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38、周末见(¦3[▓▓] 无

　　开学后的第一周，日子像是被调慢了半拍。

　　陈修齐每天按时去公司，开会，签文件，处理邮件。

　　一切和以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他发现自己会在某些固定的时刻看手机，比如中午十二点左右，比如傍晚六点，比如晚上十点。

　　以前他从不看时间，现在他知道这些时刻对应着什么，食堂开饭、下课、宿舍熄灯。

　　陈修齐从不承认自己在等，但手机响的时候他会先拿起来看。

　　周三晚上，陈又知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灰色的猫蹲在宿舍楼下，胖得像一只小海豹，对着镜头眯着眼。文字跟在后面。

　　陈又知：【我们宿舍楼下的猫，叫胖虎。感觉它比我还像这个学校的主人】

　　陈修齐看着那张照片，打了一行字。

　　陈修齐：【你喂它了？】

　　陈又知：【喂了。它吃了我的火腿肠，然后走了。渣猫！】

　　后面跟着小猫愤怒表情包。

　　陈修齐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

　　陈修齐：【下次买猫粮，它说不定就会跟你走了】

　　陈又知：【你报销？】

　　陈修齐：【...你没钱吗？】

　　陈又知：【^_^逗你的，我明天就去买猫粮】

　　陈修齐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站在窗前，窗外是夜色，路灯把院子的石板路照成暖黄色。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文件。那一页他看了很久，但脑子里想的不是文件的内容，是那只胖猫蹲在宿舍楼下的画面。

　　周四晚上，简回约的那顿饭终于吃了。

　　地点在一家不常去的中餐厅，包间不大，两个人对面坐着。简回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陈修齐：“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啧，还行是哪种还行？”

　　“就是还行的意思。”

　　简回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个弟弟，去青岛了？”

　　“嗯。”

　　“一个人？”

　　“不然呢。”

　　简回放下茶杯，像是在想怎么接这句话，他看了陈修齐几秒：“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陈修齐正在夹菜，筷子停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简回摇摇头，“说不上来，以前你是一个人，现在你好像……”他想了想，“被人留了东西在原地。”

　　陈修齐没有接话，他把那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简回也没再往下说，像是那句话已经够了，不需要再补一层解释。

　　那顿饭的后半程聊了些工作上的事。

　　新雅和简氏的那个项目进度、年底的规划、市场的变化。

　　陈修齐应对自如，每一句都回得恰到好处。但简回注意到，他看手机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一些。不多，就两三次，但每次都很快地扫一眼屏幕然后又放回去。

　　“你在等消息？”简回问。

　　“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在看手机。”

　　“哼，管我。”

　　简回笑了一下，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周五晚上，陈修齐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他没有在看电视，也没有在看文件，就是坐着，像那天晚上在院子里一样。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暗着。

　　九点十七分，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是陈又知发来的消息。

　　陈又知：【这周不回去了。社团招新，我是新生代表要上台讲话】

　　后面附上哭哭的表情包。

　　陈修齐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回。

　　陈修齐：【哦】

　　过了一会。

　　陈修齐：【紧张吗？】

　　陈又知：【有一点吧】

　　陈修齐：【那你上去之前深呼吸】

　　陈又知：【有用吗？】

　　陈修齐：【对我没用，但对你可能有】

　　陈又知：【……】过来

　　然后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陈又知：【你周末一个人在家，别老不吃晚饭】

　　陈修齐看着那两条消息，思考这陈又知说话怎么有股李娟的味道了，然后他回了一个。

　　陈修齐：【知道】

　　他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习姨做好的饭菜，他用保鲜膜裹好放在冷藏层，旁边还贴了一张便签，“周五的，热一下就能吃”。他拿了一盒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嗡嗡响了几分钟。

　　他端着热好的饭在餐桌前坐下，一个人慢慢吃完。吃完之后他洗完碗，关掉客厅的灯，上楼。

　　经过陈又知房间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停，但他放慢了脚步，像是某种不用数到二的缓冲。

　　第二天中午，李娟打来电话。

　　“修齐，你会不会用那个视频通话？”

　　“会。”

　　“那正好，你教教我。又知说今晚要给我视频，我说我不会弄，他说让我找你。”

　　陈修齐坐在书房里，听着电话那头李娟的声音，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听见她那边的背景音里有电视声，还有邻居家的狗在叫，像是周末的日常正从电话那头渗过来：“妈，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的，你说。”

　　“您先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微信……”

　　他一步一步地教，李娟偶尔打断他：“诶，哪个？我有点混了。”

　　陈修齐耐心地回答，把步骤拆成最小的单位，像是在教一个刚学会认字的人读第一行字。教到视频通话的按钮在哪里的时候，李娟忽然说了一句：“他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了。”

　　陈修齐停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说台风要来青岛了，说学校有人给他表白，还说了好多。”李娟顿了一下，“他以前不会跟我说这么多的。”

　　陈修齐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电话那头李娟的声音，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修齐。”

　　“嗯？”

　　“他是不是也跟你说了这些？”

　　“……说了。”

　　李娟笑了一下：“那就行。”她顿了顿，“你那个微信的红色图标，我找到了。是点这个吗？白色的框？”

　　“对，点进去。”

　　“好，那我挂了，研究一下。你晚上要是没事，也给他打个电话。”

　　“好。”

　　电话挂断之后，陈修齐把手机放在桌上。

　　阳光落在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指尖正微微蜷着。

　　晚上。

　　陈修齐坐在院子里，手机放在旁边的石阶上。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有亮，傍晚的光正在慢慢收拢，像一张被轻轻叠起来的纸。他点开陈又知的聊天框，看见他发来的那条语音，晚上十一点发的，他没有点开听过。

　　他把手指放在那段语音上，按了下去。

　　“陈修齐，我下周末回去。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坐高铁回去就行。你要是不忙的话，那来接我也行。”

　　声音有点困，像是窝在被子里录的，带着一点含糊的，懒洋洋的尾音。他听完之后看着屏幕，又按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他听见那句话末尾有一个很轻的停顿。

　　“你要是不忙的话，那来接我也行”。

　　像是一句话分成两半，前半句留了退路，后半句留了希望。

　　他又听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进屋。

　　星期日晚上。

　　陈又知发来一张新照片，宿舍窗户外面，那两栋楼之间的海面上有一艘亮着灯的船，灯光在暗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倒影，像是水面轻轻托住了它。

　　陈又知：【你看，我拍的好不好看^_^】

　　陈修齐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陈修齐：【嗯】

　　陈又知：【你早点睡】

　　陈修齐：【知道】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两分钟，陈又知又发了一条。

　　陈又知：【那周末见(?3[▓▓] 】

　　陈修齐看着那三个字，在键盘上打了一个“好”，然后删掉，又打了一个“好”，还是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陈修齐：【嗯】

　　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路灯已经亮了，把院子的石板路照成暖黄色，隔着窗户看去，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光粉。他站起来，上楼，推开陈又知房间的门，看了一眼。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他走进去把窗户关小了一点，然后退出来，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房间，关了灯，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像被夜风轻轻卷走。闭上眼，发现自己在想那艘亮着灯的船。在暗色的海面上，那道光落在水面上，被波浪轻轻托住，没有沉下去。

　　“周末见”，那三个字像一粒石子落在水面上，已经沉下去了，但水面还在动，那些细碎的波纹正一圈一圈地向外散开，他知道它们会一直散到岸边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