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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扫帚划过湿冷的泥地,发出滞涩的声响。她把散落的树叶、草屑、泥块归拢到一起,堆到院子角落远离篱笆的地方。动作很慢,很机械,耳朵却始终竖着,捕捉着来自树林方向的任何异响。
      风吹过,树林“哗哗”作响。远处有鸟惊飞的声音。偶尔有树枝折断的脆响,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每一点声音,都让她心头一跳,握着扫帚或柴刀的手骤然收紧。
      时间在等待和戒备中缓慢爬行。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带来些许暖意,但空气中的寒意依旧。清扫完院子,她又去喂了兔子。小灰兔似乎对紧张的气氛毫无察觉,依旧安静地嚼着干草。墙角那罐山葡萄酱在晨光下呈现出深紫的色泽,安静地发酵着。
      她走到菜园边,隔着篱笆看了看。豆苗和菜苗经过雨水冲刷,绿得发亮,在晨光中挺立着。那几朵残存的豆花已经凋谢,但叶腋处有新的、小小的豆荚雏形正在形成。野山椒苗又长高了一点点。生命在寂静和不安中,依旧自顾自地生长。
      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这种不知道等待什么,也不知道何时结束的等待。王小草在院子里慢慢地踱步,从堂屋门口走到篱笆边,又从篱笆边走到兔笼旁,目光不时扫向赵大山离去的方向。手里的柴刀握得越来越紧,掌心被粗糙的木柄硌得生疼。
      就在她觉得这寂静快要让人窒息时,树林方向终于传来了声响。
      不是赵大山沉稳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拖沓的、沉重的,还夹杂着树枝被连续刮擦、折断的“咔嚓”声。声音由远及近,速度不快,但很有力。
      王小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里的柴刀下意识地举起。她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茂密的、在阳光下闪着水光的灌木丛。
      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枝叶纷飞。然后,一个高大的、沾满泥水和草屑的身影,分开灌木,走了出来。
      是赵大山。
      他背上背着弓箭,手里拖着……不,是半拖半扛着一头黑乎乎的、体型不小的野兽。野兽似乎已经死了,软绵绵的,随着他的步伐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是野猪!虽然不大,但看体型,正是留下蹄印的那头!
      赵大山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有汗,呼吸也略显粗重,但眼神锐亮,步伐依旧沉稳。他拖着野猪走到院子中央,手一松,野猪“噗通”一声砸在泥地上,扬起些许尘土。猪身还在微微抽搐,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致命的伤口,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糊在黑色的鬃毛上。
      “解决了。”赵大山抹了把额角的汗,声音带着搏杀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他看了一眼王小草紧握柴刀、脸色发白的样子,补充道,“没事了。就这一头,附近没有别的。”
      王小草这才慢慢放下柴刀,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她看着地上那头死去的野猪,黑硬的鬃毛,外翻的獠牙(虽然不大),身上沾满泥巴和草叶,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野性的腥臊气和新鲜的血腥味。这就是昨夜在篱笆外逡巡、留下蹄印的威胁。现在,它变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躺在他们的院子里。
      “你……受伤了吗?”她的目光落在赵大山身上。他的衣裳被灌木刮破了几处,沾满了泥浆和草汁,左臂的布条似乎也松了些,但没看到新的血迹。
      “没有。”赵大山摇摇头,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落在野猪身上,“皮子不错,肉也厚。就是腥气重。”
      他开始处理野猪。动作比处理家畜更费力,因为野猪皮糙肉厚,鬃毛坚硬。他先放血,然后烫水(用烧开的水浇),刮毛。野猪毛很难褪,他刮得很仔细。开膛,分割。野猪的内脏腥臊气更重,他单独放在一个木盆里,准备埋到远处。猪肉则是暗红色,纹理粗糙,脂肪很少。他把最好的里脊和后腿肉割下来,抹上厚厚的盐,准备腌制风干。其他的肉和骨头,也分门别类。
      整个过程,王小草在一旁帮忙打水、递工具。野猪的血腥和腥臊气充斥了整个院子,混合着晨间的清冷空气,形成一种奇异而强烈的气息。这是杀戮的气息,也是收获的气息,更是……生存本身冷酷而真实的气味。
      等野猪处理得差不多,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赵大山把需要腌制的肉挂起来,把剩下的骨头和边角肉放进一个大陶罐,加上水,扔进姜片和一大把野山椒,放在灶膛边用小火慢慢煨着。野猪肉腥,需要重料和长时间炖煮才能入口。
      做完这些,他才彻底放松下来,走到水缸边,舀水冲洗脸上、手上、胳膊上的血污和泥浆。冰凉的水冲走疲惫和搏杀的痕迹。他换下脏污的衣裳,穿了件干净的旧衫,左臂的伤口布条也换了新的。
      王小草也洗净了手,开始准备午饭。依旧是玉米面饼子,就着咸菜。但因为有了一大罐正在炖煮的野猪骨头汤,心里踏实了许多。那浓郁的、带着野性气息的肉汤香气,渐渐从灶膛边飘散出来,霸道地宣告着危险的解除和食物的丰足。
      两人沉默地吃了午饭。赵大山吃得很快,显然饿了。王小草也吃得比平时多。热食和肉汤的香气,似乎也驱散了清晨的惊悸。
      饭后,赵大山没有休息。他把处理野猪时剥下的、带着坚硬鬃毛的野猪皮拿到院子里,开始初步清理上面的脂肪和残肉。野猪皮比兔皮厚实粗糙得多,硝制起来更费功夫,但硝好了,也更耐磨,可以做靴子、护具,或者垫子。
      王小草则开始清洗那些被血污弄脏的工具和地面。冷水刺骨,但她也顾不上了。
      下午,阳光温暖了些。赵大山在院子里晾晒野猪皮和处理好的肉。王小草则把昨天被雨打湿、未来得及烧掉的最后一点草屑归拢,在院子远处角落点燃。小小的火堆升起青烟,带着草木燃烧的气息,与炖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野猪的威胁暂时解除,但院子里多了一头野兽的尸体,空气里多了浓重的血腥和野性气息。这气息可能会引来其他不速之客,比如秃鹫、豺狗,或者……别的什么。
      赵大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晾晒完皮肉,走到篱笆边,再次检查了绳网和尖木。然后又削尖了几根更粗的木棍,在篱笆外围,正对着树林的方向,斜插了一圈,棍尖朝外,更加密集。做完这些,他看了看天色,对王小草说:“晚上把火烧旺点。肉味和血气,可能会引来东西。警醒些。”
      “嗯。”王小草点头。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可能在夜晚。
      傍晚,野猪骨汤炖得差不多了。汤色浓白,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野山椒的辛辣和姜的暖意很好地中和了猪肉的腥气,闻起来竟然十分诱人。赵大山舀出两大碗,撒了点盐,两人就着饼子,吃了顿热乎乎的、带着野性力量的晚餐。汤很鲜,肉炖得酥烂,带着山野的粗犷滋味,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充满了力气。
      夜幕降临,寒意重新笼罩。赵大山在院子里生起一堆比平时大得多的篝火,就在堂屋门口不远。干燥的木柴燃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黑暗和寒意,也照亮了院子的一角。火光映在湿漉漉的篱笆和绳网上,投下摇曳晃动的、巨大的影子,也映在赵大山沉默而警觉的脸上。
      他把弓箭和柴刀都放在手边。王小草也把镰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两人围着火堆坐着,没有靠近,隔着一段距离,各自守着一边。没有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里不知名夜鸟偶尔的啼叫。
      火光能驱散一些黑暗中的野兽,但也可能暴露他们的位置。这是一场沉默的赌博。
      夜渐渐深了,寒气更重。火焰带来的暖意只局限在很小一圈。王小草裹紧了衣服,还是觉得冷。她不时看向远处的黑暗,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响动。风声,虫鸣,火堆的爆裂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赵大山坐得笔直,像一尊石像,只有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偶尔转动,扫视着火光边缘的黑暗。他的耳朵似乎也竖着,捕捉着风带来的每一点信息。
      时间在寂静和紧绷中缓慢流逝。下半夜,火堆渐渐小了下去,赵大山起身添柴。就在这时,远处漆黑的树林深处,传来了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
      不是狼嚎,更像是一种……豺狗?或者山猫?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带着贪婪和凶残的气息,仿佛在回应这边篝火的光芒和空气中残留的肉味血气。
      王小草的背脊瞬间绷直,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镰刀柄。
      赵大山添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侧耳听了一下那嚎叫的方向和距离。然后,他走回原处坐下,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还远。火光和篱笆能挡住。”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但王小草心里的弦依旧绷着。那嚎叫声没有再响起,但黑暗仿佛有了生命,在火光之外无声地涌动,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后半夜,王小草几乎没合眼,只是靠着门框,勉强保持着清醒。赵大山似乎也一直没睡,只是闭目养神,但身体的姿态始终处于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戒备状态。
      天色将明未明时,是一夜中最冷、最黑暗的时刻。火堆只剩下微弱的余烬。远处的嚎叫声没有再响起,但那种被窥视、被觊觎的感觉,却始终如影随形。
      就在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挣扎着刺破东方的云层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很轻,很迟疑,走走停停,仿佛在犹豫。不是野兽的蹄爪声,是人的脚步声。
      王小草和赵大山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望向院门方向。火光已熄,只有微弱的晨光勾勒出栅栏门外一个模糊的、矮小瘦弱的人影。
      那人影在门外徘徊了片刻,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伸出手,极轻、极快地叩了叩栅栏门。
      “咚、咚。”
      声音很轻,但在黎明前死一般的寂静里,清晰得刺耳。
      王小草和赵大山对视一眼。赵大山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锐光。他缓缓站起身,没有拿武器,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院门口。
      隔着栅栏,门外站着的是个陌生的老头。衣衫褴褛,面色焦黄憔悴,背着一个瘪瘪的、打了补丁的粗布口袋,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他看到赵大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和哀求,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只是把手里的粗布口袋往前送了送,口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小半袋粗糙发黄的……糙米。
      老头扑通一声,竟是直接隔着栅栏跪了下来,朝着赵大山不住地磕头,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的气音:“行行好……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家里娃……快饿死了……就用这……这点米换……换点肉汤……骨头也成……求求您了……”

      清晨的天光是清透的,带着昨夜篝火燃尽后的、灰烬般清冷的余味。王小草睁开眼,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提醒着昨日的高强度劳作和一夜的紧张戒备。但更深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沉甸甸地坠在骨头缝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她慢慢坐起身,屋里很冷,呼出的气息凝成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深蓝色的厚衣裳也挡不住这晨间的寒意。隔壁西厢房有窸窣声响,赵大山也醒了,或者根本没睡沉。
      她推开东屋门。堂屋里光线比屋内亮些,但依旧清冷。昨夜的篝火只剩下一堆发白的、尚有余温的灰烬,散发着木头燃烧后特有的、略带焦香的暖意,微弱地对抗着满屋的寒气。空气里混杂着灰烬味、隔夜野猪骨汤的余韵,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陌生人的汗馊和绝望气息——那是昨夜跪在门外、用半袋糙米哀求一口肉汤的老头留下的。
      老头最终被赵大山用一碗滚烫的、撒了盐的野猪骨汤,和两根没什么肉的骨头,打发了。那半袋糙米留了下来,倒在米缸里,只浅浅铺了一层底,颗粒粗糙发黄,夹杂着不少谷壳和砂砾。但那是粮食,是能活命的东西。老头千恩万谢,揣着骨头和汤,蹒跚着消失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背影佝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王小草看着那堆灰烬,又看了看米缸里那点可怜的糙米。老头浑浊眼睛里那种濒死的哀求,和赵大山递出汤碗时平静无波的脸,在晨光中重叠又分开。生存的法则,在这山野之间,有时残酷得令人齿冷,有时又简单得只剩下交换——一碗可能救命的肉汤,换半袋能多撑几日的糙米。没有施舍,只有最原始的交易。
      赵大山走了出来。他脸色比昨日更显疲惫,眼底的血丝更重,但眼神依旧锐利清醒。他换了身干净的旧衣,左臂的布条也换了新的,但动作间能看出伤处尚未痊愈的凝滞。他走到水缸边,水面又结了层薄冰。他舀水洗漱,冰水激得他眉头微蹙,但动作不停。
      “今天,”他洗完脸,用布巾胡乱擦了擦,转身看向王小草,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把野猪肉腌上。皮子要赶紧硝,不然该硬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还有,篱笆外的尖木,得再加固。昨夜……有东西在附近转悠。”
      昨夜除了那声遥远的嚎叫,后半夜似乎确实有些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风声的窸窣动静,在篱笆外围时断时续。王小草当时屏息听着,握紧了镰刀。赵大山显然也听到了。
      “嗯。”她点点头,开始生火。柴禾依旧潮湿,点火艰难。等她终于把灶膛里的火生旺,煮上玉米面糊糊时,赵大山已经拿着工具在院子里忙开了。
      他先把昨夜初步清理过的野猪皮拖到枣树下,用刮刀更仔细地刮去皮板上残留的脂肪和肉膜。野猪皮厚且韧,带着坚硬的鬃毛,处理起来比兔皮费力数倍。他刮得很用力,额头青筋微微凸起,左臂的动作明显受到影响,时不时需要停下来,甩甩手,调整一下姿势再继续。刮下来的脂肪碎屑和皮屑落了一地,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腥臊和硝石的气味。
      接着,他去处理那些腌制中的野猪肉。肉块抹了厚厚的盐,挂在阴凉通风处,已经开始渗出水分,颜色变深。他逐一检查,把渗出水分较多的肉块取下来,用干净的布吸干表面,又重新抹上一层新盐,再挂回去。动作仔细,确保每一处都被盐粒覆盖。咸肉的腥气混合着盐的纯净气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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