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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忆事(上)修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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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隔壁严嫂的巴掌已经把陈家的铁门拍得哐哐响。
“李娟!快开门!出大事儿了!”
李娟披着外套拉开门,看见严嫂满头是汗,脸色发白。
“怎么了严嫂?”
“不好了!今早俺去赶集,看见成铭工作的那个工地出事了!说是老板指挥不当,吊着的钢板掉下来砸到人了……”严嫂说着说着嘴皮子开始抖,“你快去看看!俺没见着成铭!俺没敢多看!”
李娟站在原地,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一根骨头。她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探出的那颗黑溜溜的小脑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严嫂,又知麻烦您照看一下。”
“好好好你快去!”
李娟冲了出去。
严嫂走进屋,蹲下身摸了摸陈又知的脑袋:“又知啊,中午来俺家吃饭,和小回一块睡午觉,好不好?”
年仅八岁的陈又知点了点头,没有哭,没有闹,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严嫂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一阵发酸:“唉,孩子还这么小,要是没了爸,这家可咋办哟。”
陈成铭这几年拼了命地干活,他话不多,对不熟的人还有点毒舌,但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一定会给李娟买一串糖葫芦,给陈又知带一袋小零食。李娟和他不一样,跟街坊邻里的关系都好,谁家有忙她都帮。陈又知像他爸,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不吭声,能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但心里的事从来不说。
日子本来挺好的,一家三口,算不上富,但够用,够暖。
中午,陈又知锁好自家大门正要走,后脑勺被风砸了一下。
“陈又知!!!”
他还没转身,就被一股冲力扑倒在地。倒地前,一双手死死护住了他的后脑勺。简回趴在他身上喘着气,脸颊跑得通红,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我,我妈说,你今天中午来我家吃饭?”
“嗯。”
“对了!陈又知,我昨天放学捡到一只猫!”简回眼睛亮得吓人,“奶牛猫!我带你去看看!”
陈又知歪了歪头:“牛奶猫?”
“不是牛奶,是奶牛!”
陈又知更迷糊了,简回一把拉起他,替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在我秘密基地里!可乖了!”
两人穿过田埂和一片矮草丛,钻进一间废弃的小瓦房。瓦房被收拾过,地上铺了干草,角落里蜷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猫,看见人进来,懒懒地“喵”了一声。
陈又知站在门口没进去:“这就是……牛奶猫?”
“是奶牛猫。”
“好脏。”
“...哎呀人家流浪嘛!体谅一下!”简回把猫抱起来往陈又知面前凑,猫很配合地“喵喵喵”叫了三声。陈又知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想了想:“……芝麻糊吧。黑不溜秋的。”
简回扑哧笑出声:“好名字!从今天起你就叫芝麻糊了!”
猫又叫了两声,像在答应。陈又知蹲下来看着它:“吃东西了吗?”
“喂过了!”简回把猫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陈又知,我会变魔术,你要不要看?”
“什么魔术?”
简回笑了,那种笑不像平时那样咧开嘴,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一点神秘的笑。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瓦房里显得特别亮。
陈又知觉得自己的拳头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低头一看,一粒牛轧糖正抵在他的指关节上,糖纸皱皱的,像是被捏了很久。
他愣住了。
“这,哪里来的?”
“你猜啊。”
咿呀——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简回一把拉起陈又知的手往家跑:“妈!我带又知回来了!”
严嫂从厨房探出头:“又知来啦!先跟小回玩,嫂再多做两个菜!”
陈又知乖乖应了一声。严嫂最喜欢这样听话的小孩,哼着小调继续切菜。忽然电话响了,她腾出手接起来,那边是李娟的声音,带着很轻的鼻音。
“严嫂,又知今晚麻烦您了,我回不去。”
严嫂心里一紧:“成铭……他没事吧?”
“先不说了,我去签字办手续。”
“诶,诶好!又知在俺这儿你放一百个心,住多少天都成!”
“谢谢您。”
“都是邻居!有事儿你说话!花钱的地方也告诉俺们一声!”
“嗯。”
电话挂断。
严嫂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么好的一家三口……往后可咋办哟。”
几周后,李娟站在灵堂里,头上别着一朵白纱花。整个人瘦了一圈。
那天她去公司找老板,老板坐在真皮座椅里,背后是整面落地窗的夜景。他把一个信封推过桌面,薄得像一片饼干。里面装着“按规定计算”的补偿金,数字薄得可笑,连医院的最后一笔账单都填不满。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老板靠进椅背,语气平稳得不像在谈论一条人命,“但流程就是这样。走法律途径也可以,过程长,结果也未必理想。我们有全城最好的法务团队,您考虑清楚。”他没说的话写在脸上,钱就这么多,要就拿走签协议,不要就慢慢耗。
李娟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走了。她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没有哭,坐公交的时候没有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也没有哭。直到她看见陈又知坐在门槛上等她,手里握着一颗剥了一半的糖,她才蹲下身,把脸埋进儿子小小的肩头,肩膀发抖,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灵堂很小,花圈不多。陈成铭的黑白照片挂在墙上,年轻、陌生,像另一个人。李娟从头到尾没有放声哭,只是反复做着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把挽联理直一点,把供果挪正一点,把长明灯的油添满。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只有在偶尔抬头对上照片里那双眼睛的时候,她整个人才会僵住,然后更用力地低下头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
陈又知站在人群边上,一直望着那张照片。忽然,手里感觉多了个什么东西——是块牛轧糖,简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腕,温热的触感贴着皮肤。
“陈又知,吃点甜的,能好受点。”少年声音很轻。
陈又知低头看着那颗牛轧糖:“你怎么老给我这个。我想吃大白兔。”
简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的吃你还挑?”
陈又知也笑了一下,低头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简回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忽然伸手,用指尖点了一下他的嘴角。
“这里,”简回说,“要多笑笑才好看。”
灵堂的香火味混着白菊的气息,绕过两个并肩站着的小孩。外面是冬天,树枝光秃秃的,风把挽联吹得轻轻飘起来。
陈又知嘴里含着那颗牛轧糖,甜味在舌尖化开,黏黏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一点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