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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事(下) 无 ...

  •   这几年,李娟工作更勤,换她来担负起这个家。

      除了陈成铭留下的财产,和公司的补偿,也够母子俩度日。

      一转眼,陈又知上了高三,简回是高一转来的,恰似天命,两人一直都被分在同一个班。

      数学课,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身高腿长,是陈又知的班主任兼数学科备课组长,为人姓曹,名一个字深;上他的课必须持有十分认真之心,不可有一丝分身走神。陈又知正全神贯注的做题,倏地,一个那草稿纸打掩护的字条推来,陈又知抬了下头,曹深没看过了,低头回话。

      【今天你要还去看阿姨吗】

      少年的字张扬飘逸,充满着活力。

      两人都不喜欢在校住宿,好在学校也好说话批准了,两人在外租了个学区房,李娟和严嫂也时不时的来送东西。

      然而几天前,李娟因过度工作,神经高度紧绷倒下,当时吓得老板一个大跳,急忙摇来120,好在人没事,只是需要调养好好休息。

      【嗯】

      陈又知推过去,又继续做题,简回看了看字条,又看了看眼,摇头啧啧几声,在纸上刷刷写字,又推过来。

      【小爷呢最近有点小钱,刚好学校后面新开小吃店,看完阿姨咱就去吃,嗯?去不去】

      陈又知看了会,笑着写下。

      【批准】

      【芝麻糊呢?你放哪里了?】

      【我把它寄放到对面小卖铺老板那了。】

      当初两人考上高中,担心芝麻糊养的不好,就接过来一起生活。

      简回拿过来,欲要写,字条被人抽走,两人怔愣几秒钟。

      简回:......完啦。

      陈又知:......自求多福吧。

      曹深眯了眯眼,撕碎,“有点小钱是吧,那劳烦简同学请全班,包括办公室的老师每人一份。”顿时,班里吵闹一片。

      “多谢简老板!!!”

      简回嘴角抽了抽,他委屈的看向陈又知寻求帮助,陈又知嘴角挂着笑,“谢谢简老板。”

      应天市中心的医院,李娟唉声叹气,旁边的护士在给他换吊瓶,“小希,我还要多久可以出院啊。”护士小希朝人温柔笑笑,“阿姨,你就别想着工作了,先把身体养好才能享后面的大福呢。”小希刚说完,房门被人拉开,两个少年穿着白黑校服进来。李娟见状,立马介绍,“这我儿陈又知,跟你说上次考了个市25名的,呐,旁边是26名简回。”

      两人微微站直了腰,“姐姐好。”

      小希捂住嘴,“天哪,阿姨,您这么幸福的吗!儿子又帅又懂事,您可要享大福咯!”李娟嘴巴笑得合不拢嘴。

      忽然间,从简回书包里传来一声猫叫,“喵。”

      众人:“...?”

      李娟皱眉,“什么声音,怎么那么像芝麻糊。”

      简回咳嗽几声,“阿姨,其实是又知最近刚学的腹语,能不张嘴就可以发出声音。”

      陈又知:?

      他偷偷掐了简回的腰,用了十足的力气,没有手下留情,可没成想男生不仅一点反应都没有,反倒抓住他的手挠几下。

      李娟:“这么厉害呀又知。”

      小希护士:“不愧是市25!”

      陈又知:“呵呵。”他笑得很命苦。

      陈又知向小希护士问了些有关李娟身体的情况,并嘱咐照顾好自己不要不舍得花钱就和简回准备要走了。

      李娟突然叫住他们,神色凝重,“又知,现在天黑了要走大道回去,最好是人多的地方,最近好几处地方发生杀人事件,妈担心你。”顿了一下,又道“和小回注意安全。”

      陈又知:“我知道了,您也好好休息。”李娟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出到门口,天色早已暗淡下来,陈又知拉开点拉链,芝麻糊的脑袋立马拱出来,乖乖的喵喵几声。

      简回:“可把它闷坏了,一直在乱动,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紧张,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宠物医院。”

      陈又知摸了摸芝麻糊的脑袋,“好了好了,知道简老板很好的。”

      简回乐了,“那还不快谄媚巴结我。”

      “那算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们吃完就快点回去。”

      医院距学校不远,两人也很快到了学校后面的小吃店,简回让陈又知等着他打包回去慢慢吃。

      芝麻糊懒懒的趴在陈又知身上,嗅着少年衣服上淡淡的薰衣草香,陈又知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忽然间,芝麻糊像是收到什么吸引,从陈又知身上跳下去跑远。

      陈又知想也没想追上去。

      简回刚和人道谢,转头就看见陈又知跑远,“我靠,陈又知你跑啥啊!等等我啊!”说完也跟上去。

      像场追逐战,殊不知危险逼近。

      陈又知追着猫来到一处巷口,却见芝麻糊看着前方发出阵阵低吼。陈又知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顿时警铃大作,也抬头往前看,瞳孔骤缩,里面,一个黑衣男人持刀,那刀上占满了血,刀尖滴着血,血泊中的男人抽搐着。黑衣男人感受到视线,回看,笑着朝陈又知走来。

      陈又知脚上仿佛灌了铅,动不了,一股温热的手掌贴过来,带着他跑,是简回。

      “陈又知,快跑!”

      陈又知回过神,看向还杵在那的芝麻糊,却见芝麻糊为了给他们获取更多逃跑的时间,冲上去,没一会就倒下。简回感受到陈又知僵了一下,带人跑得更快了。可陈又知跟不上,和简回摔倒在地。

      男人很快追上来,看起来很疯癫,简回咬咬牙,拉起陈又知用力推出去,“快跑!”

      陈又知踉跄几步,不可置信地看向简回,呼吸停滞,那人已经抓着简回的头发往后拖。简回的头皮被扯得变形,脖颈上的青筋凸起来,嘴里却还朝着陈又知吼:“愣着干什么啊!陈又知快走啊!”

      陈又知定定地看了几眼,转身就跑,身影渐渐变小,直至看不见。

      简回被男人按在地上。他挣扎了几下,被男人一脚踩住手腕,骨头裂开的声音混着他的闷哼一起闷在喉咙里。男人踩了他第二脚、第三脚,直到那只手以一种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歪在地上,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简回仰面躺在地上,额头被地砖磨破了皮,血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他看着头顶那片狭窄的天空,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男人的手伸过来,扯开他的领口,指甲划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泛白的痕。

      他开始发抖,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抖,怎么忍都忍不住。他想闭上眼,但身体不听使唤,眼球死死地瞪着头顶那片天,像要把那天的颜色刻进脑子里。

      男人俯下身的时候,温热潮湿的气息喷在他耳边,他说了什么,简回没听清,只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呜咽,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濒死的动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那声音也断了。

      他被翻过去,脸埋进地面的碎石里,碎石嵌进脸颊,嘴里尝到了灰土和铁锈味。他想起白天在学校的时候,陈又知传纸条给他,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笑脸。那张纸条现在应该还在课桌抽屉里,被风吹得卷起一角,或者已经被值日生收走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想了。

      头顶的天越来越暗,他盯着那些散落在脚边的衣物,认出了自己的校服外套。校服口袋里还有半块牛轧糖,是给陈又知留的。他本来打算明天给他的。

      陈又知有些虚脱,但他终于跑到了警察局,门口的警察见他这样,赶紧上前,“同学,你没事吧。”

      陈又知顾不了多少,拉着警察的手急切地说道:“快,你们,你们快去救救简回。”警察从陈又知嘴里听出了不对劲,拿起对讲机呼救。

      这一晚,警笛声响遍整个应天市。

      陈又知和警察一同坐在警车,只感觉自己的手越来越凉,不断地冒虚汗。

      他闭了闭眼,距离自己报案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不止,警察只找到小巷子里那个陌生男人的尸体,简回的,还没有……

      突然,旁边的警察收到通知,说找到人了。

      陈又知立马抬头看过去:“他怎么样了。”

      警察面色凝重:“那人跑了,还在追,而且,你的朋友状态不是很好。”

      陈又知握了握拳,让开车的警察开得再快些。

      地点是一处废弃的烂尾楼,附近荒无人烟,杂草丛生。

      车一停,陈又知立马下车,不顾人的阻拦冲过去。

      那一面,他至今都不会忘记。

      周围弥漫一种恶心的味道,血腥混杂着其他的。衣服散落一地,简回一动不动地侧躺在地上,身上盖着校服上衣,没有看来人。

      “简回。”陈又知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过了很久,那边才有动静,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我不是叫你快跑吗。”

      “……我们回家。”

      “你走吧。”

      “我——”

      “你走!”简回闭上眼,极力控制着什么。

      简回的肩膀在抖,整个人蜷缩在那件校服下面,像一只被打碎后又勉强拼回原样的瓷器,不碰它的时候看着还是完整的,但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全部散开。陈又知看见他的手指,那只完好的手,攥紧了地面上的碎石,攥得指尖发白。然后他松开手,把脸转过去,背对着陈又知。

      陈又知站在那儿,没有再往前。

      他知道简回现在不想让他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简回被抬上救护车离开。

      外面忽然吵闹不止,陈又知抬脚走出去,看见被抓回来的男人。

      原来男人“完事”后没跑多远就被杂草绊住脚走不动路。

      陈又知的手握紧成拳,朝着他脸上就是一拳。警察虚拦着:“同学同学,冷静一下。”

      陈又知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男人被打得坐在地上,哈哈大笑:“你不知道吧,他被我弄得可爽了,我就喜欢这一——”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旁边的警察惊掉了下巴。

      就在刚才,陈又知在众人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一脚踩了男人的□□。

      “啊!!!”

      在场的所有男警察都嘶了声,默默护住自己。

      陈又知看着男人疼得瞳孔散开,嗤笑一声:“爽吗?还想再来一次吗?”他还要再补一脚,被警察拦下。

      “啊哈哈哈……同学,剩下的交给我们。”警察说完立马严肃起来,“所有人,给我把他绑上车!”话中有意,其他警察会意,有人大声嚷嚷:“快补多几脚!别让他兄弟复活了!!!”

      五分钟之后,男人鼻青脸肿地捂着□□上了警车。

      再次见简回已经是几天后。这几天他不吃饭、不见人,很明显就是在自毁。

      此刻,陈又知坐在他旁边,第一次对他沉了脸:“你不吃饭、不见人,是想死吗?”

      简回坐在床上,手上、身上都缠着纱布,非常憔悴。他扭过脸,不看陈又知,语气也不好:“暂时死不了。”

      陈又知被气笑了,不急不慢地掏出一把弹簧刀,当着简回的面在手腕上划了一刀。

      “你干什么!”简回猛地坐直,输液管扯动了,但他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盯着陈又知手腕上那道血痕。

      护士来得很快,对着陈又知呵斥:“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很危险的!”

      “嗯,我知道了。”

      待护士走后,两人陷入沉默。这是他们待在一起第一次出现互不说话的情况。

      “简回。”

      “嗯。”

      “那天,我不应该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的。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简回怔住,摇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纸片落在水面上,没有荡开任何涟漪。

      “我就是给你机会跑的。”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想拉一下陈又知的手腕,已经伸到一半了,像是想确认那道刀痕是不是真的。但那只手僵在半空中,停住了。

      陈又知看见,也伸出手,准备握住他。

      然后简回把手收回去了。他翻过手掌,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声音低低地说了一个字。

      “脏。”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苦的,也没有自嘲。更像是一种认命,像在说“我还能怎么办呢,事情已经这样了”。

      陈又知把手也收了回去。

      往后几天,简回像是真的好了起来一样,变回从前的样子。脸上有了血色,会跟护士开玩笑了,偶尔还问陈又知李娟出院没有,问芝麻糊有没有人喂,问学校是不是已经期末考了。

      要不是那一张自愿捐赠器官的同意书,陈又知就真的信了。

      简回太会骗人了。

      严嫂发现那张同意书的时候,蹲在病房门口哭了很久。她攥着那张纸不肯松手,指节捏得发白,像攥着儿子最后一点不肯给出去的东西。

      简回只是笑笑:“妈,别哭了,我又不是没了。眼角膜能帮别人看到东西,挺好的。”

      严嫂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简回捐了眼角膜。

      他走的那天,手术走廊站满了人。陈又知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挤到前面去。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灯亮着,然后灭了。门开了,医生推着推车出来,上面盖着白色的布,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风带起白布的一角,露出简回搭在床边的手。

      那只手安安静静地垂着,什么都没有攥着。陈又知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严嫂站在前面,被李娟扶着,肩膀一直在抖,但没有哭出声。李娟的眼睛也是红的。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东西已经被抽空了。

      李娟站在陈又知旁边,时不时看看他,又时不时看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有些担心:“儿啊,你没事吧?”

      陈又知面色如常,和陈成铭葬礼上的表情一样,没有多大起伏:“没事。”

      后来,陈又知去收拾简回的东西。简回住的出租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床上叠着没有收的校服,枕头底下压着一颗牛轧糖,半透明的包装纸已经有点粘了,像是放了很久。

      陈又知把糖拿起来,握在手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把那颗糖扔掉,也没有吃掉。他只是放进了自己口袋里,然后继续收拾别的东西。抽屉里有一张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个笑脸,旁边写着“给陈又知的”。

      他认出来了,那是事发那天传纸条时简回画的那个。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收走,留在了这里。他把那张草稿纸也折好,收进口袋。

      后来的后来,陈又知讨厌的东西多了好几样:牛轧糖,奶牛猫,芝麻糊,还有简回。

      他讨厌简回在手术室里躺了三小时,全身上下能捐的都捐了,眼角膜给了陌生人。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受捐人是谁,他说不想知道自己的眼睛长在别人脸上是什么样子。

      陈又知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过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行。”

      那是简回这辈子对他说的倒数第三句话。

      倒数第二句是“你走吧”。

      最后一句是陈又知转身走出病房时,简回在身后轻声说了几个字,风一样轻,轻到陈又知不知道他是真的说了,还是自己听错了。

      “要好好的。”

      陈又知没有回头。

      所以后来他每次讨厌简回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三个字。然后他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恨他,还是在恨那个没能回头拉他一把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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