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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赵大山沉默着,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看着李老四。李老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柳树沟,”赵大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离镇上,更近吧?”
      李老四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近些,走大路,半天能到。”
      “镇上,”赵大山缓缓问道,“皮子,不好买?”
      李老四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得更厉害了。“这个……镇上是有,但……但贵啊!而且,而且未必有赵猎户硝的皮子好,毛色亮,板子韧……咱们乡下人,就图个实在。”他语速很快,像背书一样。
      赵大山没再追问,转身走回院子,从屋檐下又取下一张硝制好的、稍大些的灰兔皮(不是他刚才裁剪的那张),走回院门口,递出去,同时接过了李老四手里的篮子。
      “谢了。”李老四接过皮子,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连声道谢,把皮子小心地揣进怀里,不敢再多留,点头哈腰地走了,脚步比昨天更匆忙,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小径尽头。
      赵大山拎着篮子回到堂屋门口,把篮子放在地上。他先拿起那块肥膘,沉甸甸的,雪白肥厚,散发着浓烈的、新鲜的猪油腥气。又掂了掂那包玉米面,很沉。他拆开粗布口袋,里面是金黄色的、粗糙的玉米面,颗粒很大,散发着粮食特有的、质朴的香气。
      他把肥膘和玉米面放进灶房,走回来,看着地上空空如也的篮子,沉默了片刻。
      王小草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他……好像很急?”
      赵大山“嗯”了一声,目光投向李老四消失的方向,眼神深沉。“不是急,”他缓缓说,声音在傍晚清凉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是怕。”
      “怕?”王小草不解。
      “怕换不到。”赵大山收回目光,看向她,“也怕……来不及。”
      来不及?来不及什么?王小草心里一紧,想起了远山的黑烟,周婶闪烁的眼神,和李老四两次登门时那掩藏不住的紧张。
      赵大山没再多解释,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篮子,抖了抖上面沾的尘土,把它和之前周婶送的那个篮子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回刚才坐的地方,拿起刀和没处理完的皮条,继续打磨。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新立的、带着绳网的篱笆上,与篱笆森然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王小草站在原地,看着灶房方向。那里有了一块可以熬出很多油的新肥膘,和一包能填饱肚子的粗玉米面。收获是实实在在的。但李老四那“来不及”的恐惧,和赵大山话语里未尽的深意,却像一块更大的、无形的石头,压在了这些实在的收获之上,让它们也带上了一丝沉重和不安的底色。
      她深吸一口气,清凉的空气进入肺腑,却带不走心头那点阴霾。她转身,也走回东屋门口,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被风吹进来的零星草屑和尘土。
      扫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夕阳沉入山脊,最后一缕金辉消失,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变成一种清澈的、带着寒意的深蓝。
      赵大山终于处理完了皮条。他做了两条窄窄的、可以绑在小腿上的皮护腕,还有一条更宽的、似乎是绑在额头上防止汗水流进眼睛的抹额。都是最简单的样式,但针脚密实,边缘打磨光滑。
      他把这些东西和自己那条兔皮腰带放在一起,又看了看王小草身上那套深蓝色的新衣,没说什么,只是把东西都收进了西厢房。
      晚饭是用新得的玉米面贴的饼子,粗糙,但带着玉米特有的甜香。就着中午剩的鸡汤和一点山葡萄酱,两人沉默地吃完。肥膘被赵大山挂在阴凉处,准备明天再熬油。
      收拾完,天已黑透。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在清澈的夜空里格外璀璨,也格外寒冷。
      赵大山没有立刻回房。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星空,又环顾了一圈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视野开阔的院子,和新立的、在星光下显出冷硬轮廓的防御工事。然后,他走到院门口,把栅栏门仔细闩好,又检查了一下门闩的牢固程度。
      最后,他走回堂屋门口,对站在里面的王小草说:“夜里凉,关好门。”
      “嗯。”王小草点头。
      赵大山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几乎被夜风吹散:“没事,别出来。”
      说完,他转身回了西厢房,关上了门。
      王小草站在原地,听着他落栓的声音。那句“没事,别出来”,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本已不平静的心湖。
      她走回东屋,关上门,插好门闩。屋里很暗,只有窗外星月的微光。她躺到炕上,新做的深蓝衣裳叠放在枕边,兔皮腰带放在上面。柔软的兔毛蹭着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合作社的一天,在清凉的风和烧草的烟火中开始,在缝制新衣和硝制皮具中度过,在肥膘玉米面的收获和一句“来不及”的隐忧中结束。
      院子清理干净了,杂草化为灰烬肥了地。新衣穿上了,合身而温暖。皮具做好了,实用而结实。食物和油脂的储备增加了。
      但李老四两次登门带来的交换,和他眼神里藏不住的“怕”,像两根细小的、却无比坚韧的丝线,从山外的世界蜿蜒探入,轻轻缠上了这个刚刚加固完毕的院子,也缠在了她和赵大山的心上。
      那缕远山的黑烟,或许被风吹散了。但风带来的凉意,和那“来不及”的潜台词,却比黑烟更持久,更清晰地留在了这个星光清冷的夜晚。
      王小草在兔毛温柔的触感和窗外无边寒意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要熬猪油了。
      明天,远山背后,会发生什么?

      夜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沉闷的、间隔很长的“噗噗”声,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极高处坠落。王小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雨声密集起来,从“噗噗”变成了“哗哗”,不再是前几日那种绵密细软的春雨,而是带着秋日寒意的、颇有分量的雨线,斜斜地抽打在窗纸和门板上,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嘈杂声响。
      她被彻底吵醒了。屋里很黑,只有雨声统治一切。那声音隔绝了远处山林的风声、竹渠的水声,甚至仿佛也隔绝了隔壁的呼吸声。世界被压缩成这间潮冷的土屋,和窗外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喧嚣。
      她躺着一动不动,听着雨声。雨很大,打在屋顶上,能听到雨水汇聚、沿着茅草缝隙流淌的细微汩汩声。墙角那个泥补丁……她竖起耳朵,没听到熟悉的“滴答”声。还好。但潮气已经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被褥摸上去有些润,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雨水和一种陈年茅草被浸泡后的、略带霉味的阴湿气息。
      这场雨,来得突然,也来得不是时候。李老四带来的那块肥膘还挂在阴凉处,玉米面也需要干燥的环境。新立的篱笆和绳网,不知能否经得住这疾雨的冲刷。还有……远山。雨水能浇灭那缕黑烟吗?还是会掩盖别的什么?
      隔壁西厢房很安静。赵大山大概也醒了,或者在雨声中保持着警觉的沉默。
      她在雨声里睁着眼,直到窗外天色从浓黑变成一种浑浊的、水淋淋的灰白。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更猛了,砸在院子里,能听到积水四处流淌、撞击物体的声音。
      天亮了,却比黑夜更令人沮丧。王小草慢慢坐起身,骨头被潮气浸得有些发僵。她穿上那身深蓝色的新衣,柔软的兔皮腰带束紧,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推开东屋门,堂屋里光线昏暗,潮湿阴冷,像地窖。灶膛是冷的,那口新锅沉默地反射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赵大山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短打,外面罩了件更破的夹袄,但依旧显得单薄。左臂的布条边缘被潮气润得颜色更深。他背对着她,站得笔直,像钉在门口的一根柱子,只有微微侧着的头,显示他正凝神听着雨中的动静。
      雨太大,院子里一片模糊。篱笆、绳网、菜地,都隐没在密集的雨帘和蒸腾的水汽里,只能看到一些扭曲晃动的轮廓。积水在地面低洼处汇成小小的、浑浊的池塘,又迅速被新的雨水注满、溢出,四处横流。远处的山林更是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动荡的虚空。
      “雨真大。”王小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声音在雨声里几乎被淹没。
      赵大山“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着外面的雨幕,过了片刻才说:“菜地有沟,涝不了。篱笆的木料是新砍的,吃得住水。”他顿了顿,补充道,“绳网浸了水,更沉,更韧。”
      他是在宽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王小草听不出来。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肥膘和玉米面……”她看向灶房角落。
      “挂得高,一时半会儿潮不着。”赵大山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生火,煮点热乎的。柴湿,难点。”
      确实,柴垛最外面一层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摸上去冰凉黏手。王小草挑拣出里面相对干些的细枝,又找出之前剩下的、最后一点干艾草绒,揉碎了混在一起,费了比平时多几倍的功夫,才勉强引燃一小簇微弱的火苗。湿柴冒着浓重的、呛人的白烟,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好不容易才燃旺些。
      她煮了玉米面糊糊。金黄色的粗面在滚水里化开,变成一锅粘稠的、散发着朴素甜香的糊状物。没有别的菜,只有咸菜疙瘩。但热乎乎的面糊下肚,总算驱散了一些浸入骨髓的寒意和潮气。
      赵大山吃得很快,额角冒出细汗。吃完,他没像往常那样起身,而是继续坐在桌边,看着外面丝毫没有停歇意思的大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
      “这雨,”他缓缓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王小草也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大雨隔绝了一切,也困住了他们。无法出门,无法劳作,甚至连视线都出不了这个院子。所有的计划和戒备,在这铺天盖地的雨水面前,都显得无力而可笑。他们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
      等待雨停,等待未知。
      一上午,两人都困在堂屋里。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单调,持久,带着一种催眠般的、令人烦躁的魔力。赵大山拿出他那些硝制好的皮子和工具,就着门口透进的微弱天光,慢慢地、反复地擦拭、打磨、上油。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借此对抗时间的凝滞和内心的焦灼。皮子特有的、混合着硝石和油脂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弥漫。
      王小草则继续缝补一些零碎的衣物,或者整理藤筐里的东西——铜钱、种子、工具、那包糖、香料,还有李老四和周婶送来的篮子。她一遍遍数着那些铜钱,摸着黄豆圆润的颗粒,嗅着香料和糖纸散发出的、与这潮湿环境格格不入的干燥甜香。这些具体而微的“资产”,在此刻,成了某种对抗虚无的、实在的锚点。
      晌午,雨势似乎小了一点点,从瓢泼变成了密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如同傍晚。两人又吃了顿简单的玉米面糊糊。饭后,赵大山走到门口,试着伸手接了点屋檐水,雨水冰得刺骨。他摇了摇头,走回灶边,往灶膛里添了几块相对干的柴,让火燃得更旺些,不是为了做饭,只是为了取暖和驱散潮气。
      火光跳跃,给昏暗潮湿的堂屋带来些许暖意和光亮。两人围着灶膛坐下,一时无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永不停歇的雨声。
      “你的手,”王小草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赵大山左臂的布条上,“伤口,沾了潮气,要不要换药?”
      赵大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王小草起身,去拿药罐和干净的布条。赵大山解开旧的布条。伤口露出来,周围的皮肤被潮气泡得有些发白,皱皱的。那道暗红色的痂依然在,但边缘似乎被水汽浸润得有些软化。王小草用温开水浸湿布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水很温,但赵大山的肌肉还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擦拭干净,她挖出黑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的气味在温暖的灶火旁有些刺鼻。涂抹时,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手臂的皮肤。不再是之前那种滚烫的高热,而是温热的,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坚硬纹理和结实弹性。他的手臂很稳,没有颤抖,任由她动作。

      重新包扎好,打了个结。王小草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臂皮肤的温度和药膏微黏的触感。
      “谢谢。”赵大山低声说,活动了一下手臂,然后将袖子放下。
      “应该的。”王小草也低声回道,走到水缸边洗手。
      雨,还在下。时间在雨声、火光和寂静中缓慢爬行。下午,王小草把墙角那罐山葡萄酱拿过来,用干净的勺子搅了搅。发酵似乎完全停止了,酱体变得更加粘稠,颜色深紫近黑,酸甜的气息更加醇厚,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她舀了一小勺,就着凉水尝了尝,酸味褪去更多,甜味和发酵的复杂滋味更加突出,竟然十分适口。
      “酱好了。”她把罐子递给赵大山看。
      赵大山尝了一点,点点头:“嗯,能吃了。留着,慢慢吃。”
      这罐意外得来的、带着时间滋味的酱料,成了这阴雨连绵的下午,一点微小的、带着酸涩回甘的慰藉。
      傍晚时分,雨终于小了些,从密集的雨线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天色也亮堂了一点,虽然依旧阴沉。院里的积水开始缓慢退去,露出泥泞不堪的地面和被雨水冲刷得东倒西歪的草屑(昨天扫拢未烧的)。篱笆和绳网湿漉漉地矗立着,往下滴着水。菜园那边看不真切,但应该无恙。
      赵大山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雨小了。我去把肥膘处理了,潮久了不好。”
      肥膘需要熬油,潮湿环境容易变质。王小草点点头:“我去拿刀和锅。”
      赵大山却摇摇头:“你看火。湿气重,院里冷。”说着,他穿上那件破旧的蓑衣,戴上斗笠,拿起柴刀和案板,又拎起那块肥膘,走到屋檐下——那里有块地方淋不到雨,但通风。他把肥膘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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