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都来刁难一个普通人》拾一枝

20、随我回候府 “

　　“你能做什么呢时朝”。

　　庆婶轻蔑勾起嘴角，额前发丝完完全全梳往后脑，露出的肌肤苍老皱巴，是风吹日晒酿造的结果。

　　这一刻她只想粉碎时朝的天真，“没有人能走出这个山庄，我们的卖身契在主人手中捏着，是下人是奴隶是低贱的野草，这辈子都离不开”。

　　“逃出去之后等待的是官兵和候府翻天覆地、密不透风的追寻，只能像只老鼠东躲西藏”。

　　“你以为报官会有用？上一个试图逃出去的人难道没有试过？”。

　　“没用的，无人在意我们这些低贱奴隶的死活”，庆婶的背绷得很紧，像一条蓄势待发的弓，“土里的砂石，就算扬起来，终究只能落回地面”。

　　“那就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糊涂等死吗？”。时朝感到深深的无能为力。

　　“别对人有愚蠢的信赖，他们只会把你当出头鸟，心安理得龟缩在身后垂涎你的成果，你若露出一丝破绽，这些人会瞬间撕开丑恶嘴脸，然后榨干你身上最后一点价值”。

　　庆婶掐着手中的菜叶，绿汁顺着肌肤交错纵横纹路蔓延，晕出一张密布交织的网。

　　“就算杀了李素馨又有何用，杀了一个李素馨还会有下一个李素馨，她行事肆无忌惮的背后，究起不过是候府的支持默许”。

　　把人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时朝那双尤显天真的眼睛，用令人奇异的冷静语气，一字一字像是要雕刻上去似的说：“你以为告诉她们真相就很好吗？说你时朝多好心，是个大善人，别忘了这些人因何而上山”。

　　“摆脱不了的结局不如让她们稀里糊涂接受，也好过惶惶不可终日”。

　　“不必对我说这些，别妄想鼓动我”。

　　庆婶那些被激起的愤慨怨恨像溢出的沙石被刮板抹平，平整如初宛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再度恢复成那副对所有事漠然的态度，逃避似移开脸：“我不会帮你逃脱，他人的死活我也并不关心”。

　　时朝觉得她嘴比心硬多了：“你若真的一点不在意，那为何要制止叶金秋，只是说上几句难听的话而已，为何突然出言护着莫小小，你不是早知道人已经不在了吗？”。

　　庆婶眼皮轻颤，吐出的话依旧不近人情：“人都死了，说几句话也不过掀掀嘴皮子的轻松事，费不着任何劲便能叫耳边听不见那些难听话语，我为何不做”。

　　“我巴不得所有人都遭报应”，庆婶折叶子的手越来越快，被压在心底的苦楚涌上心头，大脑有一种填塞过满的晕眩，恨意从齿间挤出：“见人人痛不欲生的模样，简直痛快极了”。

　　让她去帮别人，可当初又有谁愿意帮一帮她那可怜的女儿，她才那么小，泡在冰冷的井水里，该多害怕，没有人来救她，没有人来帮她。

　　一切的一切都要把她从我身边夺走，叫我生不如死。

　　活该所有人与我一起在地狱里沉沦。

　　叶子上沾了几滴晶莹的水，庆婶粗糙的手心拂过那几滴水珠，留下逶迤的水痕。“你若想活着出去，少做多余的事，别伸张，闭上嘴”

　　“不帮便不帮，你自个小心谨慎些，早些得知真相不那么被动，好给自己谋后路”。

　　时朝浅色的眼眸在光下越发透亮，窗户透进的阳光给她镀了一层金变。

　　她垂着头望向自己那破了好几个洞的鞋子，嘴里嘟囔着，“说得这般绝情冷酷，你可得自私活到最后”。

　　别死了。

　　她没抬头，端起碗往外走，“我给公子送药去”，正好借这个机会和玉檀深商议一下对策。

　　庆婶像是全然没听见她的话，魂不守舍，眉眼间的乌云重新聚拢，没等她反应。

　　时朝忽而返身，手指扒拉着门框，不甘心放弃，“你再好好想想，别急着拒绝，也别想太久——”。

　　“你不愿助我，我帮你也可以的”，她可怜巴巴，语速却飞快，带着一吐为快的决心：“如果有人要当掌事，那人为何不能是你，如此以来死的人便不再只有女子了”。

　　竹叶被风打得一颤。

　　又失败了，进展得加快了，时朝望着脚边即将枯死的焦黄野草垂头丧气想，她没把握鼓动其他人，唯一有把握的只有好骗的玉檀深。

　　指骨在木门上扣出清脆的响声，时朝无精打采唤了一声，自然而然推门而入，“公子……”。

　　声音戛然而止——

　　今日真的是诸事不顺。

　　那一瞬间，时朝很没骨气想落荒而逃，弃玉檀生不顾，庄良让她送药果然不怀好意，原来陷阱在这等着自己。

　　许久未见的二公子不知何时上了山，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坐在太师椅上，饶有兴味望着地上狼狈的玉檀深，一双姣好的眼眸被眉眼间的暴戾破坏。

　　玉从南天刚亮便带着一群暗卫气势汹汹上了山，一刻也等不及来寻自己这位兄长的麻烦，玉檀深被折磨得越惨越可怜，他心里就越发快活。

　　将被人作比那丁点的不快，千倍百倍报复回玉檀深身上。“不是很能拿乔吗？假瘸子”。

　　时朝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飞快唤了声二公子。

　　房间不大，站几人便已满满当当，刺挠的视线如芒刺背，时朝的心如同灌了千斤重泥石般沉重。

　　视线小心扫过地上的玉檀深，时朝一股气闷在胸腔，不上不下。

　　温如玉粹的脸被三个侍卫按在地面来回摩擦，染上大片乌青，浑身湿漉漉，像刚被从水里打捞上、被开膛破肚的鱼，毫无尊严可言。

　　时朝不忍收回视线，咬了咬牙，暗地里不停唾骂玉从南这个疯子

　　还有玉檀深这个傻子，不是挺有能耐吗，怎么摊上侯府的人便是任人宰割的鱼了。

　　两人年纪相仿，玉檀深瘦得跟竹竿似的仿若风一吹便能折，而玉从南体格健壮，暴躁易怒，就连那浇在身上的水也掺了毒素和盐，奔着让人痛不欲生。

　　时朝战战兢兢怕得要死，她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给玉檀深带来的会是麻烦还是协助。

　　可前不久才答应过不抛弃他，此事落荒而逃容易给自己扣上背叛者的嫌疑。

　　“禀二公子”

　　她深吸一口气，跪在玉檀深身侧，一幅窝囊毫不起眼的样子，企图分担一些火力：“到公子喝药的时辰了”。

　　玉从南并不阻止，只是翘着二郎腿望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丫鬟，竟然敢扰乱自己的兴致，眼神施舍似落到她身上。

　　瘦削的身躯，过于宽大而挽起的衣角，并不惊艳的一张脸，只是一双眼睛勉强算独特，被困着瑟缩害怕却勉强鼓起勇气的模样很是可怜好笑。

　　没什么特别之处，寡淡得乏味。

　　狗日的混账，时朝垂着头在心里骂道。

　　玉从南好整以暇望着她害怕的样子，片刻，眼里透出几分兴味。

　　大手一挥，面颊稚嫩却举动成熟，支着下巴玩味道：“放开他，让这个病痨鬼服药，省得把那股晦气传给本公子”。

　　几双禁锢着玉檀深的粗壮手臂从他身上收回。

　　从始至终，这样的凌辱和折磨，玉檀深却没有一丝挣扎，像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任人摆布，只有看见时朝身影时，才像被点了眼睛。

　　时朝第一次觉得这碗破药也不是毫无作用，她动作尽量粗鲁，好显示出自己站在与二公子同一战线。

　　她把玉檀深从地面拉起，那头湿透的长发拂在时朝手臂，像是河里缠上来的水藻。

　　他身上有一股发酵的酸馊臭味，不知道被人扔去了什么地方，裸露出的肌肤满是伤痕，顺着衣领往下蔓延，掩盖在层层叠叠的衣物下。

　　抑制不住的愤怒最直观表现在不受管控的抖动的手腕，时朝垂着眼睫，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

　　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喝药，喝慢点拖延时间，你还能动吗？”。

　　玉檀深潮热的呼吸打在时朝脖子的伤口，他敛着浓密的眼睫，从侧着的视角可以清晰看见时朝琥珀色的浅瞳，以及两鬓汗液留下的水痕。

　　时朝的手抖得太厉害，他似乎能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恐惧。

　　像只弱小可怜的老鼠，胆小却乖顺。

　　时朝疯狂思索着对策，头皮突然一痛。

　　好消息，玉檀深脱离魔爪。
　　坏消息，自己落入狼窝了。

　　玉从南不知何时离开那张太师椅，手掌拽着时朝的头发迫使她不得已昂起脸。

　　“公……公子”。玉从南静静端详她的仓皇的眼睛，像动物受惊炸毛眼睛瞪得圆乎。“有，有何吩咐......”

　　好一会，忽而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在时朝见鬼的眼神咧嘴一笑：“我记得你，那个勾引京墨的丫鬟”。

　　时朝大脑宕机了片刻，表情僵在脸上，玉从南望着她呆滞的表情，恶劣加重几分力道。

　　十六七岁少年对一切充满好奇，对于自身那份恶意也毫不掩饰，凑离她的脸极近：“喂，你这人老花黄，还貌若无盐的脸，是如何把京墨骗过了去的？”。

　　时朝头皮被扯得生疼，心里骂着玉从南王八犊子。

　　她对疼痛极其敏感，没发现自己疼得红了眼眶，卷曲的发丝被眼泪黏在眼角，睫毛上的泪滴一眨便落下。

　　只能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二公子些许记错了，能入三公子眼里的只有美人，我这张脸平平无奇，连边都沾不上”。

　　“再撒谎便把你杀了”，玉从南挑了挑眉，伸手扯了扯她的脸，“长得真丑”。

　　没礼貌的臭崽子，时朝后槽牙都快咬碎，毛茸茸的头发被弄得炸开。

　　玉从南不知道她怎么有这么多眼泪，都还没把她怎么样，就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向来嚣张跋扈、行事荒唐，正是时朝最讨厌的青春期叛逆中二少年，“我说是你就是你，丑八怪”。

　　“是是是”，时朝窝囊应下。

　　玉从南觉得她这副样子还挺好玩的，临时起意，“本公子赏你随我回侯府”。

　　时朝只觉死期将至，心凉了半截，她眼睛滴溜溜直转，想跑的心思全写在眼睛里，只是轻轻动，被扯着的头发便拉得刺痛。

　　玉从南嘴角勾着一摸恶劣的笑，跟逗狗似的，扯开她的衣领 ，摩挲那小片肌肤：“你如何引诱京墨，来，向本公子展示一下你的本领”。

　　时朝只想把自己可怜的头发从他手中拯救出来，勉强朝他弯着眼，下一瞬，被提起的头皮突然一松。
　　玉檀深不知何时拔走离他最近侍卫腰间的刀。

　　刀尖第一次正对着玉从南，杀意大起。
　　“别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