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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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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草一边看着锅里的糊糊,一边把昨夜老头留下的那半袋糙米拿出来,仔细簸扬,筛去里面的谷壳、砂砾和稗子。糙米颗粒很小,颜色暗黄,手感粗糙,但簸扬时散发出的、属于粮食的、干燥质朴的香气,却让人心里踏实。她把筛净的糙米倒进另一个小陶罐里,和原有的玉米面分开存放。粮食又多了微不足道的一点,但这一点,可能就是关键。
早饭是玉米面糊糊,就着一点咸菜和昨晚剩下的、已经凉透凝油的野猪骨汤。汤加热后,腥气淡了些,油脂的丰腴和野山椒的辛辣依然在。两人沉默地吃着,额角都渗出细汗。热食下肚,驱散了晨寒,也补充着消耗殆尽的体力。
吃完饭,赵大山没休息。他拿起柴刀和几根更粗的木棍,走到篱笆外围。昨夜插下的尖木还在,但他似乎觉得不够。他在原有尖木的空隙间,又斜斜地钉入新的、更粗更长的木桩,木桩顶端削得极其尖锐,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白光。然后,他用带来的麻绳,在这些新旧木桩之间,横着、斜着,交错捆绑,形成一道更低矮、但更密集、更难以跨越的刺网障碍。麻绳勒进木桩,发出紧绷的“咯吱”声。
他做得很专注,仿佛在编织一张捕捉无形危险的巨网。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后背,左臂的动作因为用力而显得更加僵硬,但他没有停歇。王小草在一旁帮忙递送木棍和麻绳,看着他沉默而专注的侧脸,古铜色的皮肤上滚动着汗珠,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这道外围的刺网障碍完成时,日头已经升高,阳光带来些许暖意。篱笆内是菜园,篱笆上是绳网和荆棘,篱笆外是这道新加的、狰狞的尖木刺网。小小的菜园,被层层叠叠的、沉默而森然的防御工事拱卫着,像一座孤悬于山野的、微型堡垒。
赵大山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他上前推了推几根关键的木桩,纹丝不动。又用脚踢了踢麻绳编织的网,结实紧绷。
“成了。”他吐出两个字,抹了把汗,走到水缸边舀水喝。
王小草也看着那道新增的防御。安全感似乎多了一点点,但那种被围困、与外界对立的孤立感,也更深了。这不再仅仅是一个劳作生息的院子,更像一个随时准备应对冲击的据点。
晌午,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赵大山继续硝制野猪皮,这是一个需要时间和耐心的活儿。王小草则开始清理昨夜篝火的灰烬,把还带着余温的草木灰收集起来,这也是上好的钾肥。然后,她拿起扫帚,再次清扫院子。昨日的泥泞已经半干,扫起来尘土飞扬。她把尘土和零碎草屑都扫到院子角落,堆成一堆。
扫到西侧院墙根时,她的扫帚碰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扁平的大石头。之前清理杂草时似乎就见过,没在意。此刻阳光正好照在那片墙根,她蹲下身,用手扒开石头周围的浮土。石头很大,很沉,青灰色,表面粗糙,形状不规则,但有一面相对平整。她试着搬了搬,纹丝不动。
这石头……似乎可以利用?
她想起之前看到赵大山垒小水坝、固定竹渠的情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站起身,走到堆放工具的地方,找到那把短柄的旧铁锹,又看了看院子里其他地方——靠近篱笆的地方,还有几块类似的大石头,半露在泥土外,似乎是建房时剩下的,或者本就是这山洼里的原物。
她走到其中一块石头边,用铁锹挖开周围的泥土。泥土被雨水泡过,又晒了半天,不算太硬,但挖起来依旧费力。铁锹撬动石头边缘,一点点松动。她咬着牙,用尽力气,终于将那块石头从泥土里撬了出来。石头有脸盆大小,沉甸甸的。
她把石头滚到西侧院墙根,试着把它竖起来,靠在土墙上。石头很重,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它立住,底部用挖出的泥土和碎石头垫实。然后,她去挖第二块、第三块……
赵大山起初没注意,专注于手里的皮子。等到王小草气喘吁吁地把第四块石头滚到墙根,试图将它们拼拢时,他才抬起头,看向这边。
他看了片刻,放下手里的刮刀和皮子,走了过来。“做什么?”他问,目光扫过那几块竖起的、靠墙的大石头,和地上散落的、较小的石块。
王小草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沾了泥灰,呼吸有些不稳。“墙……这里的墙,有点薄,也有点矮。”她指着西侧院墙一处明显剥落、比其他地方矮了一截的位置,“用石头……垒一下,是不是……更结实?”
她说得有些断续,心里也没底。这只是她一时兴起的念头,不知道是否可行,也不知道赵大山会怎么想。
赵大山没说话,走到那处墙根,用手摸了摸土墙的厚度,又看了看王小草费力搬来的那几块大石头和地上散落的小石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捡起一块王小草撬出来的、边缘较平整的石头,掂了掂,又走到墙根,将石头试着嵌进土墙剥落处的下方空隙里,用力按了按,又用脚踩实周围的泥土。
石头稳稳地卡住了,将土墙矮下去的那一截补上了一块,虽然不平整,但显然结实了许多。
“可以。”他直起身,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然后,他走到堆放工具的地方,拿来了另一把铁锹和那把短柄的锄头。
他没有让王小草停手,而是自己也加入了进来。两人开始一起,在院子西侧这段相对薄弱低矮的土墙内侧,用挖出来的、大大小小的石块,混合着湿泥,一层层、从下往上,垒起一道粗糙但厚实的石头矮墙,与原有的土墙贴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加固的夹层。
这活儿比清理杂草更费力,也需要技巧。大石头垫底,小石头和碎石填充缝隙,湿泥充当粘合剂。石头粗糙尖锐,很容易划破手。泥土冰冷粘腻。两人都干得满头大汗,手上很快就沾满了泥浆,还被石头锋利的边缘划出了几道细细的血口子。
但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锄头挖掘泥土、撬动石头的声响,石块碰撞的闷响,和彼此粗重的喘息。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晒得人后背发烫,但手下触摸的石头和泥土,却始终冰凉。
赵大山负责撬动和安放那些最大、最沉的石头,王小草则负责填充小石头和抹泥。有时需要两人合力,才能将一块巨石挪到合适的位置。他们的手偶尔会碰到一起,都是冰凉的,沾满泥浆,带着劳作的热度和细微的颤抖。
汗水滴进眼睛,又涩又疼。腰酸得直不起来。但看着那段原本单薄脆弱的土墙,被粗糙的、沉甸甸的石头一点点加固、加高,一种极其原始而蛮横的成就感,压倒了所有的疲惫和不适。
这道石墙,或许挡不住真正的冲击,但它是一种态度,一种无声的宣言:我们在加固,在准备,在用自己的双手,将脚下这片土地,围得更紧,守得更牢。
日头偏西时,一段约莫一丈长的石头矮墙终于垒好了。虽然歪歪扭扭,石块大小不一,缝隙用泥糊得也不甚美观,但它厚实,沉重,带着石头特有的、亘古不变的冷硬质感,沉默地矗立在土墙内侧,与外侧新加的尖木刺网遥遥相对。
两人累得几乎虚脱,背靠着新垒的石墙坐下,就着水瓢,大口喝着凉水。汗水早已湿透衣背,冷风一吹,激起一片寒栗。手上、脸上、衣襟上,全是泥点和污迹,还有石头划出的、隐隐作痛的血痕。
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踏实感。这踏实感,来自手下石头的坚硬,来自彼此无须言说的配合,也来自这被他们亲手一寸寸加固的、具体的屏障。
歇息了片刻,赵大山站起身,走到野猪皮那边,继续他未完成的硝制工作。王小草也挣扎着起来,去准备晚饭。
晚饭是糙米和玉米面混合煮的粥,加了点盐和猪油,出奇地香。就着咸菜和最后一点野猪肉(新鲜的,没腌制),两人都吃了很多。热粥和油水下肚,体力似乎恢复了一些。
饭后,赵大山没有立刻去检查防御。他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慢慢地、仔细地擦拭他的弓箭和柴刀。用蘸了油的软布,一遍遍擦拭弓臂,检查每一处磨损;将箭杆捋直,箭头磨亮;柴刀的刃口在磨石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嚯嚯”声,在渐浓的暮色里,带着一种临战前的、冰冷的韵律。
王小草在灶边收拾,听着那磨刀声。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敲在骨头上,让人的神经不自觉再度绷紧。
磨好刀,赵大山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他没有去看篱笆或石墙,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远山变成沉重的墨蓝色剪影,第一颗星子在天边怯怯闪烁。夜风起了,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他走回堂屋,对王小草说:“我明天去镇上。”
王小草正在擦灶台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他。赵大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平静。
“皮子,肉,都处理好了,能换点东西。”他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盐快没了。针线也不够。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铁器,或者别的。”
盐,针线,铁器。都是必需品。王小草知道,他们需要补充物资,尤其是盐。野猪肉和皮子,确实是能换回东西的硬通货。但是……
“路上……”她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路上不安全。有昨夜在附近逡巡的野兽,有不知来历的窥探者(周婶,李老四),还有可能出现的、像昨夜老头那样的流民,甚至更糟的。而且,他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
赵大山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走远路,绕开人多的地方。早去早回。”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了些,“你在家,关好门。篱笆和石墙,一般东西进不来。水缸挑满,柴禾备足。别出来。”
“嗯。”王小草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她知道拦不住,这是他作为猎户和这个“家”主要劳力的责任。她只能做好留守的准备。
赵大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堆放杂物的角落,翻找起来。他找出一个旧的、但还算结实的背篓,把硝制好的野猪皮(已经初具形状,但还需时日)小心地卷好,放进去。又把几块风干得最好的野猪肉和兔肉用油纸包了,也放进去。最后,是那张硝制好的、稍大些的灰兔皮。背篓很快就满了,沉甸甸的。
他又检查了一遍弓箭和柴刀,把箭囊里的箭补齐。水囊灌满。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铜钱和碎银子的小布包,数出一些,揣进怀里,剩下的,他犹豫了一下,走到王小草面前,递给她。
“这个,你收着。”
王小草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是这些日子积攒下的全部“流动资产”。他要把这些留给她?
“万一……”赵大山似乎想解释,但只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转而道,“收好。别让人看见。”
王小草握紧了布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里面铜钱的硬棱隔着布料硌着皮肤。“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赵大山似乎交代完了所有能交代的事。他站在堂屋中央,环顾了一圈——灶台,水缸,桌子,墙角的工具,藤筐,还有那罐山葡萄酱,以及门外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的层层防御。目光最后落在王小草身上,停留了片刻。
“早点歇着。”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空旷。然后,他转身,走向西厢房,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明天我走得早。不用起来。”
说完,他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王小草独自站在油灯如豆的光晕里,手里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带着他体温的布包。屋外,山风呼啸,穿过篱笆绳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合作社的平静,再次被打破。不是野兽,不是流民,而是生存本身的需要,驱使着她的合伙人,必须再次踏入那充满未知和风险的山外世界。
留下她,和这座被他们亲手加固得如同堡垒、却也更加孤立的院子。
她吹熄油灯,走进东屋。屋里很暗,很冷。她把铜钱包好,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包糖、那些种子、工具放在一起。然后,她和衣躺下,拉紧薄被。
屋外风声更紧了。远处山林传来夜鸟的啼叫,悠长,凄清。
明天,赵大山去镇上。
明天,她将独自面对这个院子,和院子外无边无际的、沉默而莫测的深山黑夜。
王小草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风声,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身下草席粗糙的边缘。
她知道,她必须睡着,积蓄体力。因为明天,将会是漫长而艰难的一天。
而往后的日子,或许会有更多这样的独自等待和坚守。
她闭上眼睛,将薄被拉过头顶,试图隔绝屋外的风声和心底那丝悄然蔓延的、冰凉的孤寂。
枕头下的布包,硌得她后脑勺微微发疼。但那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触感,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而具体的依凭。
天还没亮,是一种均匀的、稠墨般的深黑。王小草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沉。意识在清醒和朦胧之间浮沉,耳朵却始终警醒地捕捉着屋外的每一点声响。风声似乎小了些,但依旧在山林间穿梭,带着哨子般的呜咽,掠过茅草屋顶,刮擦着新立的篱笆绳网,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神经紧绷的窸窣声。
她躺在炕上,身体僵硬,手脚冰凉。薄被像浸了冰水,沉甸甸地压着,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屋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嗡鸣,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隔壁西厢房,在她醒来前很久,就已经没有任何声息了。只有门轴被极其小心地转动时,那一声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吱呀”,和随后被风声迅速吞没的、放轻了的脚步声,提示着赵大山的离去。
他走了。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带着弓箭和柴刀,踏进了外面那片未知的、充满危险的山林和通往镇上的、未必太平的路。
现在,这个院子,这座刚刚垒起石墙、布满防御的“堡垒”,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笼子里那只懵懂嚼草的小灰兔,和墙角那罐沉默发酵的山葡萄酱。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庞大的孤独感,像屋外浓重的夜色一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包裹住她,挤压着胸腔,让呼吸都有些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