又知站起来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夏末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像秋天正在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过来。他知道那些便签他不会扔掉,就像那个人也还在留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陈又知站起来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想了一会自己还要干什么,然后跑去书房。

      “陈修齐!”

      陈修齐扶额翻阅手上的资料,“没死。”

      “我走之后,你要记得按时吃饭。”

      “嗯。”

      “记得早睡,不要忙太晚。”

      “这个我尽量。”

      “......”

      陈修齐合上资料,看他:“还有吗?”

      “嗯...记得,”陈又知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等我回来。”

      陈修齐看着他:“......好。”

      八月末,开学前一天。

      陈又知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行李箱。陈修齐在门口等他,没有催他上车。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板地面上形成细碎的光斑。

      陈又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他住了三年的房子,那扇门、那扇窗、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石阶上两个人并排坐过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车子开出院子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后视镜,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开。车子安静地行驶着,街景在窗外慢慢后退。

      陈又知靠进椅背里。

      车窗外的树影和光斑交替着从他脸上掠过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个人正在看前方的路,窗外的光落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陈又知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想着这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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