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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多米诺骨牌     时 ...

  •   时朝嘴里说着让人睡觉,自己却没什么睡意,颈侧的伤口刚结痂,做什么都要小心,免得再度撕裂。

      她也不敢乱动,安详地正躺着,睁着一双憔悴的眼睛,望着横梁发愣。

      许多现代的事情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后来思绪发散,莫名回忆起从前看过的一本与植物有关的书。

      里面最让人记忆深刻的是名为绞杀榕的植物,这类植物以脆弱平凡的为保护色,时常让人以为它们柔弱不堪。

      而绞杀榕爱极了这份误会,它们借助这份不屑轻蔑,疯狂向上争夺阳光,根如蟒蛇般缠绕在宿主身上连接成网,渗透侵蚀。

      直到缠绕绞杀完成,独立成树。

      时朝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想起这并没有太多实际意义的话,单纯归咎于失眠的胡思乱想。

      后来终于睡着了,可睡得也不踏实,被噩梦惊醒好几回,睡着了发现噩梦又续上。

      属实是没完没了了……

      她顶着硕大黑眼圈,游魂似的飘去伙房,春雨大早便不见人影,不知道去哪了。

      时朝磨磨蹭蹭推开门,里面坐得满满当当,一眼扫过,有好些陌生的人脸,宛如向日葵似的齐齐往门口看去,吵杂的人声像是被一直无形的手收拢,安静极了。

      来了好些新面孔,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就这么无知无觉被人推进龙潭虎穴。

      这么多人在属实是时朝没想到的,她想起那碗在禁闭室偷听到的话,没想到侯府动作会这么快,她停顿一瞬,随即拖着脚若无其事走了进去。

      声音很快大了起来,人们都各自抱团坐,泾渭分明。

      时朝随便选了一张桌子坐下,同座的另外二人是先前没少针对她,见她坐下,立即嫌恶端着碗起身去了另外一桌,只余下庆婶一人。

      时朝懒得理会,没精打采嗦着稀得离谱的米汤。

      直到不知谁说了一句,“莫小小也想下山回候府,不甘心去找了掌事求情,你别说,还真让她成功了”。

      “这不一大早,掌事就说莫小小被送下山了”。

      艳羡酸溜的语气热闹不已。
      时朝感觉喉头梗住了,没咽下的米水变成了粘腻的血液,让人从身体深处涌上一阵强烈的恶心。

      那些新面孔并不参与交谈,听到还有机会回府,彼此交流视线,神色微妙,各怀心思。

      那边的言论还在继续,已经说到莫小小从仗着自己年纪小,卖可怜跟在王元香屁股后,姐姐妹妹情深,其实背地里嫉妒得不行,不止一次诅咒王元香,还有人见到她往王元香食物里下东西呢。

      “小小年纪,心如蛇蝎!”。

      时朝记得说话这个女子,似乎叫叶金秋,似乎是上回与莫小小吵架的那名女子,她的声音吸走所有目光。

      被所有人注视,在视线中心,她显然更加得意,声音越来越大,口中吐出的话越发不堪入耳。

      “说够了吗?”,一道稍低沉的嗓音响起,向来一言不发的庆婶罕见出声。

      那双满是风霜的眼眸冷冷锁定叶金秋,叶金秋在她注视下压力倍增,“能安静了吗?”。

      “是我好心告知你们!”,叶金秋一张圆脸涨得通红,被在这么多人前落了面子,尴尬又窘迫,心里不免对莫小小的怨恨又多了几分:“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搭理你们了”。

      春雨静静喝着米汤,姜云树克制着距离坐在她身旁,板正着一张脸,没人注意的耳尖连至后颈泛起一片红。

      “喂——”。
      待所有人吃完散去,时朝在门口堵住准备离开叶金秋,叶金秋往后退好几步,踏上台阶,显然对时朝很是防备:
      “问你点事”。

      “什么事?”一听到她有事相求,叶金秋眼神逐渐放松警惕,腰板硬挺起来,昂着下巴拿鼻孔看人。
      她拂开挡路的时朝,却被推动,气恼大喊:“问了我也不告诉你”。

      “你怎么知道莫小小找掌事姑姑了?”时朝站上一个台阶,头顶戳着叶金秋的下巴,越靠越近,炙热的呼吸交缠,叶金秋能看到她上翘的睫毛:“她何时去找的掌事”。

      “你挨我这般近干嘛”,叶金秋脸色不虞推了她一把,刚想出言嘲讽,结果被时朝脸色吓到,下意识回答“就是昨夜啊”。

      “你并不与她住一起吧”,时朝皱眉,眼神透露着质疑,“你又是如何知晓?”。

      叶金秋被她怀疑的眼神一激,只想为自己争一口气狠狠打时朝的脸,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我昨夜起夜瞧见了不行啊,莫小小夜班三更出门我如何不好奇,便去拦她啊,莫小小亲口与我说她要去找掌事”。

      想到昨夜莫小小急急忙忙的模样,生怕自己抢她一步去找掌事姑姑,她嘴一撇,“这大半夜去找掌事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眼红王元香能回候府,我可是听过她同别人打听这些事的”。

      “她可是怕极我同她争抢,话都没说两句,急急忙忙就要走,神神叨叨的,夜里冷死了,谁想同她一般大半夜在山庄走动,她不怕我还怕呢,掌事姑姑定是睡下,这会去只能吃闭门羹”。

      谁曾想,竟真让她寻到机会,是不是半夜去更能卖可怜,一想到这叶金秋便又懊恼起来,她抬了抬下巴尖,“你打听这些作甚?莫不是眼红她们二人,也想效仿”。

      “没有的事,你别瞎猜”,时朝把人拉下一个台阶,与自己平视,“莫小小向谁打听消息?”。

      “春雨啊”,叶金秋笑得颇有些不怀好意,她虽然也不喜欢莫小小,可也看不惯春雨那一幅假清高的模样。

      明明什么都想要,却装作不稀罕等着别人呈上的虚伪,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每当对上春雨,她看莫小小也没那么讨厌。

      “她这个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远不似表面那般无辜,你若是因她岁数小对她不设防,迟早要吃大亏”。

      “少说些挑拨离间的话”,那些被下意识忽略的细节突然连在一起。

      时朝的心咯噔跳着,面上却不显,她环视一圈,庄良今日罕见比平常来得要更晚,联想到这,时朝的心情越发糟糕起来。

      “你也别傻兮兮的什么话都信,我们都是因何上山的你自个心知肚明,若是真的这么轻易回到侯府,当初又怎会被送上,这背后没鬼你敢信?”。

      “少在这疑神疑鬼了,时朝你就是嫉妒”,叶金秋不服气反驳,她的嘴长得圆而大,像一条张着嘴等待喂食的鱼,“假惺惺”。

      时朝烦闷撸了一把头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递到眼下的小刀打断,常被擦拭的刀身光洁如初,在光下泛着冷芒。

      “该送药了”,庆婶站在门口居高临下望着两人冷冷道。

      时朝和叶金秋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人同步闭上嘴。

      叶金秋望着时朝乖顺接过那把刀,时朝放血在山庄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她曾撇见过那藏在衣裳下的手臂,新旧伤疤层叠交错,渗出的血液宛如经久不散的水垢。

      看着新旧交叠的伤疤,身上一瞬间幻痛起来,她突然发现时朝是个很能忍的人。

      时朝拿过那把小刀,装模装样挽了个不像样的刀花,刀尖指着叶金秋,眼睛紧贴着她侧脸阴恻恻警告:“我方才的话都听清了没,你可别当耳旁风了”。

      叶金秋那点吝啬的同情瞬间收了回去,故意与她唱反调:“我才不听你的”。

      刚熬好的药氤氲着白雾,时朝坐在桌前,拿着刀比划好一会,即便这样的动作上演了无数次,还是没舍得下手。

      最后闭着眼选择抠破刚结痂的伤口,象征性挤出几滴豆大的血。

      “你去给公子送药”,庆婶神情冷漠,她不似从前对时朝严防死守,是在灶台前择着菜叶子,择下的头部整齐垒在另一个马扎上,头对头尾对尾,分毫不差。

      “庄良今日不自个去了?”,时朝扣着桌面突起的一根小刺,状做不经意问,“你也觉得莫小小和王元香回候府了?”。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良久——

      “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庆婶停下手中的动作,漆黑阴沉的眼睛牢牢圈住时朝的身形,泛着不近人情的冷。

      时朝干脆开门见山,直接把话挑明,“王元香死了,莫小小也死了”。

      “所有人都该死”,庆婶依旧是那副冷漠无情的模样,甚至连情绪没有丝毫波动,“死了就死了,在这个世道,死并不是坏事”。

      “可是她们是被人虐杀至死,王元香不过十七,莫小小才及笄,她们都那么拼尽全力想要活着”。

      时朝坐在桌前,望着漆黑药汁里倒映的自己出神,她对庆婶的回答算不上愤怒和失望,甚至早预料到这个答复,“你真的觉得她们死不足惜吗?”。

      这张脸和自己其实并不算特别相似,时朝有着一双很亮很大的黑眸,总是目光如炬望着前方,这具身体的眼睛却是浅浅的琥珀色,像暖融融的午后。

      碗里的人睫毛动了动,“想活着又什么错”。

      时朝不是圣母,没有那多余到泛滥的善意,也不想让曾经欺负过自己的人好过,可得到惩罚的方式有多种,不该是这样惨烈的结局。

      这个山庄所有人都是那该死多诺米骨牌的一部分,没有牌能置身事外,所有人都会是下一个受害者。

      她不想死,山庄里有人也不想死,也许有人喜欢被蒙蔽麻木的生活在安稳的假象中,也有人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抓获真相。

      “掌事姑姑她们泯灭人性,根本就是把人当牲畜”,时朝的眼睛倔强盯着庆婶,回忆起那一夜的惨状,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反复还萦绕在空中,久久不散,“我看见了”。

      “我看到了”,时朝抱着碗的手用力,瞳孔微微颤抖着,“她们把王元香打得遍体鳞伤还嫌不够,放干了她的血,就在那间禁闭室,她们丢弃王元香的尸体,却对外宣称她得了天大的好事”。

      “先是王元香,又是莫小小,她们杀了那么多的人,把这里变成屠宰场,之后还会有人遭遇毒手,会是你会是我,会是所有人”。

      “我不想死,也不想看到有人再这样毫无尊严的死去”,时朝木然垂下头,垂落的黑发挡住眉眼,显得尤其阴郁,“你难道不怕下一个轮到自己吗?”

      庆婶指尖描绘着绿叶的边缘,闻言垂落头,几根银丝在黑发中泛着光,神情有一瞬间变得极为轻松,“我巴不得早日死去”。

      “我受够了这个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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