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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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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膘很厚,白花花,腻乎乎。刀刃切进去,几乎没什么声音,只有油脂被分离时那种滞涩的、油腻的触感。他切得很仔细,把肥膘切成大小均匀的块,肥肉和瘦肉分开(肥膘边缘连着一点红肉)。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的动作平稳有力,左臂的伤似乎已无大碍。
王小草在灶膛前,把火烧旺。新锅架上,舀入一勺猪油(之前熬的)润锅。等锅热,赵大山把切好的肥膘块端进来,倒进锅里。湿冷的肥膘遇到热油,发出“刺啦”一声响,溅起细小的油星,随即,一股浓烈霸道的、属于新鲜猪油的荤腥焦香猛地爆开,瞬间充满了整个堂屋,甚至压过了雨水的湿气和柴火的烟味。
这香气丰腴、滚烫、带着油脂特有的侵略性,与窗外阴冷的雨世界形成鲜明对比。它不像山葡萄酱的酸涩回甘,是一种更直接、更蛮横的、关于饱足和生存的气息。
肥膘在热锅里滋滋作响,迅速蜷缩,颜色从雪白变成透明,再变成诱人的金黄色。清亮的油脂被慢慢熬出,在锅里汇聚,越来越多,像一汪小小的、金色湖泊。油渣则变得焦黄酥脆,在油中沉浮。
赵大山用筷子小心地翻动着,控制着火候。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蓑衣上的水珠偶尔滴进灶膛,发出“嗤”的轻响,化作一缕白汽。他的眼神很静,仿佛全副心神都凝聚在眼前这口锅,和锅里正在发生的、油脂的转化上。这是一种最原始的炼金术,将肥腻转化为能量,将不安的日子,熬煮出扎实的香气。
熬油的香气越来越浓,油渣的焦香也混入其中。王小草看着锅里金澄澄的油和焦黄的油渣,肚子里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这香气太诱人了,尤其是在这样阴冷潮湿、食物匮乏的雨天。
油终于熬好了。赵大山用勺子把油渣捞出来,放在碗里,撒上一点盐。金黄色的猪油则被小心地舀进一个更大的、洗净烘干的陶罐里。油很清亮,在罐子里微微晃动,像液态的阳光。整整装了大半罐,沉甸甸的,散发着温暖诱人的光泽和香气。
油渣不多,但焦香扑鼻。赵大山把油渣碗往王小草面前推了推。
王小草拿起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滚烫,酥脆,油脂的焦香和盐的咸味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种近乎罪恶的满足感。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块。
赵大山也吃了几块,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味这来之不易的丰腴。然后,他把剩下的油渣用油纸包好,收起来,这是之后炒菜或拌饭的宝贝。
猪油罐被小心地封好口,放在阴凉处。新熬的油,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炒菜、煮汤,都会有更足的油水,更香的味道。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摸得着的保障。
油熬完了,外面的雨也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但雨后的夜空似乎清透了些,有几颗星子从云缝里怯怯地露出来。
晚饭是玉米面饼子,就着热猪油炒的一点野菜(墙角幸存的最嫩的几片),和一碗清汤。猪油的香气让简陋的饭菜变得可口了许多。热食下肚,身体也暖和了起来。
吃完饭,收拾停当。赵大山走到门口,看了看雨后清冷的夜色。院子里的积水基本退了,留下一地泥泞和狼藉。篱笆和绳网湿漉漉地沉默着。远山重新显露出漆黑的轮廓,寂静无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王小草说:“我出去看看。就在附近。”
王小草心提了一下,“这么晚?路滑。”
“就看看篱笆,看看水渠。”赵大山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又想了想,把那条新做的、鞣制过的兔皮护腕套在左小臂上,正好盖住伤口的位置。“很快回来。”
他没等王小草再说什么,推开堂屋的门,走了出去。脚步声踩在泥泞的地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王小草走到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雨后夜晚的空气极其清冷,带着泥土、草木和水汽的凛冽气息。星光明亮,但月光被云层遮挡,院子里光线很暗。远处的山林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漆黑,深不可测。
她关上门,但没有闩死。回到灶膛边,就着余烬微弱的光,拿起针线,却无心缝纫。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声响。风声,滴水声,偶尔不知名的夜鸟啼叫,还有……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时间过得很慢。灶膛里的余烬渐渐暗淡下去,最后只剩一点暗红色的光。就在王小草觉得那点光也要彻底熄灭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赵大山。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她松了口气,走到门边。
赵大山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清冷的夜气和淡淡的泥土腥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亮。他反手闩好门,把柴刀靠在墙边,解下护腕。
“篱笆没事,绳子浸了水,更紧。”他简短地汇报,“水渠有点堵,清了。潭水浑得厉害,这几天不能吃。”
“嗯。”王小草应道,看着他拍打身上沾的泥点,“没……看到别的?”
赵大山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摇了摇头。“没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夜里安静。”
夜里安静。没有异响,没有火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或兽。但这安静,在经历了白天的暴雨和之前的种种后,反而让人心里更不踏实。像暴风雨前那种窒息的宁静,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屏息凝视。
赵大山没再多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洗完,他走到西厢房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灶边的王小草。
“早点睡。”他说,然后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王小草也吹熄了灶边最后一点火星,摸黑回到东屋。躺下时,鼻端还萦绕着新熬猪油那温暖霸道的香气,但身体却感到一阵阵发冷。雨后的寒气似乎透过土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她拉紧薄被,把自己裹紧。
屋外,万籁俱寂。只有屋檐残留的雨水,很久才“嗒”地滴落一声,清脆,孤单,敲在人心上。
合作社的一天,在冰冷的夜雨和凝滞的时光中开始,在熬煮猪油的丰腴香气和夜色独行的悄然戒备中度过,结束于一片过分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雨停了,油熬好了,伤口换了药,院子检查过了。
但李老四的“来不及”,远山曾有的黑烟,周婶闪烁的眼神,还有这雨后夜晚异乎寻常的、沉重的安静,都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看似恢复常态的生活表面。冰下是看不清的暗流,和未知的深度。
王小草在猪油暖香和夜色寒意的夹缝中,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枕边那把冰凉的、赵大山给她防身用的旧镰刀的木柄。
明天,太阳会出来吗?
明天,这过分的寂静,会被什么打破?
晨光是清透的,带着雨洗后的凛冽寒意,从窗纸的破洞和缝隙里,像无数根冰凉的银针,斜斜刺进来。王小草睁开眼,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屋里比昨夜更冷,潮气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连薄被都像浸了水,沉甸甸、凉冰冰地压在身上。
她躺着一动不动,听着屋外。雨彻底停了,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似乎被冻住了,只有屋檐偶尔一滴、间隔很长的水珠坠地声,砸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的钟摆。
隔壁西厢房很安静。赵大山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但似乎醒着。
她慢慢坐起身,骨头被寒冷和潮气浸得僵硬发酸。摸索着穿上那身深蓝色的厚实衣裤,柔软的兔皮腰带束紧,带来些许暖意。推开东屋门,一股比屋内更凛冽的清寒空气扑面而来,激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鼻腔里满是泥土、雨水和草木被彻底洗涤后的、干净到近乎辛辣的气息。
堂屋里光线明亮,但依旧冷。灶膛是冷的,新锅沉默。门口的地面湿漉漉一片,是昨夜赵大山回来时带进的泥水,已经半干,留下凌乱的、带着泥土的脚印。
她走到水缸边,水面结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的冰凌,用指尖一碰就碎了。水冰得扎骨。她舀了水,草草洗漱,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也让皮肤绷紧,泛起细小的栗粒。
生火变得格外艰难。柴垛最外层被昨夜的飘雨彻底打湿,内层的也吸饱了潮气。她翻找了半天,才在柴垛最底下、用破草席盖着的地方,找到几根相对干爽的细柴。引火的干艾草绒也用完了。她试着用火镰敲击火石,火星溅在微潮的干苔藓上,只冒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就熄灭了。反复多次,手指冻得通红麻木,才终于引燃一小簇颤巍巍的火苗。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这点希望,添上最干的细柴,等火势稍稳,再慢慢加入稍潮的柴禾。湿柴发出痛苦的“滋滋”声,冒出浓重的、带着潮气的白烟,好半天,灶膛里才终于燃起一团像样的、散发暖意的橘红色火焰。
锅里煮上水,水开得很慢。她趁着空档,走到堂屋门口。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昨夜雨后模糊的狼藉,在清透的晨光下无所遁形。地面泥泞不堪,到处是积水干涸后留下的、泛着白碱的印子和冲刷出来的细小沟壑。被风吹雨打落的枣树叶、昨日未及清扫的草屑,全都湿淋淋、脏兮兮地贴在泥地上。新立的木篱笆和绳网湿漉漉地矗立着,往下滴着水,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篱笆上泼洒的鸡血痕迹,被雨水冲刷得淡了许多,只剩下斑斑点点的暗褐色。
但最触目惊心的,不是这些。
是泥地上,靠近篱笆外侧不远的地方,几行清晰的、凌乱的……蹄印。
不是兔子的,兔子脚印很小。也不是野鸡的。这蹄印有碗口大小,陷入湿软的泥地颇深,边缘带着溅起的泥点,一路从西边的树林方向延伸过来,在篱笆外逡巡了片刻,又折返回去,消失在树林边缘的灌木丛后。蹄印新鲜,显然是雨后留下的。
是什么?野猪?鹿?还是……别的什么大型野兽?
王小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她看向菜园。篱笆和绳网完好,菜苗似乎无恙。但那些蹄印距离篱笆如此之近,近得仿佛能闻到野兽身上那股野性的、带着腥臊的气息。
就在她盯着蹄印出神时,西厢房的门开了。赵大山走了出来。他也被冻醒了,或者根本没睡踏实。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短打,外面罩了件更破的夹袄,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青白,眼底有熬夜未褪的暗影,但眼神锐利如常。他走到王小草身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些蹄印。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异常沉静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他没说话,蹲下身,仔细地察看那些蹄印。用指尖丈量大小、深度,观察蹄印的形状和走向。看了片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野猪。不大的公猪,带崽的母猪不会单独离群这么远。”
他的语气很肯定,带着猎户特有的判断力。“昨晚下雨,出来觅食。被篱笆和血气挡住了。”
被挡住了。王小草看着那圈湿漉漉的、带着荆棘和绳网的篱笆。昨夜赵大山冒雨检查,加固,现在看来,并非多此一举。这道沉默的屏障,在无人知晓的雨夜,确实挡住了一次潜在的、危险的靠近。
“还会来吗?”王小草问,声音有些发干。
“说不准。”赵大山直起身,目光投向蹄印消失的树林方向,眼神深邃,“饿了,或者闻到别的味道,可能会再来。”他顿了顿,“蹄印是新的,天快亮时才留下的。它没走远,可能还在附近林子里。”
这意味着危险并未远离,只是暂时被阻隔。它像一道阴影,潜伏在清晨明亮的阳光和凛冽的空气里。
赵大山收回目光,看向王小草:“粥快好了。先吃饭。”
两人回到堂屋。锅里的水终于滚开,王小草下了玉米面,搅成糊糊。就着咸菜,沉默地吃完。热食下肚,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但心头那点因为野猪蹄印而生的不安,却沉甸甸地压着。
吃完饭,赵大山没像往常那样安排活计。他走到堆放工具的地方,拿起弓箭,检查弓弦的松紧,又抽出几支箭,用手指试了试箭镞的锋利程度。然后,他把弓箭背上,又拿起那把猎刀,插在腰间皮绳上。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临战前的、沉稳的专注。
“我进山看看。”他对王小草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顺着蹄印,看看它往哪去了,有没有巢穴。你在家,关好门。篱笆结实,一般野物进不来。万一……”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小草脸上,眼神很深,“万一有动静,别出来,上屋顶。”
上屋顶?王小草愣了一下。但随即明白,这是最安全的地方。土屋低矮,屋顶虽然茅草,但相对结实,野兽难以攀爬。
“嗯。”她点点头,手心有些出汗。
赵大山没再交代,转身大步走出堂屋。他先走到篱笆边,仔细检查了昨夜野猪靠近处的绳网和尖木,确认没有被破坏或松动的迹象。然后,他蹲下身,再次辨认了一下泥地上蹄印的方向,起身,朝着西边树林,脚步沉稳而迅捷地走了进去,高大的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挂着水珠的树木吞没。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王小草一个人。晨光明亮,空气清冷,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因为赵大山的离去和野猪蹄印的存在,陡然增强。她站在堂屋门口,望着赵大山消失的树林方向,听着风吹过湿漉漉的树叶发出的、潮水般的沙沙声,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她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赵大山说了,篱笆结实,一般野物进不来。他很快会回来。现在,她得做点什么,不能干等着。
她先走到院门口,把栅栏门仔细闩好,又搬来几块平时垫脚的石头,顶在门后。然后,她回到堂屋,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虽然知道可能用处不大,但握在手里,多少有点依靠。她又检查了一下各处的门窗,确认都关紧了。
做完这些,她开始清扫院子。不是为了干净,是为了让自己有点事做,也为了清除那些可能吸引野兽的气味(比如食物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